清晨,陽光普照,無憂宮東翼的書房被鍍上一層明亮的的金色。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一切井然有序,潔凈,安寧,等待著帝國主人的駕臨。
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走進書房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些許。她穿了那身新的普魯士藍元帥服,剪裁更加合體,襯托出少女纖細卻挺直的腰身,領口和袖口的銀色刺繡在晨光下閃著光澤。
銀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小巧的耳朵。臉上沒有昨夜輾轉反側的疲憊,反而因為不太的睡眠和某種隱秘的決心透出淡淡的紅暈,
她在經過走廊時對一盆開得正艷的報春花微微多看了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心情顯而易見地不錯。
塞西莉婭女官長如常侍立在書房一角
她注意到陛下今天換了新製服,注意到陛下眼神中那絲罕見的期待,也注意到陛下坐下後,目光第一時間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書房門口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麵前攤開的海軍預算草案上。
特奧多琳德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放緩,顯得沉穩持重的語調開口
“嗯……鮑爾顧問昨日呈遞的,關於海軍新式炮艦技術路徑的一些零散想法,朕看過了。雖有些地方過於……嗯,激進,但其中關於動力組冗餘設計和射控係統整合的設想,倒也有幾分可取之處,值得與海軍部的專家進一步探討。”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既能體現自己“虛心納諫”、“認真考量”,又不顯得過於急切。
“這樣吧,塞西莉婭,你去請鮑爾顧問過來一趟。朕有些細節想當麵問問他。另外……”
她想起昨夜要對他好一點的計劃,補充道
“關於他之前提過的,在近衛軍軍官教導隊進行小範圍戰術研討的請求,朕覺得……嗯,可以酌情考慮。讓他一併過來,朕聽聽他具體的安排,若無大礙,便準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先肯定其價值,再提出當麵詢問以示重視,最後丟擲可以批準研討的胡蘿蔔,既顯示了君主的恩典和開明,又維持了必要的矜持和流程。
完美。
特奧西琳德對自己這番開場白相當滿意,甚至覺得比艾森巴赫那老頭的官腔也不遑多讓。
“是,陛下。”
特奧多琳德目送她離開,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海軍預算草案上。那些枯燥的數字和術語,今天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麼令人頭痛了。她甚至難得有耐心地逐行審閱起來,手中的筆偶爾在頁邊寫下幾個簡短的批註
等待的時間,似乎比平時更難熬一些。但特奧多琳德努力維持著專註,告訴自己這是陛下應有的莊重。
她甚至開始在心裏預演等會兒的對話:先談海軍技術,要問得專業一點,讓他知道自己不是瞎指揮;然後自然過渡到戰術研討,批準時要稍微拿捏一下分寸,既顯得大方,又不能讓他覺得太容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在地板上移動了明顯的一段距離。
怎麼還沒來?塞西莉婭去請個人,需要這麼久嗎?就算鮑爾那傢夥在住處,走過來也該到了。難道是在路上遇到了誰,多聊了幾句?還是……那傢夥又睡過頭了?
這個可能性讓她微微蹙眉。雖然那傢夥有時看起來懶散,但應該不至於在陛下傳召時還賴床吧?
就在她耐心即將耗盡,準備讓侍從再去催問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塞西莉婭走了回來。隻有她一個人。
特奧多琳德抬起眼,看向女官長身後,空無一人。
她心裏“咯噔”一下。
“陛下,鮑爾先生不在其居所。據負責東翼客房清掃的女僕稱,其床鋪整潔,似已起身多時。詢問門衛,記錄顯示,鮑爾先生於今晨約六時三刻,獨自外出。”
“外出?”特奧多琳德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的疑惑迅速被錯愕和被愚弄的惱火取代,“這麼早?他又出去幹什麼?”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明顯的不悅。
昨天那場交鋒和深夜的自我剖析後,她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態,準備好溫和、持重、對他好一點,結果一轉頭人沒了?招呼都不打一個,又跑出去了?把她和這皇宮當什麼了?旅館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回陛下,鮑爾先生並未留下今日行程報備。門衛隻按規放行,並未詢問其具體去向。”塞西莉婭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撇清了宮廷事務處的責任,我們按規矩辦事,他沒說,我們沒問,很正常。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入腦海,讓她心頭火起。
不對,昨天才“警告”過他,他應該不至於今天就明知故犯……吧?可那傢夥的膽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她強壓著火氣問。
“未曾提及。”
“……”特奧多琳德沉默了。胸口那股因為精心準備卻撲了個空而燃起的邪火,混合著對被忽略的不滿、對未知去向的猜疑,以及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在胸腔裡左衝右突。
而此刻的鮑爾……
蒂爾加滕區邊緣的老橡樹酒館。
清晨的陽光還帶著夜露的涼意,斜斜地照進這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老橡樹酒館的木製招牌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這裏不是繁華的西區,也不是工薪階層聚集的東區,而是介於兩者之間
既有附近政府機構的下級職員匆匆路過,也能看到幾個衣著體麵但顯然熬了夜、準備回家補覺的年輕紳士,搖搖晃晃地從酒館裏出來,鑽進等候的馬車。
克勞德坐在酒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麵前擺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黑咖啡,還有一份攤開的《柏林日報》。報紙頭版是昨天那場議會辯論的綜述,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在等人。
確切地說,他在“蹲”人。
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艾森巴赫宰相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兒子,現年二十五歲。
在施特萊茵家族中,這位三少爺的存在感遠不如在近衛軍服役、前途無量且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長子,也不如在總參謀部任職、勤勉務實但性格略顯沉悶的次子。在柏林社交圈,菲力克斯的名聲……相當“獨特”。
貴族子弟常見的毛病他一樣不落:好賭、貪杯、愛玩、花錢如流水。但他又和那些惹人厭煩的紈絝子弟有些許不同
他不算太蠢,甚至有點小聰明,懂得看人眼色;他並不真的壞,至少沒有欺男霸女的惡名,他的荒唐更多是“自我放縱”而非“傷害他人”;
最重要的是,他對家族政治和軍事那一套興趣不大,對父親的宰相事業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這讓他成了施特萊茵家一個尷尬又有點可愛的異類。
在克勞德的情報拚圖裏,菲力克斯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當他在外縱情聲色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多半不會直接回家
為了防止撞上早起準備去宰相府的父親,或者被母親和姐姐嘮叨,他會溜達到老橡樹酒館,點一份能解酒的濃湯和黑麵包,再灌上幾杯黑咖啡,等酒意和倦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會像個正常人一樣回府。
這是一個完美的接觸目標。年輕,相對單純,對家族核心事務不感興趣且有一定疏離感,有固定的、可預測的行蹤。更重要的是他是艾森巴赫的兒子,是艾莉嘉的哥哥。宰相警告他離艾莉嘉遠點,可沒說不準接觸他兒子。
再說了,不讓他接近艾莉嘉可以用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啊之類的理由,不讓他接近他兒子?總不能說他是個Gay吧
克勞德看了眼懷錶。六點五十分。根據線報,菲力克斯少爺昨晚應該在藍鳥俱樂部有一場牌局,按照慣例,牌局會持續到淩晨三四點,然後他會和幾個牌友喝上幾杯,大約在五六點離開俱樂部。
考慮到路程和可能的其他耽擱,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出現在“老橡樹”的概率最大。
他在賭。賭菲力克斯今天會按照劇本行動。如果賭錯了,他這一大早的蹲守就白費了,還得想辦法再找機會。但他覺得值得一試。
與菲力克斯建立某種聯絡,哪怕隻是表麵上的酒肉朋友關係,都可能是未來有用的一步閑棋。至少能讓他對宰相家族的瞭解,不再僅僅侷限於公開資訊和艾莉嘉那有限視角。
酒館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清晨的涼風和街道上隱約的車馬聲。克勞德沒有抬頭,隻是用餘光掃了一眼。
進來了。目標出現。
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穿著一身皺巴巴但料子極好的深藍色絲絨晚禮服外套,裏麵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領結歪在一邊。淡金色的頭髮有些淩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發黑
他徑直走到吧枱,用指關節敲了敲檯麵:“老規矩!濃湯,雙份麵包,咖啡要滾燙的,能燙死人的那種!”語氣熟稔,顯然是常客。
“馬上,菲力克斯少爺。”吧枱後胖乎乎的老闆顯然認識他,見怪不怪地點點頭,轉身去後廚吩咐了。
菲力克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才轉過身,準備找個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酒館內部,這個時間點,客人不多,除了幾個默默吃早餐的職員,就隻有窗邊那個獨自看報紙的年輕男人有點顯眼。
他的目光在克勞德身上停頓了半秒,大概覺得有點眼熟,但宿醉的大腦一時沒對上號。他晃了晃腦袋,準備往自己常坐的角落走。
就在這時,克勞德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菲力克斯的視線,然後幾不可察地對他點了點頭
菲力克斯的腳步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又仔細打量了克勞德幾眼。這次記憶的齒輪開始轉動。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報紙上?對了!好像就是最近老在報紙上寫些嚇人文章的那個……叫什麼來著?鮑爾?對,克勞德·鮑爾!那個“禦前顧問”!
認出對方的身份,菲力克斯非但沒有露出警惕或厭惡的神色,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本來就是個愛湊熱鬧、對非常規人物感興趣的人,眼前這位可是最近柏林風口浪尖上的名人!而且看對方的樣子,也是剛熬了夜或者起得極早?同道中人?
他立刻改變了方向,不再走向角落,而是徑直朝著克勞德的桌子走了過來
“嘿!”菲力克斯毫不客氣地在克勞德對麵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身體前傾,胳膊撐在桌上,“我沒認錯吧?克勞德·鮑爾?寫那些……嗯,挺帶勁文章的那位?”
他的語氣直接,但沒什麼惡意
“正是在下。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少爺,幸會。”克勞德放下報紙,語氣平靜,既沒有因為被認出而驚訝,也沒有因為對方略顯粗魯的搭訕而不悅。
“哈!還真是你!”菲力克斯樂了,重重地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我還以為你們這種憂國憂民的大顧問,這時候應該在皇宮裏陪著陛下批閱奏章,或者對著地圖琢磨怎麼用鋼鐵巨獸碾平法國人呢!怎麼跑這兒來了?也來‘醒醒神’?”
他用下巴指了指克勞德麵前那杯幾乎沒動的黑咖啡,又回頭朝吧枱喊:“嘿!我的那份送到這兒來!再給這位……鮑爾先生來一杯一樣的!記我賬上!”
“好的,少爺。”吧枱後的老闆應道。
“多謝。”克勞德微微頷首,沒有拒絕對方這突兀的“請客”。他看著菲力克斯那張寫滿“快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這兒”的好奇臉,淡淡一笑
“批閱奏章是陛下的事,顧問隻需要在有想法的時候提供想法。至於為什麼在這兒……柏林清晨的空氣不錯,適合思考。順便看看這座城市的另一麵。”
“另一麵?”菲力克斯挑了挑眉,隨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臉上露出那種“我懂你”的曖昧笑容,還擠了擠眼,
“明白,明白!體察民情嘛!你們文化人都愛這麼說!不過說真的,這兒有什麼好體察的?除了幾個和我一樣喝多了的倒黴蛋,就是趕著去上班、一臉苦相的公務員。要我說,真想看柏林,晚上‘藍鳥或者金錨,那才叫精彩!”
這時,老闆端著餐盤過來了。一大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肉香的濃湯,幾塊烤得焦黃的黑麥麵包,兩杯冒著熱氣的、聞起來就苦得要命的黑咖啡
菲力克斯迫不及待地端起濃湯,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但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啊……活過來了……這的濃湯,比宰相府廚子做的醒酒湯管用一百倍!”
他放下碗,抓起一塊黑麵包,蘸了蘸湯,塞進嘴裏,大口咀嚼著,毫無貴族用餐的優雅儀態,他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克勞德,搞的跟在看什麼新奇動物一樣的。
“我說,鮑爾先生,”他嚥下食物,灌了一大口黑咖啡,“你那篇關於什麼‘鋼鐵怪物’的文章,我看了!老實說,沒完全看懂那些技術玩意兒,但聽起來……真他媽帶勁!比看騎兵衝鋒有意思多了!轟隆隆碾過去,槍炮都打不穿?真的假的?”
他的問題直白,甚至有點幼稚,但興趣是真實的。
“技術細節有待驗證,但思路是可行的。關鍵在於打破塹壕戰的僵局,減少無謂的犧牲。”
“減少犧牲?對對對!這個好!”菲力克斯用力點頭,又咬了一口麵包,“我二哥……在總參謀部那個,以前回家老是嘆氣,說現在的仗沒法打,衝鋒就是送死。他那個人,死腦筋,但說的應該是實話。要是真有你文章裡說的那種東西,說不定能少死好多人。”
“不過,你這文章可把好多人得罪慘了。我父親……嗯,宰相閣下,前幾天在家吃飯時,臉色可不怎麼好看。”
“還有總參謀部那些老傢夥,聽說氣得吹鬍子瞪眼,說你是在侮辱普魯士軍人的榮譽,說真正的勇士就該用刺刀和勇氣決勝,而不是躲在鐵殼子裏。”
“榮譽需要用士兵的生命來堆砌時,這種榮譽本身就值得懷疑。”克勞德平靜地說。
菲力克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哐當作響,把旁邊幾桌客人都嚇了一跳。
“說得好!”他大聲道,引得周圍人側目,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放光地看著克勞德,“這話說得在理!我父親和那些老古董,整天把榮譽、傳統掛在嘴邊,可他們自己又不上前線!”
“死的都是普通士兵,是像漢斯老闆兒子那樣的年輕人!我聽說庫頁島那邊,日本人一個團上去,一下就沒了,為了奪取一道幾十米長的壕溝!這他媽的叫什麼榮譽?為了個小破島有什麼好爭的,那裏好的不凍港都在大明手裏,他們也不敢打,就爭這破地方,真是搞笑!”
他的話越發肆無忌憚,顯然酒精和情緒讓他放下了不少戒備。克勞德靜靜聽著,沒有附和,也沒有阻止。
菲力克斯發泄完,又灌了一大口咖啡,抹了抹嘴,忽然湊近了些:
“我跟你說,鮑爾先生,我其實挺佩服你的。真的。柏林城裏,多的是像我這樣的廢物,”
“還有那些整天在沙龍裡誇誇其談、實際上屁事不幹的公子哥,再就是我父親那樣……嗯,一切為了穩定和秩序的老官僚。敢像你這樣,把大家心知肚明但不敢說的問題,用那麼直接、甚至有點嚇人的方式捅出來的人,太少了。”
“而且,你不知道,外麵那些人怎麼說你!我昨晚在藍鳥,聽到幾個跟我父親……嗯,理念相近的叔伯輩在那裏議論你,說你是……是什麼社會主義派來的破壞分子,是想用激進思想毀了帝國根基的危險人物,還說陛下用你是……是被你蠱惑了!簡直放屁!”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又不由自主地拔高,引來更多目光。
“他們懂個屁!他們就是怕!怕改變!怕動了他們的乳酪!我父親那一套,穩是穩,可帝國就像一棟老房子,光靠修修補補,不換掉那些爛掉的樑柱,遲早要塌!他們看不到,或者假裝看不到!”
克勞德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位情緒激動的宰相公子。這和他預想中那個純粹的紈絝子弟形象,似乎有些出入。菲力克斯對現狀的不滿,對父親所代表體係的批判,雖然可能摻雜了個人不得誌的怨氣,以及對離經叛道者的天然好感,但其中的真切卻不像是偽裝。
“菲力克斯少爺,您言重了。我隻是提出一些問題和可能性。”克勞德適度地謙遜了一下。
“哎呀,叫什麼少爺,聽著彆扭!叫我菲力克斯就行!”菲力克斯揮了揮手,又湊近了些
“說真的,鮑爾,我有點後悔沒早點認識你!早知道你是這麼有意思、敢說真話的人,我早就找你喝酒去了!管別人怎麼說!那些罵你的人,八成是自己肚子裏沒貨,又見不得別人有想法!嫉妒!**裸的嫉妒!”
他猛地一拍克勞德的肩膀,力道不小,差點把克勞德手裏的咖啡拍灑。“以後在柏林,有什麼事,或者有人找你麻煩,你可以來找我!別看我這樣,在蒂爾加滕和米特區,我還是有點麵子的!至少,藍鳥、金錨這些地方,我說話好使!”
呃,雖然有點抽象,但無論如何,初步接觸的目的似乎超額完成了。不僅搭上了線,對方還主動遞出了友誼的橄欖枝,雖然這友誼的含金量和可靠性有待商榷。
“那就先謝過了,菲力克斯。”克勞德從善如流,改了稱呼。
“謝什麼!都是朋友!”菲力克斯豪氣地一揮手,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興奮勁兒褪去些許,他端起已經半涼的咖啡,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放下杯子,長嘆一聲。
“唉……鮑爾,不瞞你說,認識你是高興,可我最近煩心事也不少。”
“哦?說來聽聽。”克勞德做出傾聽的姿態,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
“還不是為了……嗯,一個女人。”菲力克斯抓了抓自己淩亂的頭髮,“一個……特別特別美的貴族小姐。真的,美得不像話!我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在柏林見過的漂亮姑娘不少,可像她那樣的……嘖,真是頭一回見!”
“眼睛像藍寶石,頭髮像陽光下的金子,笑起來……上帝,我感覺魂都要被她勾走了!”
他描述得有些誇張,但那種陷入情網的癡迷和苦惱倒是情真意切。
“那豈不是好事?既然喜歡,大膽追求便是。”克勞德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追求?我倒是想!可總是有人搶風頭!那些該死的、自以為是的文官,還有幾個跟我一樣的容克子弟,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
“送花、寫情詩、邀請參加舞會、騎馬打獵……媽的,他們會的我也會啊!我騎馬、劍擊、打槍,哪樣差了?怎麼就……怎麼就總是差那麼一點意思呢?那小姐對我也就……嗯,客客氣氣的,沒什麼特別的表示。真是氣死我了!”
他越說越氣,拿起一塊麵包,泄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克勞德看著眼前這位為情所困、頗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感覺的宰相公子,心中瞭然。又是一個典型的試圖用傳統容克魅力去追求現代淑女卻不得其法的愣頭青。
“菲力克斯,你有沒有想過,問題可能出在……策略上?”
“策略?”菲力克斯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對,策略。追姑娘,從某種角度說,和打仗有點像。不能隻會正麵強攻,猛打猛衝。你騎馬劍擊好,別的容克少爺難道就差很多?”
“大家半斤八兩,她早看膩了。你直接送花邀請,別人也送也請,你怎麼脫穎而出?這不就跟塹壕戰一樣,雙方都在正麵堆人命,誰也突破不了,純屬消耗,最後看誰先撐不住,或者看誰運氣好沒被流彈打死。”
這個比喻有點糙,但異常生動,菲力克斯瞬間就聽懂了
“你是說……我一直在打塹壕戰?正麵硬剛?所以沒效果?”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得學會……迂迴。”克勞德點點頭。
“迂迴?怎麼迂迴?”菲力克斯來了興趣,身體也前傾過來
“首先,你不能老強調自己會騎馬劍擊。這是容克的基本功,不稀奇。你得有點別人不會,或者不太擅長,而你會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最好能和她或者她身邊重要的人,產生聯絡。”
“比如?”
“比如,你知道那位小姐的父親,有什麼特別的喜好嗎?收藏?某種特定的藝術品?或者對某類歷史、科學話題感興趣?”克勞德引導道。
菲力克斯皺著眉頭想了想:
“她父親?好像……特別喜歡收集各種礦石標本,尤其是來自殖民地的稀有礦石,書房裏擺了一大堆。還喜歡研究點東方哲學,書房裏好多大明的書,不過我看不懂。”
“很好!這就是突破口。下次你去她家拜訪,或者有機會和她父親交談,別總聊打獵舞會。”
“想辦搞一兩塊比較難得、但又不至於太誇張的殖民地礦石標本,或者弄一本裝幀精美、有權威註釋的大明或東瀛哲學典籍的德文譯本。”
“不用多貴重,關鍵是投其所好,顯得你用心,而且懂得他真正在意的東西。父親一高興,對你好感倍增,在他女兒麵前替你說幾句好話,比你送一百朵玫瑰都有用。這就叫‘攻其必救’,迂迴包抄!”
菲力克斯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我怎麼沒想到!她父親好像一直想要一塊南非新發現的那種什麼……原石標本,但市麵上很難搞到真的……”
“那就想想辦法。這比你跟十個情敵在賽馬場上拚個你死我活,效果強多了。其次,也是更關鍵的,你要多去瞭解那位小姐本人真正喜歡什麼,而不是你認為她應該喜歡什麼。”
“她喜歡什麼?我知道啊!畫畫,看小說,還特別喜歡關注維也納那邊最新的時裝和首飾款式,整天和她的女伴們討論這個。”菲力克斯立刻說道,看來也不是完全沒下功夫。
“這就對了!那你和她聊天的時候,還總說你的馬多快,劍多利嗎?”克勞德反問。
菲力克斯語塞,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見麵,試著聊聊這些。聊聊最近柏林畫展上某幅畫的風格,聊聊你看過的某本有意思的小說,聊聊維也納或者上海最新的時裝潮流。”
“不用你很精通,但至少要做點功課,能接上話,能提出一點自己的、哪怕是很淺顯的看法。”
“讓她覺得,你不僅僅是個會騎馬揮劍的武夫,你也有點生活情趣,懂點風雅,願意瞭解她的世界。這樣,她才會覺得和你說話‘有趣’,和那些隻知道炫耀自己肌肉和家世的傢夥‘不一樣’。”
“等你在這些方麵建立了‘有趣’、‘懂我’的形象之後,再偶爾、看似不經意地,提起你騎馬贏了誰,或者劍擊又有了什麼心得。這時候,你的武力值就不再是單調的炫耀,而是變成了‘錦上添花’,這才叫魅力疊加,事半功倍。”
菲力克斯已經聽呆了,他以前追女孩,就是送禮物、獻殷勤、展示武力三板斧,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玩!
“最後一點,要懂得給自己立人設。除了有趣、強健,你還可以偶爾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點……嗯,深度。”
“深度?什麼深度?”菲力克斯茫然。
“比如,聊天時,可以偶爾引用一句東方哲學的格言,或者對某個科學新發現表示一點恰當的、聽起來很懂行的好奇和見解”
“當然,前提是你真的稍微瞭解一點,別露怯。讓她覺得,你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不僅僅是宰相家愛玩的公子,也不僅僅是騎馬劍擊的好手,你內心深處,還有著對知識、對世界、對未來的思考和探求。”
“這種‘反差感’和‘神秘感’,對女孩子來說,往往有致命的吸引力。”
這套“泡妞兵法”組合拳,其實融合了後世基本的社交心理學、自我營銷和戀愛技巧,對於1912年還處於相對傳統追求模式的柏林容克子弟來說,無異於降維打擊。
“我的上帝……”菲力克斯喃喃自語,他猛地抓住克勞德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搖晃。
“鮑爾!不!克勞德!我的好兄弟!你簡直是天才!不,是情聖!是愛神派來拯救我的天使!這套……這套‘戰術’,太絕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迂迴!投其所好!建立有趣形象!錦上添花!還有立人設!對對對!就是這樣!我以前真是太蠢了!就知道傻乎乎地往前沖!”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憑藉這套兵法抱得美人歸的光明前景。
“礦石標本!東方哲學!時裝畫展!還有……還有偶爾談談科學!老天,我感覺我已經脫胎換骨了!克勞德,你這朋友我交定了!以後在柏林,誰敢跟你過不去,就是跟我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過不去!我絕對挺你!”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穿著體麵的僕人匆匆走了進來,目光快速掃過酒館,看到菲力克斯,立刻小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什麼。
菲力克斯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隨即垮了下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催什麼催!我吃完就走!”
僕人不敢多說,恭敬地退到一旁等候。
“唉,家裏來催了。”菲力克斯苦著臉對克勞德說,迅速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裏,又灌了一大口咖啡,“估計是我父親找我,或者我母親又有什麼安排。真煩。”
“克勞德,今天能遇見你,真是走運!你說的那些,我記下了!絕對按你說的辦!等我好訊息!你也小心點,柏林盯著你的人不少。有事一定來找我!‘老橡樹’或者‘藍鳥’,提我名字好使!”
說完,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跟著僕人快步離開了酒館,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
老橡樹…藍鳥…菲力克斯·馮·施特萊茵。一顆意外的棋子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棋盤上。
雖然這顆棋子本身未必有多大力量,也極不穩定,但放在合適的位置,或許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起到一點微妙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通過他或許能更自然地瞭解一些關於宰相府的訊息,而且,有了這層“酒肉朋友”兼“戀愛導師”的關係,未來如果需要宰相那邊有什麼“不便官方出麵”的訊息傳遞或試探,這也是一條潛在的渠道。
當然,風險也有。菲力克斯嘴巴不嚴,行事衝動,和他走得太近,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讓艾森巴赫更加警惕。但權衡之下,這步閑棋,下得值。
他放下空杯,結了賬,(這傢夥tm走了沒結賬!!)起身離開了老橡樹酒館
該回去了,目的達到了,在宮外也沒事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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