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坦無憂宮
特奧多琳德陷在鬆軟的沙發裡。她身上攤著一本封麵花哨的小說《柏林愛情故事:冷酷伯爵與他的甜心小女僕》。
旁邊矮幾上放著一碟點心和一杯紅茶。
一攤白色貓餅此刻正心滿意足地整個鋪在她的小腹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一手懶洋洋地翻著書頁,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雪球的下巴。心裏開心極了
巴伐利亞!那個總愛端著架子、時不時就想搞點邦國自主彆扭的巴伐利亞!這次總算被克勞德那套組合拳給將軍了。
路德維希三世那封措辭委婉、但實質讓步的信函,此刻就躺在她不遠處的書桌上,和那份幾乎已經敲定的憲法修正案草案放在一起。
“哼,讓你以前總拿巴伐利亞傳統和天主教邦國特殊性說事……”她心裏美滋滋地想,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雪球尾巴尖的毛。
“這下老實了吧?鐵路、電力、重工業標準……還有陸軍裝備的通用化,哪一樣離得開普魯士主導的體係?乖乖跟著我……哦不,跟著帝國整體利益走就對了。”
她最近沉迷於這類市井流行的小說,倒不是真對冷酷伯爵或甜心女僕有什麼特殊興趣,而是……新鮮。
比起維也納流傳的那些,總是騎士、公主、宿命與榮譽的陳詞濫調,這些柏林新派作家寫的都市故事,充滿了她完全陌生的生活細節、直白的情感表達,以及一些讓她瞠目結舌又莫名覺得好像有點道理的歪理邪說。
比如手裏這本,女主角就一直強調,女孩子要矜持,即使心裏喜歡得要命,表麵上也要端著,不能讓男人覺得你太好得手,這樣才能拿捏住對方,獲得長期利益。
矜持……特奧多琳德咀嚼著這個詞,覺得深得朕心!
對克勞德有時候就得矜持一點!不能總是被他牽著鼻子走,或者被他一眼看穿心思。
皇帝嘛,總要有點神秘感和威嚴……即使心裏可能已經樂開了花,或者急得想跺腳。
就像現在,她明明因為巴伐利亞的服軟和修憲在望而開心得想在沙發上打滾,但表麵上,她隻是慵懶地躺著看書,甚至還故意嘆了口氣,彷彿對國事漠不關心。
這才叫帝王心術!她從小說裡學來的。
雪球被她撓得舒服,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四爪朝天,發出更響亮的呼嚕聲。特奧多琳德忍不住把臉埋進它溫暖柔軟的肚皮絨毛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特奧多琳德瞬間從慵懶貓奴模式切換到皇帝待機狀態,趕緊把小說塞到枕頭後麵
雪球不滿地喵了一聲,因為肚皮上的按摩停止了。
“進來。”。
塞西莉婭女官長推門進來
“陛下,打擾您休息了。”
“沒關係,塞西莉婭。是巴登大公的回信到了,還是海軍部的補充預算案有眉目了?”
特奧多琳德故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手指又重新開始撓著雪球的下巴。看,矜持,朕多矜持。
“都不是,陛下。”塞西莉婭上前兩步,將一份檔案放在特奧多琳德手邊的矮幾上,
“是來自布魯塞爾方麵的緊急電報匯總。關於比利時局勢的最新動態,情況……似乎急劇惡化了。”
“比利時?”特奧多琳德愣了一下,手停了下來,雪球不滿地用爪子扒拉她的手指。
她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
比利時?那個夾在法德之間、上次因為國王保羅森一世遇刺鬧得歐洲差點炸鍋的小緩衝國?
後來不是找了個遠房親戚保羅森二世繼位了嗎?這才消停多久?
一年前刺殺國王那次還不夠嗎?這次又要幹什麼?又要把新國王也殺了?
比利時人有毛病?
“陛下,根據我們駐布魯塞爾使館,以及軍事情報局在瓦隆地區渠道的綜合資訊,核心矛盾在於比利時國內政治勢力的徹底撕裂與失控。”
“自保羅森二世即位以來,其……性格較為溫和,缺乏決斷力,麵對持續的經濟蕭條、社會動蕩以及議會中各派係的激烈攻訐,未能有效穩定局麵。”
“議會已持續停擺多月。在此背景下,以埃米爾·加萊特中將為首的,公開宣稱民族復興並與法國戴魯萊德政府關係密切的右翼政治團體,影響力在法語區,特別是瓦隆工業區迅速擴張。”
“他們抨擊現政府與國王無能,鼓吹與法蘭西兄弟民族實現更緊密聯合,甚至隱含了某種聯邦或依附傾向。”
特奧麗琳德皺起了眉。埃米爾·加萊特這個名字她在外交部簡報裡見過,一個比利時軍人,以親法和比較溫和的民族主義言論著稱,但他原本隻是追求軍事上與法國合作,怎麼現在要搞什麼極端民族主義去了?
“加萊特派與國王及共和派、部分保王黨、以及試圖維持現狀的社民黨人的矛盾已徹底激化,無法調和。”
“左翼及各傳統派別指責加萊特是叛國者、法國代理人。加萊特則宣稱對方是阻擋比利時新生與人民福祉的腐朽既得利益集團。”
“雙方在過去幾周都在積極動員各自的支援者,並秘密武裝其追隨者,或試圖影響和拉攏軍隊中的同情者。”
“所以呢?”特奧多琳德有了不好的預感,她坐直了些身體,雪球不情願地滑落到她腿上,又找了個姿勢團好。
“所以,衝突在昨天夜間,於布魯塞爾街頭和沙勒羅瓦等工業城鎮幾乎同時爆發。”
“加萊特派的國民行動隊與左翼及保王黨人組織的共和自衛軍發生武裝衝突,規模從最初的街頭鬥毆迅速升級。雙方都使用了步槍、手槍,甚至出現了機槍和手榴彈。”
“布魯塞爾部分地區已陷入交火,有報告稱議會大廈和王宮附近都傳出槍聲。沙勒羅瓦的衝突尤為激烈,當地礦工深度捲入,有法國製造的武器參與其中。”
“比利時王家陸軍目前態度曖昧,部分部隊似乎有傾向於加萊特派的跡象,但整體尚未大規模介入,仍處於觀望和維持秩序的模糊狀態。”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隻有雪球舒緩的呼嚕聲。
“武裝衝突?在布魯塞爾街頭?還有法國武器?”
她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感覺事情的發展有點超出她矜持應對的範圍了。
“那個保羅森二世呢?他在幹什麼?召集內閣?下令軍隊鎮壓?他總得做點什麼吧?”
“根據最新情報,保羅森二世陛下……在衝突爆發後,一直停留在拉肯王宮內,尚未對外發表任何公開講話,也未簽署任何明確的命令。內閣陷入分裂,無法形成統一意見。目前,比利時政府……近乎癱瘓。”
“他是傻子嗎?!”特奧多琳德忍不住低斥了一聲,“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個國家的首都,國王還在宮裏,就看著兩派人馬拿著槍在自家客廳裡打起來了?內閣在看戲?軍隊在觀望?”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矜持,矜持……矜持個鬼啊!這火都要燒到眉毛了!不,是已經燒到德意誌帝國西大門了!
比利時一旦徹底亂套,或者更糟,被那個埃米爾·加萊特之流搞成法蘭西的附庸甚至一部分,那德國的西線就將直接麵對一個充滿敵意、且被法國勢力完全控製的狹窄走廊。這倫敦條約還搞不搞了?萊茵蘭的工業區還要不要安全了?
“克勞德知道了嗎?”她立刻問。
“顧問閣下幾乎與我們同時收到訊息。他此刻應在總署和思考對策”塞西莉婭回答。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掀開腿上的毛毯和雪球,起身下地。雪球喵嗚一聲抗議,輕盈地跳回沙發,不滿地舔著被弄亂的毛。
一年前,比利時老國王遇刺,歐洲緊張了一陣,但最終新王登基,風波似乎平息。
德國也趁機鞏固了在阿爾薩斯-洛林的統治,並通過一係列外交和軍事調整,穩住了局勢。
她以為能稍微喘口氣,把精力集中在帝國內部的整合上。
結果,比利時這個火藥桶,終究還是炸了。
“戴魯萊德……”
那個法國的護國主,野心勃勃,手段強硬,一直在尋找機會向外擴張影響力
比利時,這個法語人口佔多一半、又與法國接壤的國家,顯然成了他最好的突破口。
資助加萊特,輸送武器,煽動對立……這套路並不新鮮,但用在此時內部脆弱不堪的比利時,效果卻可能是致命的。
“快,立刻去叫克勞德,還有艾森巴赫宰相、首外交部長、陸軍總參謀長毛奇將軍、還有海……不……”
“讓宰相通知全體內閣成員,立刻放下手頭一切事務,兩個小時內要在無憂宮的橡木廳見到所有人。告訴他們是西線事務,最高優先順序。”
“是,陛下。”塞西莉婭女官長微微躬身,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巴伐利亞剛剛服軟帶來的輕鬆愉悅,此刻已蕩然無存。
她走回書桌旁,目光掃過那封來自慕尼黑的信函,又看了看那份憲法修正草案。這些現在似乎都顯得遙遠而次要了。
她拿起那份關於比利時局勢的電文匯總,又仔細看了一遍,
加萊特,一個比利時的將軍,想借法國的力,搞一場民族復興,甚至不惜撕裂自己的國家。
這樣的人是愚蠢的野心家,還是看準了時機、不惜代價的賭徒?
而保羅森二世……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年輕人的樣子。
大概和她差不多,突然被推到王位上,麵對的是一個爛攤子和一群虎視眈眈、各懷鬼胎的政客與軍人。
溫和,缺乏決斷力……在這種時候,簡直是致命的缺點。
“陛下,”塞西莉婭很快返回,“命令已發出。另外,剛剛又收到一條布魯塞爾來的加密電文,尚未完全譯出,但初步看,似乎涉及英國方麵的反應。”
“英國?”
特奧多琳德眉頭蹙得更緊。比利時是1839年倫敦條約保證永久中立的國家,英國對此一直極為敏感。
任何可能改變比利時現狀,特別是可能讓法國勢力擴張的行為,都會觸及英國最敏感的神經。
“譯出後立刻送來。還有,通知廚房準備簡單的餐食和咖啡送到橡木廳,會議可能會持續很久。”
“是。”
接下來的時間裏,特奧多琳德沒有換下她舒適的裙裝,隻是將雪球丟給侍女,自己則在書房裏緩緩踱步,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比利時亂局,德國能做什麼?應該做什麼?
直接軍事乾預?風險極高,且師出無名。不僅會立刻與法國正麵衝突,更會招致英國,甚至可能還有俄國的強烈反對,徹底破壞歐洲均勢。
外交斡旋?支援比利時現政府?可那個政府癱瘓了,國王懦弱。支援加萊特?那等於幫助法國擴張勢力,自毀長城。
袖手旁觀?看著比利時在混亂中滑向法國,或者乾脆陷入全麵內戰,然後戰火和難民湧向萊茵蘭?
似乎沒有一個選項是好的。
一個半小時後,無憂宮,橡木廳。
沉重的橡木大門緊閉,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首席是皇帝特奧多琳德,她左手邊依次是宰相艾森巴赫、外交部長阿爾弗雷德·馮·基德倫-韋希特爾,右手邊則是克勞德·鮑爾、總參謀長毛奇、帝國海軍部國務秘書提爾皮茨。其他內閣要員也均在座。
會議廳內氣氛凝重。每個人麵前都攤開了關於比利時局勢的簡報。
特奧多琳德腰背挺直,努力維持著皇帝的威嚴。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桌布垂下的流蘇,她看著她的重臣們,目光最後總是忍不住飄向克勞德。
克勞德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眼前的簡報上,但似乎並未聚焦。
他一隻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另一隻手扶著額頭,眉頭緊鎖。
外交部長基德倫-韋希特爾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陛下,諸位同僚。綜合目前情報,比利時局勢已從政治僵局滑向內戰邊緣。”
“埃米爾·加萊特及其國民行動隊顯然獲得了來自巴黎的實質性支援,資金、武器、乃至可能的軍事顧問。”
“而國王保羅森二世的優柔寡斷,以及議會和政府的功能性癱瘓,使得布魯塞爾中央失去了對瓦隆地區局勢的控製力。”
“我認為內戰已不可避免。區別隻在於規模和時間。我們必須麵對這個現實,並立即開始前期準備”
“包括但不限於邊境部隊的警戒級別提升,萊茵蘭軍團的後勤預置,以及與我們在比利時境內潛在友方的秘密溝通渠道建立。”
“我們不能等到法國人完全控製布魯塞爾,或者加萊特的誌願軍已經衝進比利時王宮時再做出反應。”
陸軍總參謀長毛奇微微頷首
“我同意他的基本判斷。但我們的應對必須謹慎且有分寸。與一年前單純的刺殺危機不同,此次是比利時內部政治力量因外國乾預而導致的武裝對立。”
“我國若直接軍事介入,將麵臨極其複雜的國際法困境和外交風險,尤其是來自英國的強烈反應。”
“不過,這也未必不是一次檢驗新裝備和戰術思想的時機。鮑爾顧問過去一年在陸軍裝備革新上傾注了大量心血,MP-18衝鋒槍在近衛部隊的試用反饋良好,AV-7戰車原型車也已下線,新型軍用雙翼偵察機的實驗也取得了進展。”
“如果衝突擴大,法國人極有可能以誌願軍團或軍事顧問團的名義,向加萊特派遣成建製的部隊。”
“屆時,我們或許也可以考慮以類似的方式支援仍效忠於布魯塞爾合法政府的憲政派武裝。”
“這既能將衝突區域性化,避免與法國爆發全麵戰爭,也能在實際對抗中驗證我們新式武器的效能,以及相應的新戰術。畢竟,武器隻有在實戰中才能暴露真正的問題。”
海軍國務秘書提爾皮茨立刻介麵
“將軍,如果事態演變為海上封鎖或殖民地衝突,海軍同樣需要資源。我們與英國的潛在協調也離不開海軍的評估與準備。”
其他幾位內閣要員也紛紛發言,意見大同小異
內戰風險極高,德國必須準備,但直接介入需極其謹慎,應首先尋求與英國協調,支援比利時合法政府,並做好以誌願軍形式有限介入的準備,同時警惕並遏製法國的擴張。
討論漸漸轉向具體細節
增兵邊境的規模,物資調配的優先順序,與英國外交部溝通的措辭,對阿爾薩斯-洛林地區可能出現的親法騷亂的預防……
但自始至終,有兩個人幾乎沒怎麼說話。
宰相艾森巴赫隻是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偶爾端起麵前的咖啡杯抿一口,他一直在衡量每個人的發言,權衡利弊
另一個,就是克勞德。
他甚至沒有看發言的人,隻是盯著桌麵,一個原因是他不懂軍事,在後勤協調和動員上他的意見不如這些軍隊出身的容克們有用,其二是他現在有點紅溫
克勞德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一股煩躁和荒謬感在他胸腔裡衝撞。
比利時。
又是比利時!
一年前,保羅森一世遇刺,法國人差點就得逞了,好不容易和奧匈帝國一起穩住陣腳,逼得法國人暫時縮了回去。
國內整合剛剛走上正軌,巴伐利亞這個刺頭也剛被捋順毛,憲法修正案眼看就要成功,帝國中央集權邁出關鍵一步……
結果,比利時這個破地方又炸了!
這次還不是簡單的刺殺,是特麼要內戰!是埃米爾·加萊特那個蠢貨在法國人的慫恿和支援下,要把整個國家拖進分裂和戰火!
而那個廢物國王保羅森二世,竟然能在首都街頭響起槍聲的時候,躲在王宮裏什麼都不做?內閣是集體腦死亡了嗎?
他千算萬算,算經濟,算工業,算外交,甚至算到了國內各個邦國、各個利益集團的小心思。他預判了法國戴魯萊德的擴張野心,預判了英國對歐陸均勢的執著
但他確實沒算到,比利時這個歐洲的十字路口、大國博弈的緩衝墊,其內部政治能脆弱、愚蠢、短視到這種地步!
一個手握部分軍權的將領竟然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煽動分裂,而合法政府竟然近乎癱瘓,坐視衝突爆發!
這就像你辛辛苦苦搭建了一座宏偉的多米諾骨牌陣,眼看就要可以擺好推倒,享受那行雲流水的瞬間,結果旁邊蹦出一隻不懂事的蠢貓,一巴掌拍在了你最沒想到的一環上!
“克勞德?”
特奧多琳德的聲音傳來,她見克勞德一直沉默,忍不住點了他的名。往常這種時候,他早就該條分縷析,給出清晰的判斷和至少兩套應對方案了。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和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親切問候。
“宰相閣下,諸位同僚的分析都有道理。內戰風險,法國介入,我國需做準備,這些判斷我都同意。”
“但我們必須首先明確一個最根本的前提:比利時問題,首先是比利時內政問題,然後是英國問題,最後纔是德國問題。”
“1839年,倫敦條約,由英國、法國、普魯士、俄國、奧地利共同保證比利時的永久中立和領土完整。這份條約的首要維護者和最大利益相關方是英國。”
“比利時及其港口是懸在英國家門口的一把匕首,也是阻止任何歐陸強國威脅英吉利海峽和英國本土的緩衝地帶。拿破崙戰爭已經證明瞭這一點。”
“對於英國而言,比利時的獨立與中立,是其國家安全不可觸碰的紅線,是不容有失的核心利益。”
“所以在我們討論派不派誌願軍,檢驗不檢驗新武器,甚至考慮要不要和法國人在比利時打一場代理人戰爭之前,我們必須首先弄清楚英國的態度。”
“倫敦現在是什麼反應?是震驚?是憤怒?是已經在召開緊急內閣會議?還是他們的外交大臣已經在起草給巴黎和布魯塞爾的、措辭最嚴厲的照會?皇家海軍有沒有異常調動?英國駐布魯塞爾大使是力主幹預,還是建議觀望?”
“部長閣下,我們駐倫敦大使館,此刻應該比我們更忙碌。英國人的表態,將決定我們下一步所有行動的尺度和邊界。”
“如果英國決心強硬幹預,不惜以戰爭威脅來維護比利時中立,那麼我們的操作空間就會大很多,甚至可以和英國協調,聯合向法國施壓,逼迫戴魯萊德縮手。”
“如果英國猶豫、綏靖,或者打定主意隔岸觀火,那我們就必須重新評估一切,因為我們可能要獨自麵對一個在比利時取得優勢、進而勢力大幅擴張的法國。”
“因此我的建議是立即通過一切渠道獲取英國政府、議會、軍方及輿論對此事的最真實反應和可能動向。”
“在明確英國態度前,我軍在西部邊境的一切行動,應以防禦性警戒和快速反應準備為主,絕對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讀為主動入侵或單方麵改變現狀的挑釁行為。”
“外交上立即以最正式渠道,向布魯塞爾合法政府表達關切和支援其維護國家統一與憲法秩序的立場,同時不點名地警告一切外國勢力不得乾預比利時內政,這話主要是說給巴黎聽的,但也是說給倫敦看的,表明我們遵守倫敦條約、維護比利時中立的誠意。”
說完,他靠回椅背,再次沉默下來
會議廳裡安靜了片刻。
毛奇緩緩點頭:“鮑爾顧問抓住了問題的樞紐。與英國協調,或至少明確其意圖,是我方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的前提。陸軍的部署會遵循這一原則。”
外交部長基德倫-韋希特爾也頷首:“我立刻安排與倫敦的緊急聯絡。同時,對布魯塞爾和巴黎的外交照會,會按照陛下的意見起草。”
特奧多琳德看著克勞德,心中的慌亂和不確定稍稍平息了一些。
“就按這麼辦。”她最終開口,“外交部全力摸清英國動向,陸軍、海軍做好相應預案但暫不越線,情報部門集中力量於比利時。朕要隨時瞭解最新進展。”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依舊沉默的艾森巴赫身上:“宰相閣下,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艾森巴赫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最後落在克勞德身上,然後才轉向特奧多琳德,微微欠身:
“陛下,鮑爾顧問的分析非常精到,我並無補充。唯有一點,無論英國態度如何,無論最終是戰是和,我國內部之穩固,方為應對一切外患之根基。”
“巴伐利亞既已順服,憲法修正之事當藉此契機,速決為宜。內政不修,外務難行。”
老宰相的話讓有些被比利時危機帶偏了注意力的眾人都猛地清醒過來。
沒錯,攘外必先安內。巴伐利亞的服軟和憲法的修訂,是強化帝國中央權威、整合資源應對危機的基礎。
如果內部還是各自為政,如何應對西線可能的驚濤駭浪?
“宰相所言極是。比利時之事,由帝國外交部協調各部應對。憲法修正案及後續各邦整合事宜,請宰相繼續全力推動,不得有誤。”
“遵命,陛下。”艾森巴赫垂下目光。
會議又持續了一陣,討論了一些細節安排。當眾人終於起身離開橡木廳時,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
眾人魚貫而出,沉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長條會議桌旁,隻剩下兩人。
特奧多琳德坐在主位上,在隻剩下她和克勞德的空間裏,她的精神微微鬆懈下來。
她沒有立刻起身,目光投向長桌另一端的克勞德。
克勞德也坐著沒動。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對麵牆壁懸掛的巨幅歐陸地圖上,焦點卻不知在何處。
特奧多琳德猶豫了一下。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克勞德身邊的那張椅子旁坐了下來。
“克勞德……”她小聲喚道
克勞德轉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銀漸層。
“陛下?”
“就我們兩個了。”特奧多琳德抿了抿嘴唇,“你別這麼叫朕……朕……朕剛纔在會上,有點怕。”
她誠實地說了出來。麵對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麵對比利時突然爆發的危機,她必須拿出皇帝的決斷和威嚴。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怕什麼?”克勞德的身體也轉向她這邊
“怕……怕又要打仗了。”特奧多琳德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一年前那次,雖然最後沒打起來,通過外交解決了,但那幾天……朕晚上都睡不好。”
“這次……這次看起來更糟。比利時人自己打起來了,法國人在背後,英國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克勞德,會打起來嗎?像……像歷史上那些大戰一樣?”
克勞德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特奧琳。”
“你知道的,我不是將軍,我不會打仗,我隻能分析局勢是什麼樣子的。”
“至於會不會打起來……”
“比利時……恐怕很難避免一場流血衝突。加萊特不會輕易收手,法國人投入了資源,布魯塞爾那邊如果繼續癱瘓下去,混亂隻會擴散。瓦隆地區很可能已經處於事實上的分裂和內戰中。”
特奧多琳德的心往下沉了沉,握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但是一場席捲整個歐洲大陸的大戰……至少現在還打不起來。”
“為什麼?”
“因為代價太大,時機未到,而且……沒有人準備好,尤其是沒有準備好承擔發起全麵戰爭的歷史責任和道義壓力。”
“法國戴魯萊德野心勃勃,但他國內還有不少第三共和國的遺老,這些人現在隻是潛伏起來了,並沒有消失。直接為比利時與英德開戰?他沒有勝算,國內壓力也會巨大。”
“英國最在意的是均勢和海峽安全。如果比利時徹底倒向法國,或者法國通過代理人實質控製比利時,英國絕不會坐視。”
“他們會施加巨大的外交、經濟乃至軍事壓力。”
“但如果隻是比利時內部打成一鍋粥,隻要戰火不蔓延出國境,不影響安特衛普等港口的中立使用,英國更可能選擇有限乾預、外交施壓和威懾,而不是立刻跳進歐陸泥潭。”
“至於我們……我們需要時間。整合南德,完成憲法修訂,消化成果,讓新裝備形成戰鬥力,理順內政……我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時間。”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主動挑起大戰,而是盡一切可能將衝突侷限在比利時境內,阻止法國勢力藉機過度擴張,同時利用這次危機,加速我們內部的整合,並尋找對我們有利的機會。”
“機會?”特奧多琳德眨眨眼,有些不解。混亂和戰爭能有什麼機會?
“比如,如果比利時政府最終無力迴天,我們可以支援其中相對溫和、願意與德國保持良好關係、且反對完全倒向法國的一派。”
“這不僅能遏製法國,還能在未來的比利時政局中埋下對我們有利的棋子。”
“又比如,如果英國決心乾預,我們積極配合,展現負責任大國和條約維護者的形象,改善英德關係。”
“再比如,危機和外部壓力往往是凝聚內部、推動改革的最佳催化劑。巴伐利亞剛剛服軟,老宰相提醒得對,我們必須藉此機會一鼓作氣完成憲法修訂,強化中央權威。”
“比利時的亂局會讓帝國內部那些還有小心思的人看清楚,沒有一個強大統一的國家做後盾,在動蕩的歐洲中將是什麼下場。”
“所以……我們不會主動去打大仗,但要做好準備,防止別人打我們,還要……從中找到對我們好的地方?”她試著總結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小豬又長腦了”
特奧多琳德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因為小豬這個稱呼,還是因為他掌心的溫度。
但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反駁或炸毛,隻是輕輕哼了一聲,小聲嘟囔
“朕本來就是很聰明的……隻是……隻是有時候懶得多想。”
“嗯,我們特奧琳最聰明瞭。”克勞德很給麵子地附和
“聰明的小豬陛下,現在可以讓你可憐的顧問回去睡覺了嗎?我今天腦力有點透支。”
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辛苦你了,還是謝謝?好像都不太對。不對,克勞德未來可是自己的皇夫,說什麼謝謝,自己的家人為自己家辦事怎麼了嘛,隻是現在沒法結婚罷了
最後,她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克勞德的小腿。
“壞顧問。”她別開臉,“平時教訓朕的時候一套一套的,還不肯跟朕說心裏話……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是我錯了,不該在心裏偷偷覺得你是傻子,更不該覺得那隻蠢貓就該抓去絕育……”
“你!”特奧多琳德猛地轉回頭,瞪圓了眼睛,臉頰更紅了,這次是氣的,“你居然在心裏罵朕!還罵得這麼難聽!還有,關貓什麼事!雪球那麼可愛!”
“誒,誇張,誇張化處理,你看,我這不就老實交代了嗎?沒瞞著陛下。”
特奧多琳德氣鼓鼓地瞪了他幾秒,但看著他眼下的青黑,那點氣又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來:
“……那,那你現在回去睡覺。不許再看檔案,不許再想比利時和法國還有英國的事。朕命令你,立刻,馬上,休息。”
克勞德點了點頭,站起身。
“我這就回去休息。特奧琳也早些休息。明天……恐怕還有的忙。”
“朕知道。”特奧多琳德也站了起來,學著他的樣子,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當皇帝可真不容易……對吧?”
“是啊,不容易。但陛下做得很好。剛纔在會上很鎮定。”
特奧多琳德的眼眸亮了一下,但隨即她又努力板起臉,背起手
“那是自然。朕可是……唔,時間不早了,你快走吧!”
她似乎怕自己再多說就會泄露更多情緒,顯得自己不矜持,那小說裡的知識不是白學了嗎?她乾脆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克勞德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橡木廳。門外走廊燈火通明,特奧多琳德在通往她寢宮方向的走廊口停下,回過頭,看了克勞德一眼。
“晚安,克勞德。”
“晚安,特奧琳。”
(孩子們,我怕你們不理解英國人在比利時問題上的敏感度,我來用個不太雅但貼切的比喻)
(比利時就是英國的二弟,任何試圖捏一把的行為都會讓倫敦瞬間從昏昏欲睡的紳士變成暴怒的雄獅)
(我綳不住了,但是不瞭解歐洲近代史的應該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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