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
瑪格麗特不知道自己在那些迷宮般的巷子、廢墟和田野裡奔跑了多久。
她一直朝著東方挪動。
槍聲漸漸被甩在身後,但並未完全消失,像遠方的悶雷,時而滾過天際。
她穿過的區域越來越像無人區。燃燒的農舍隻剩下焦黑的骨架,田地裡散落著壞掉的蔬菜,偶爾能看到倒斃的牲畜。
她繞過這些,胃裏一陣陣翻騰。
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
隻有一次,她遠遠看到一隊衣衫襤褸、推著獨輪車或揹著包袱的人,沉默地向西蹣跚而行。
是難民。
她沒有靠近,隻是躲在灌木叢後,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
從他們麻木、驚惶的臉上,她看到了更甚於聖讓的絕望。
她需要補充乾糧和水。
行囊裡隻剩半塊硬麵包和一點肉乾,水壺也快空了。
她在經過一處似乎被匆忙放棄的村莊時,大著膽子鑽進幾戶敞著門、明顯已被洗劫過的房屋。
大部分值錢東西和食物早已被掃蕩一空,但她還是在某戶人家廚房地板下的暗格裡,找到一小袋燕麥和幾塊用油紙包著的乳酪。
在另一家的地窖角落,她發現了一些埋在灰裡的土豆和胡蘿蔔,雖然有些凍壞了,但大部分還能吃。
她還從一個破碎的水缸裡,用一些乾淨的布過濾了底部渾濁的積水,勉強灌滿了水壺。
這些微不足道的收穫卻給了她一些慰藉。
至少餓不死了。
她把食物仔細地分裝好,藏在行囊內側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四小時?也許是六小時?
她已疲憊到麻木,隻靠一點求生的意誌支撐著邁動雙腿。
終於,在翻過一道覆蓋著枯草的低矮山脊後,她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密集的建築輪廓。
不是聖讓那樣的小鎮,而是一座小城。灰濛濛的房屋,幾座教堂的尖頂,一條蜿蜒的河流穿城而過。
但城市上空沒有多少炊煙,反而籠罩著不祥的寂靜。
靠近了能看到城市邊緣用沙袋、拒馬和帶刺鐵絲網構築的簡易工事,以及工事後影影綽綽的人影。
這裏似乎還在憲政軍的控製下,或者至少,是一個有組織的據點。
瑪格麗特的心臟狂跳起來,不知是因為希望,還是因為新的恐懼。她放慢腳步,觀察著
進城的主要道路被沙袋和鐵絲網堵死,有士兵把守。
但城市太大,防禦顯然不可能處處嚴密。
她沿著城市外圍摸索,最終在一條靠近河邊的偏僻小徑旁,發現了一段破損的柵欄和一個似乎無人看守的小缺口。
河水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但這條路徑看起來可以避開正麵的哨卡。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彎下腰,從那缺口鑽了過去,踏入了城內。
城內的景象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
街道空曠得可怕。大多數店鋪的門板都緊鎖著,許多窗戶用木板釘死。
路麵骯髒,垃圾和瓦礫堆積在角落,無人清理。
寒風吹過空蕩的街道,捲起紙屑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都低著頭,裹緊身上單薄的衣服,腳步虛浮,臉色是營養不良的青灰色。
他們的目光警惕而空洞,匆匆瞥一眼瑪格麗特這個陌生的外來者,便迅速移開,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口。
飢餓。這個詞語像實體一樣壓在城市的空氣中。
瑪格麗特能從行人深陷的眼窩、突出的顴骨和佝僂的體態上清晰地讀到它。
路邊偶爾能看到蜷縮在門洞裏的人影,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還是已經永遠睡去了
她握緊了行囊的帶子,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想儘快穿過這片令人窒息的區域,尋找一個看起來稍微正常一點的地方,或許能找到市政廳、報社辦事處,或者至少是一個還有人管理的旅館……
然而,沒走多遠,前方街道拐角傳來一整的腳步聲。
一隊人轉過街角,朝她這個方向走來。
不是正規軍。他們穿著雜色的舊外套、工裝褲甚至平民的厚大衣,胳膊上統一纏紅色袖標。手裏的武器也五花八門
是民兵。而且是看起來紀律並不嚴明的民兵。
瑪格麗特心裏一緊,立刻閃身躲進旁邊一個敞著門的門洞陰影裡。她心跳如鼓,觀察著這隊人。
民兵們似乎也很疲憊,他們邊走邊四處張望,目光掃過緊閉的門窗、空曠的街道,也掃過門洞裏蜷縮的人影
瑪格麗特屏住呼吸,將自己儘可能縮排陰影。她看到隊伍中間,一個看起來像頭目的矮壯男人,正粗聲大氣地訓斥著一個走歪了的年輕人
“……眼睛放亮些!那些藏糧食的黑心腸,那些投機倒把的奸商,還有形跡可疑的外來人……都可能是國民軍的探子!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搜!仔細搜!”
瑪格麗特將自己更深地縮排門洞的陰影,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磚牆。
那隊民兵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和頭目的嗬斥聲越來越近
就在隊伍離瑪格麗特藏身的門洞還有十幾步遠時,街對麵另一條小巷裏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陶器摔碎的脆響
民兵隊伍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邊!”頭目立刻調轉方向,手一揮,“過去看看!快!”
隊伍呼啦啦轉向,朝小巷衝去,沉重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迅速逼近事發地點。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門洞另一側閃出,沿著與民兵相反的方向,低著頭,加快腳步,混入另一條更狹窄的小巷。
她不敢跑,隻是以競走的速度快速移動,同時用眼角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飢餓的人群,麻木的眼神,緊閉的門戶
這座小城不大,但她感覺走了很久。空氣裡的絕望和恐懼幾乎凝固成實體,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在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旁,看到了一處景象,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那是一棟看起來曾經是學校或者公共建築的房子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人群沉默著,大多是女人、孩子和老人,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他們手裏拿著各種容器,眼神空洞地望著建築緊閉的大門。
門上方,用粉筆潦草地寫著每日配給的字樣,但門遲遲不開。
一個憲政軍士兵抱著槍,無精打采地靠在門邊,對人群的低聲抱怨和孩子的哭泣充耳不聞。
她悄悄退到街對麵一棟半塌的建築廢墟後,這裏視野尚可,又相對隱蔽。
她放下行囊,手有些顫抖地取出祿來福來相機。
她調整光圈和快門,對準排隊的人群。取景器裡,那一張張被飢餓和絕望刻蝕的臉,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如此觸目驚心。
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嬰兒的哭聲微弱無力,她隻是機械地輕輕搖晃著,眼睛望著緊閉的大門,毫無神采。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裹著破爛的毯子,蹲在牆角,似乎連排隊的力氣都沒有了。
快門輕響,凝固了這一幕。
她又將鏡頭轉向那個靠在門邊、眼神放空的士兵。他看上去很年輕,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和疲憊。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朝瑪格麗特的方向瞥了一眼,但目光沒有聚焦,很快又移開了,彷彿對一切都已漠不關心。
瑪格麗特快速拍了幾張,又換了個角度,拍下建築牆上斑駁的彈孔和用木板胡亂釘死的窗戶。
然後,她收起相機,背靠著斷牆,掏出筆記本和鉛筆
鉛筆在粗糙的紙頁上快速移動
地點,那慕爾省某小城?
看不到硝煙,但死亡以另一種形式瀰漫。人們在市政廳或類似建築前排隊,等待不知是否存在的每日配給。士兵也飢餓,且麻木。武器和紅袖標無法抵禦胃囊的抽搐。
城市在沉默中腐爛。街道空曠,店鋪死寂。行人如幽靈,目光警惕而空洞。偶爾有屍體蜷縮在門洞,無人收殮。
我遇到一隊民兵,他們在搜捕黑心腸、奸商和探子。恐懼滋生的暴力在街巷間遊盪。
聖讓的槍聲是突然的死亡。這裏的寂靜是緩慢的窒息。哪一種更可怕?
我找不到官方機構。或許已不存在,或許癱瘓。
必須找到安全的過夜處,和離開這裏的路。往東?國民軍在西邊推進。但東邊……憲政軍控製區深處,就是這副模樣。
我的乾糧和水所剩不多,但比起這些人,我堪稱富足。
那個放我走的士兵……他是否也來自這樣一座飢餓的城市?他是否想像過為之戰鬥的新比利時會是這般光景?
鉛筆尖在紙頁上停頓,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
瑪格麗特從自己的思緒和記錄中驚醒,抬頭望向街道。
就在這時,一陣女子哭泣尖叫的聲音從不遠處另一條小巷傳來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又往斷牆後縮了縮,但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聲音來源。
隻見兩個剛才那隊民兵裡的年輕人,正將一個縮在牆角的年輕女孩往外拖拽。
女孩的圍巾被扯掉了,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水和汙泥,她徒勞地踢打哭喊著,但瘦弱的身體在兩個男人手裏如同小雞仔。
周圍有幾個行人,遠遠瞥見,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低下頭,加快腳步繞開,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靠在配給點門邊的憲政軍士兵似乎動了動,朝那邊望了一眼,但隨即又耷拉下眼皮,抱著槍,轉過身去,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那兩個民兵見無人乾涉,更加放肆,汙穢的言語夾雜著獰笑,一人反剪女孩的胳膊,另一隻手不老實地在她身上摸索,另一人則開始解自己臟汙的皮帶。
瑪格麗特胃裏一陣翻騰,強烈的厭惡和恐懼湧上來,手緊緊攥住了冰冷的相機。
她想移開目光,但職業本能和憤怒讓她死死盯著。這就是所謂的維持秩序?這就是布魯塞爾方麵宣稱的、保護民眾的憲政力量?
在飢餓和恐懼的催化下,紀律蕩然無存,暴力和獸慾在最脆弱的同胞身上找到了出口。
她幾乎能想像,在國民軍控製區,那些得到法國人支援、或許裝備更精良的士兵,一旦失去約束,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法國人……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在背後,無論是軍火、教官,還是那套新比利時的說辭,都帶著濃重的巴黎腔調。
戰爭從來不隻是戰場上的廝殺,更是秩序崩壞後,人性中最黑暗一麵的肆意宣洩。
哪一邊都不幹凈,區別或許隻在於,誰更能掩飾,或者誰更不在乎。
她顫抖著,再次舉起了相機。
她必須拍下這一幕,哪怕光線昏暗,哪怕距離有點遠,哪怕這可能會帶來無法預測的危險。
她要對準那兩個施暴者,對準那個無助的女孩,對準那個背過身去的憲政軍士兵,對準這整個縱容暴行的場景。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按下快門的剎那
“轟!!!”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城市西麵炸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是小口徑槍炮,是炮擊!野戰炮或者山炮!
排隊的難民隊伍瞬間炸開了鍋!驚恐的尖叫取代了麻木的沉默,人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容器掉了一地,被無數雙腳踩踏。
抱著嬰兒的母親差點被撞倒,死死護住孩子蜷縮在地。牆角的老人試圖爬起來,卻踉蹌著再次摔倒。
那兩個施暴的民兵也猛地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炮聲傳來的方向。女孩趁機掙脫,連滾爬爬地鑽進旁邊一條更窄的縫隙,消失不見。
靠在門邊的憲政軍士兵也瞬間綳直了身體,他端起槍,指向西麵,但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抖。
瑪格麗特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停止了跳動。炮擊?!國民軍打過來了?這麼快?!聖讓的戰鬥難道已經決出勝負,潰兵和追擊的敵軍已經逼近這裏了?
可這裏……這裏看起來不像前線啊!還是說,國民軍已經完成了對某處的合圍,開始炮擊外圍據點?
“轟!轟!”
又是兩聲炮響,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爆炸的火光在陰沉的天際一閃而逝,伴隨著隱約的建築倒塌聲和更加尖銳的、從城市多個角落響起的此起彼伏的警報哨聲。
整座死寂的城市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炮火驚醒了,但蘇醒過來的不是活力,而是更深沉的恐慌。
街麵上更加混亂,更多原本躲在家裏的人沖了出來,又不知該往哪裏跑,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剛才那隊民兵的頭目從巷子裏沖了出來,揮舞著手槍,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什麼,試圖重新召集手下,但聲音淹沒在越來越嘈雜的哭喊、奔跑和遠處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零星槍聲中。
瑪格麗特猛地將相機塞回行囊,拉緊帶子。
腦子在飛速旋轉。留在這裏?不,這裏隨時可能變成前線,或者陷入更可怕的混亂。必須立刻離開!
可是往哪裏走?東麵?東麵是憲政軍控製的腹地,但看這城市的狀況,腹地又能好到哪裏去?
而且國民軍從西麵打來,潰兵和逃難的人流肯定會湧向東麵……北麵?南麵?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市政廳?報社?不,那些地方現在要麼是空殼,要麼是混亂的中心。
旅館?更不可能。她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一條傾斜向上的石板路上,路的盡頭似乎是一座教堂的尖頂。教堂……或許能提供暫時的容身之所?
又是一發炮彈落在不遠處的街區,爆炸的衝擊波裹挾著灰塵和碎屑撲麵而來。
瑪格麗特貓下腰,將行囊緊緊抱在胸前,逆著驚慌失措的人流,朝著教堂的方向奮力跑去。
炮擊的巨響在城市上空滾過,留下死寂般的片刻真空,隨即被更刺耳的哭喊、尖叫和奔跑聲撕裂。
瑪格麗特在混亂的人流中身不由己。
她想去教堂,那個象徵著庇護的尖頂,此刻卻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通往教堂的石板路被潮水般湧來的難民、潰兵和受驚的馬車堵得水泄不通。
人們推搡著,咒罵著,孩子被擠得哇哇大哭,老人踉蹌跌倒,無人攙扶。
“國民軍!國民軍打過來了!”
“西邊的防線垮了!快跑啊!”
“讓開!該死的,讓開!”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摧毀了最後一點秩序。
瑪格麗特被一股大力撞到牆邊,後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頭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行囊被擠得變了形,裏麵的相機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末日般的景象,知道自己不可能逆著人潮到達教堂了。
又一發炮彈落在更近的街區,爆炸的氣浪裹挾著灰塵、碎石和木屑劈頭蓋臉砸來。
人群爆發出更驚恐的嚎叫,推擠得更加瘋狂。
瑪格麗特眼角餘光瞥見旁邊一棟三層樓房的木門虛掩著,在人群的衝擊下晃動著。
來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用盡全身力氣,撞開兩個擋路的難民,側身擠出門縫,閃了進去,然後反手用盡全力,砰地一聲關上了沉重的木門,並迅速插上了門口那道並不牢固的木栓。
門外的喧囂瞬間被隔開了一層,但爆炸聲、哭喊聲、玻璃碎裂聲依然清晰可聞。
房子裏一片昏暗,客廳裡傢具傾倒,雜物散落一地,顯然被匆忙翻檢過。
牆上掛著的一幅風景畫歪斜著,畫布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這裏已經沒有人了。主人要麼早已逃走,要麼……瑪格麗特不敢深想。
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安全了?至少暫時。但這裏能安全多久?
外麵的混亂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相反,一種新的、更可怕的聲響加入了混亂的合奏
密集的槍聲,從幾個街區外傳來,越來越近,中間還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和短促的吼叫。
巷戰開始了。
潰退的憲政軍殘部似乎在這片街區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試圖遲滯國民軍的推進,為更後麵的撤退或重組爭取時間。
而國民軍的先頭部隊,正逐屋逐巷地清剿過來。
瑪格麗特爬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樓梯口,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向二樓挪去。二樓視野更好,也更隱蔽。
她選擇了一間朝西的臥室,窗戶玻璃已經碎了,但窗簾還半掛著。
她蜷縮在窗簾後麵的牆角,這裏既能觀察到樓下街道的一部分,又不易被外麵發現。
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下麵是一條相對寬闊的十字路口。
幾十分鐘前,這裏還隻有驚慌逃竄的平民。現在,路口已經被構築起了簡易的街壘
翻倒的馬車、破爛的傢具、沙袋,一切能抓到的東西都被堆在了一起。
大約二十幾個憲政軍士兵躲在街壘後麵,緊張地指向西麵的街口。
他們的裝備比聖讓那些民兵稍好,至少武器齊全,街壘中央,甚至架起了一挺看起來保養得還不錯的哈奇開斯M1914重機槍,長長的散熱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更讓瑪格麗特瞳孔微縮的是,在街壘側後方,大約五十碼開外的一處半塌的商鋪門廊下,幾個士兵正奮力拖拽著一門小炮!
那是一門小巧的帶有護盾的速射炮,炮口直指西麵街道。
瑪格麗特認得,那很可能是法製37毫米TR步兵炮,一種用於摧毀機槍陣地和簡易工事的利器。
憲政軍居然在這裏佈置了這樣的東西,看來是打算在這裏死守一下了。
國民軍出現了。
先是零星的人影在街口晃過,試探性的子彈打在街壘沙袋上,噗噗作響。
憲政軍沒有立刻開火,顯然在等待命令。
很快,國民軍的進攻開始了。大約一個排的兵力,以散兵線沿著街道兩側的牆壁,彎腰快速推進。
槍聲驟然密集起來。憲政軍的機槍開火了,熾熱的火舌噴吐,子彈打在石板路麵和牆壁上,濺起一連串火星和碎石屑。
沖在最前麵的幾個國民軍士兵慘叫著倒下,但後麵的人立刻依託障礙物還擊,步槍和手槍的聲音響成一片。
戰鬥短暫而激烈。國民軍試圖利用街道上的各種掩體靠近,但憲政軍佔據著街壘的有利地形,又有機槍火力壓製,進攻一時受挫。
那門37毫米炮也開火了,砰的一聲炮擊,炮彈準確地砸在國民軍利用的一處斷牆後,磚石混合著人體殘肢飛濺開來。
國民軍的這次進攻被打退了,留下了七八具屍體和幾個哀嚎的傷員,狼狽地退回了街口。
瑪格麗特捂著嘴,強迫自己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在顫抖,胃裏翻江倒海。近距離觀看步兵在巷戰中像割麥子一樣倒下,比在遠處聽到槍炮聲要殘酷一百倍。
那些倒下的士兵,可能幾分鐘前還是活生生的人,有著自己的名字和故事。那個被炮彈直接命中的人……她甚至看到了飛起的殘肢。
憲政軍的街壘後傳來一陣歡呼,但很快平息。士兵們抓緊時間檢查武器,搬運彈藥,醫護兵在簡單處理己方的傷員。氣氛依然緊張,誰都知道,國民軍不會隻有這一次進攻。
果然,短暫的沉寂後,西麵街口傳來了轟鳴。
一種低沉的、帶著金屬摩擦和履帶碾過碎石的、瑪格麗特從未聽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街壘後的憲政軍士兵們臉上露出了困惑和不安。他們探頭張望,機槍手調整了槍口方向。
瑪格麗特也緊張地從窗簾縫隙向外望去。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鋼鐵怪物,緩緩從街角的建築後麵“轉”了出來。
那不是德國報紙上登場過一次的棱形箱子。
這個傢夥要低矮一些,線條更……流暢?它有一個旋轉的炮塔,炮塔上伸出一根炮管,炮塔側麵還有一挺機槍。
車身是暗綠色,車體前部是傾斜的裝甲。履帶沉重地碾壓過路麵,將碎石和瓦礫輕易碾成齏粉。
發動機噴出黑煙,發出隆隆的吼聲,像一頭鋼鐵巨獸。
“這……這是什麼?!”一個憲政軍士兵發出變了調的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開火!打它!”街壘後的士官聲嘶力竭地吼道。
機槍子彈暴雨般傾瀉在坦克的裝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爆響,濺起一連串火花,但除了留下一些白痕,毫無作用。步槍子彈更像是撓癢癢。
那輛坦克毫不在意,繼續不緊不慢地前進,炮塔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瞄準了街壘。
街壘後的憲政軍士兵們臉上血色盡失。有人開始下意識地後退。
“砰!”
37毫米炮再次開火。炮彈擊中了坦克的正麵裝甲,發出一聲巨響和耀眼的火光!
打中了!
然而,火光和硝煙散去,那輛鐵怪物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前裝甲上多了一個凹痕和一片焦黑,它竟然……幾乎沒事!繼續前進!
“上帝啊……”
坦克的炮口火光一閃。
“轟!!!”
街壘中央,沙袋、木材、破碎的傢具,連同那挺哈奇開斯重機槍和它旁邊的射手、供彈手,一起在爆炸的火光中化為四散飛濺的碎片和殘骸。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死亡的金屬破片橫掃整個街壘後方。
僥倖未死的憲政軍士兵被震得東倒西歪,耳鼻流血。
不等他們從這毀滅性的一擊中反應過來,坦克炮塔側麵的機槍也噴出了火舌,子彈像鐮刀一樣掃過街壘後方,收割著倖存者的生命。
抵抗在瞬間崩潰了。
還活著的士兵再也顧不上軍官的吼叫,丟下武器,哭喊著向後逃竄,隻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那門立下一點功勞的37毫米炮旁邊的炮組,也在機槍掃射下非死即傷,癱倒在地。
坦克碾過支離破碎的街壘,履帶毫不留情地壓過倒斃的屍體和丟棄的步槍,發出咯吱聲。
它身後的街口,更多的國民軍步兵湧了出來,開始追擊潰散的憲政軍,並逐屋清剿可能殘存的抵抗者
而且……國民軍步兵當中有一部分人穿的是法國軍服,是法國人的誌願軍嗎?這和入侵比利時何異?
槍聲、爆炸聲、臨死前的慘叫、勝利者的呼喝在街道上回蕩。
瑪格麗特所在的樓房下麵,也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踹門聲和粗暴的呼喊。
國民軍來了。
鋼鐵履帶碾過碎石瓦礫的轟鳴,夾雜著法語的冷酷命令、荷蘭語的驚恐叫喊
她能清晰地聽到樓下大門被粗暴踹開的聲音,木栓斷裂的脆響,沉重的軍靴踏進客廳,翻倒傢具的碰撞聲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蓋過樓下的一切聲響。
她蜷縮在二樓臥室的衣櫃裏,這衣櫃是老式的實木傢具,厚重但並非無隙可乘。
她緊緊抱著懷裏的行囊,相機堅硬的稜角硌得生疼,但她毫無所覺。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著每一絲來自外界的動靜。
“搜仔細點!每個房間,每個角落!老鼠洞裏也給我掏一掏!”
“是,士官!”
靴子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音,一步步逼近二樓。
一扇門被猛地踹開,然後是翻箱倒櫃的嘩啦聲。
接著是另一扇門。瑪格麗特屏住呼吸,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腳步聲停在了臥室門口。
門被推開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對方不緊不慢在房間裏踱步。
她能想像那雙眼睛正像鷹隼一樣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傾倒的床頭櫃、淩亂的床鋪、破碎的窗戶、散落一地的雜物……最後,停在了她藏身的衣櫃前。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能感覺到衣櫃外那道審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裏麵瑟瑟發抖的她。
一隻手握住了衣櫃的黃銅把手,猛地一拉!
衣櫃門豁然洞開,午後昏暗的光線混合著灰塵,照進瑪格麗特驟然放大的瞳孔裡。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軍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厚呢子軍大衣,但大衣的款式和顏色與旁邊幾個穿著混雜的國民軍比利時士兵截然不同。
大衣領口敞開著,露出裏麵深藍色的製服和領章。他頭上戴著的平頂軍帽也表明瞭他的身份
法國陸軍士官。
“看我們找到了什麼?一隻躲起來的小鳥兒。還是隻帶著……有趣行李的小鳥兒。”
他的目光落在瑪格麗特緊抱的行囊上,尤其是行囊側麵,因為擠壓而露出的相機皮套一角。
“出來。”法國士官命令道
瑪格麗特僵著沒動。
士官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探身進來,攥住了瑪格麗特纖細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將她從衣櫃裏拖了出來!
“啊!”瑪格麗特痛呼一聲,狼狽地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行囊也脫手掉在一旁,發出一聲悶響。
幾個比利時國民軍士兵圍了上來,好奇又興奮打量著這個意外收穫。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的甚至戴著便帽,隻有胳膊上的藍袖標顯示出身份。
法國士官看也沒看那些比利時士兵,他的注意力全在瑪格麗特和她的行囊上。
他彎腰,撿起行囊,動作粗暴地開啟搭扣,將裏麵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祿來福來相機、鏡頭、膠捲盒、筆記本、鉛筆、水壺、所剩無幾的乾糧、幾件貼身衣物……還有那把魯格P08手槍和備用彈匣,全都散落在地。
“喲!”一個比利時士兵吹了聲口哨,彎腰想去撿那把手槍。
“別動。”
法國士官冷冷地說了一句,甚至沒回頭。那比利時士兵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縮了回去,看向士官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畏懼。
士官撿起了相機,拿在手裏掂了掂,又看了看品牌和型號
“好東西。德國貨。”他又踢了踢地上的筆記本,“記者的玩具?”
他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的瑪格麗特。
“那麼,這位……小姐。你是誰?德國間諜?還是布魯塞爾那幫老爺們請來的為他們塗脂抹粉的記者?”
瑪格麗特顫抖著用德語回答:“我……我是記者……德國記者……”
隨即意識到對方是法國人,立刻又切換成磕磕絆絆的法語:“記者……德國的……”
“記者?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帶著槍和相機?告訴我,小姐,你在為誰工作?比利時的情報機構?還是德國總參謀部?”
“我……我是獨立的……我為《柏林日報》供稿,但我不是間諜!我有證件!”瑪格麗特急切地去摸自己大衣的內袋
法國士官沒有阻止,隻是冷冷地看著。他身後的比利時士兵們則交換著不懷好意的眼神,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在瑪格麗特淩亂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逡巡。
瑪格麗特終於掏出了那本皺巴巴的記者證,顫抖著遞過去。
士官接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上麵的德文和照片,又對比了一下瑪格麗特此刻狼狽不堪的臉。
“瑪格麗特·琳德娜……來自柏林。真遠啊,琳德娜小姐。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比利時這個鬼地方來的?還偏偏吹到了我的槍口下?”
他將記者證隨手扔回瑪格麗特身上
“證件可以偽造。相機和筆記本可以隱藏密碼,或者拍攝軍事機密。至於這把槍……”
他彎下腰,撿起那把魯格P08,熟練地退出彈匣,拉了下套筒,一顆黃澄澄的子彈跳了出來,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記者小姐,帶著一把上滿子彈的德國手槍,在交戰區亂跑。你猜,我會相信你那套獨立記者的說辭嗎?”
瑪格麗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意識到,在這個法國士官眼裏,她的解釋蒼白無力到了極點。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刻,一個攜帶相機、筆記本和武器的德國女人,幾乎與間諜畫上了等號。
而落到法國軍人手裏,尤其是一個明顯對她充滿懷疑和敵意的法國士官手裏……
“我不是間諜!”她徒勞地重複,聲音帶著哭腔,“我隻是想報道……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德國佬的手伸得太長了,到處都想插一腳。布魯塞爾的傀儡,瓦隆的叛徒,還有你們這些……到處嗅探的鬣狗。”
“或者,我該稱呼你為,馮·什麼的女兒?”
瑪格麗特猛地搖頭,金髮貼在臉頰:“不!我不是!我家隻是普通家庭!我父親是律師!”
“律師?很好。律師的女兒,德國記者,帶著相機和槍,出現在我軍剛剛佔領的城鎮,躲在衣櫃裏。”
他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陰影將瑪格麗特完全籠罩,
“告訴我,琳德娜小姐,你都拍到了什麼?嗯?我們的防線?我們的兵力部署?還是……”
他蹲下身,冰冷的視線緊緊鎖住瑪格麗特驚恐的眼睛
“你剛剛在樓上,是不是正好看到了我們的小寶貝(指坦克)是怎麼碾碎那些叛軍雜種的?你是不是已經把這一切,都寫在你的小本子上了?或者,更糟……你已經把膠捲送出去了?”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拍!我隻是……剛到這裏!躲起來是因為炮擊!”瑪格麗特語無倫次地辯解,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再無退路。
“剛到這裏?躲起來?”
法國士官徑直將手伸向了瑪格麗特的脖頸。猛地扼住了瑪格麗特纖細的脖子!
“呃!”瑪格麗特的呼吸驟然被截斷,她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本能地去掰對方手,但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根本掙脫不開
法國士官的臉貼近她
“說謊。你的眼睛在說謊,琳德娜小姐”
他的拇指按在瑪格麗特的喉結下方,慢慢施加壓力
“告訴我,德國人給了你什麼任務?布魯塞爾的叛徒又許諾了你什麼?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也許……我能讓你死得痛快點。不然,我就要把你交給後麵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們。”他
微微偏頭,示意了一下身後那幾個眼神越來越不加掩飾的比利時士兵。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瑪格麗特徒勞地踢打著,指甲在對方手背上劃出淺淺的白痕。她能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肺葉因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
死亡從未如此接近。
就在她意識開始模糊的剎那,扼住她脖頸的手,突然鬆開了少許力道。
新鮮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乾嘔。瑪格麗特癱軟在地,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
法國士官並沒有放開手,隻是略微放鬆了鉗製,讓她能夠呼吸,能夠說話。
“說。”
瑪格麗特劇烈地喘息著,咳嗽著,大腦因為缺氧和極度恐懼而一片混亂。說什麼?她能說什麼?承認?承認什麼?自己就是記者啊!繼續堅持記者的身份?對方根本不信。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個比利時士兵帶著驚慌的喊聲
“杜邦士官!杜邦士官!連長讓您立刻下去!在東邊街口發現了敵軍集結的跡象,可能是反擊!”
被稱為杜邦的法國士官眉頭皺了一下,扼著瑪格麗特脖子的手卻沒有立刻鬆開
他盯著瑪格麗特臉,似乎在權衡。
終於,他鬆開了手,站了起來。
杜邦士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看也不看地上狼狽不堪的瑪格麗特,對著旁邊一個看起來稍微穩重點的比利時士兵吩咐道:
“你,還有你,看著她。把她和她的東西都帶到樓下集中。捆起來,別讓她亂叫或者亂跑。”
“是,士官!”兩個比利時士兵應道,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依言上前。
杜邦士官最後瞥了一眼蜷縮在地的瑪格麗特。
“等我處理完那些不知死活的殘兵,再來好好招待你,琳德娜小姐。希望到那時,你能想清楚該說什麼。”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沉重的軍靴踏在木樓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迅速遠去。
房間裏隻剩下瑪格麗特和兩個比利時士兵。
兩個比利時士兵圍了上來。其中一個年紀稍大,另一個則很年輕,年輕士兵的不停地在瑪格麗特身上和散落在地的財物之間逡巡。
“起來,小妞。”年長的士兵說道,語氣不耐煩。
他彎腰,粗魯地抓住瑪格麗特的一條胳膊,想把她拽起來。
瑪格麗特渾身發軟,被拉得一個趔趄。伸手就去摸瑪格麗特的口袋
“嘿!規矩點!先捆上!”年長的士兵拍開同伴的手,嗬斥了一句,
年輕士兵撇撇嘴,目光戀戀不捨地從瑪格麗特身上移開,轉向地上的行囊和散落物。
他一把抓起那把魯格手槍,愛不釋手地擺弄著,又去翻看相機和膠捲盒。年長的士兵找來一截粗糙的麻繩。
“手伸到後麵。”他命令道。
瑪格麗特顫抖著,依言將雙手背到身後。
冰涼的麻繩立刻纏繞上來,一圈,兩圈……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手腕細嫩的麵板,很快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繩子勒得很緊,幾乎要嵌進肉裡,血液流通受阻帶來的麻木感迅速蔓延。
“行了。”年長的士兵打了個死結,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
然後,他將瑪格麗特掉在地上的東西胡亂塞回行囊,隻有那把魯格手槍被年輕士兵搶先一步別在了自己腰帶上。
“這個歸我了。”年輕士兵得意地拍了拍槍套。
年長的士兵沒說什麼,隻是提起行囊,又看了一眼癱坐在地、被反綁雙手的瑪格麗特。
“站起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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