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勒羅瓦的早晨沒有太陽。讓-皮埃爾·杜蒙今年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是五十歲。
十年前他還不是這樣
那時他相信比利時是歐洲大陸上最自由、最進步的國家之一,相信努力工作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相信選舉權和議會能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他不再相信任何事了。
讓-皮埃爾排在隊伍裡,和其他人一樣低著頭,肩膀向前佝僂著,不是因為他駝背,而是因為這樣能讓身體在清晨的寒風裏儲存一點熱量。
每個人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短暫停留,然後消失在更大的灰色裡。
“杜蒙。”
工頭站在井口旁邊的小屋裏,透過玻璃窗喊他。讓-皮埃爾走了過去。
小屋裏有爐子,煤燒得很旺,工頭穿著羊毛大衣,臉頰紅潤。他麵前的桌上攤著本子,手裏拿著筆。
“昨天,巷道東側第三支道,你那個小組的產量又下降了。”工頭頭也不抬地說。
“支道滲水,有塌方風險。我們花了兩小時加固……”
“我不管你們花多少小時加固。”工頭終於抬起頭,“我隻看最後送到地麵的煤有多少噸。比定額少了百分之十五。”
“如果巷道塌了,人死了,產量是零。”
工頭嗤笑一聲:“杜蒙,你以為你是工程師?你以為你在議會裏演講?你是個礦工。你的工作是挖煤。如果巷道會塌,那是工程師的事,不是你的事。”
讓-皮埃爾握緊了拳頭。
“這個月工資扣百分之十。”工頭低下頭繼續寫,“再有下次,你就別來了。外麵想頂替你的人能排到列日去。明白嗎?”
讓-皮埃爾沒有說話。他轉身離開小屋,走向井口,走向升降籠。鐵籠的門在他麵前哐當關上,然後開始下降,向著地心,向著黑暗,向著比地麵上更徹底的寒冷。
十年前他不是這樣的。十年前他會爭辯,會抗議,甚至在1910年大罷工時,他會站在隊伍最前麵,舉著牌子,喊著口號。
那時他相信工會,相信社會黨,相信議會裏那些穿著體麵西裝、承諾要為工人爭取權益的先生們。
他相信了許多年。
直到去年冬天。
升降籠在黑暗中下降了四分鐘。對讓-皮埃爾來說,這四分鐘是每天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地麵上是寒冷和絕望,礦井下是黑暗和危險,隻有在這下降的途中他能短暫地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看見的是妹妹瑪麗的臉。
瑪麗今年十九歲。她原本在沙勒羅瓦一家紡織廠做工,每天十二小時,工資是讓-皮埃爾的一半。去年下半年金融危機爆發,工廠先是削減工資,然後裁員。瑪麗是第一批被趕出來的。
“他們說等經濟好轉就叫我回去。”瑪麗當時還笑著說,眼睛裏有光,“讓,別擔心,我能在家裏幫忙。媽媽需要人照顧,不是嗎?”
媽媽確實需要人照顧。她有肺病,礦區的女人很多都有肺病,從洗丈夫和兒子沾滿煤灰的衣服開始,從呼吸永遠混著煤塵的空氣開始。
但家裏的幫忙不能讓瑪麗吃飽,更不能讓全家人吃飽。
讓-皮埃爾在礦井工作十四小時,拿回家的錢隻夠買最便宜的黑麵包、土豆,偶爾有一點肥肉。
父親十年前死在一次礦難裡,屍體都沒找全。
母親需要吃藥,葯很貴。弟弟路易在街上遊盪,有時能打點零工,更多時候是空手回家。
然後有一天,瑪麗很晚纔回來。
她換了一件裙子,不是她自己的,料子廉價但顏色鮮艷。她嘴唇上塗了口紅,很鮮艷的顏色……
“我找到新工作了。”她說,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在一家咖啡館。工資……還不錯。”
讓-皮埃爾知道那是什麼咖啡館。沙勒羅瓦東區有的是那種地方,燈光昏暗,女人坐在窗後,等著男人進來,用幾個法郎換她們半小時或一小時的時間。
他想說話,想吼,想摔東西。但他看見瑪麗裙子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麼細,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形狀。他看見爐子上煮著的湯,水裏漂著幾片菜葉和土豆皮。他聽見母親在隔壁房間的咳嗽聲,撕心裂肺。
他什麼也沒說。
那晚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煤灰染出的汙跡。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投出的第一張選票,想起社會黨的候選人在廣場上演講,說工人要有尊嚴地活著,說我們要建立社會保障,說比利時的未來屬於每一個勞動者。
全是騙子……
升降籠到底了。
門開啟,黑暗撲麵而來,是比地上黑夜更徹底的黑暗,隻有礦燈的光束在其中切割出狹窄的通道。
空氣是濕冷的,聲音在這裏變得沉悶,這裏常年隻有鐵鎬敲擊岩石的叮噹聲,運煤車的輪子在軌道上滾動的嘎吱聲,還有遠處巷道深處傳來的、永遠不停的水滴聲。
讓-皮埃爾的小組有五個人。他們彼此不說話,隻是沉默地走向工作麵的支道。說話消耗體力,而體力是這裏唯一有價值的貨幣。
第三支道確實在滲水。岩壁上凝結著水珠,不時滴落,在地麵的煤灰上砸出小小的坑。
支撐木看起來還算結實,但讓-皮埃爾用手摸了摸,木頭是濕的,已經開始發軟。
再往上,岩層有裂縫,很細,但煤灰正在從那裏被水帶出來,像黑色的血。
“加固過了。”老約瑟夫說,他是小組裏年紀最大的,五十八歲,在井下四十年,“但水太大了,我看這巷道撐不過下週。”
“工頭說隻管挖煤。”讓-皮埃爾說。
“工頭在地麵上,穿著大衣,烤著火,他當然這麼說。”
但他們還是開始工作。鐵鎬舉起,落下,煤塊崩裂,滾落。
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下井時,父親還活著
父親手把手教他怎麼站立,怎麼揮鎬,怎麼聽岩石的聲音判斷哪裏是煤層哪裏是岩層。
“煤是黑色的血,”父親那時說,“我們的血是紅色的,流出來,變成煤,然後燒掉,溫暖別人的家。”
現在父親死了,煤還是黑色的,別人的家還是溫暖的,而讓-皮埃爾的家是冷的。
中午,他們坐在地上吃飯。
麵包是冷的,硬得像石頭,就著水壺裏的涼水嚥下去。
老約瑟夫從懷裏掏出半截皺巴巴的香腸,用生鏽的小刀切成五段,分給每個人。這是難得的奢侈。
“聽說了嗎?”小組裏最年輕的安德烈突然說,他二十二歲,話多,還沒被礦井完全磨掉說話的慾望,“議會又打起來了。”
“哪天不打?”另一個人嘟囔。
“這次不一樣。左派說右派違憲,右派說左派違憲。議會停擺了。新國王保羅森二世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保羅森一世去年遇刺的訊息傳來時,整個礦區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挖煤。國王對礦工來說太遙遠了,就像布魯塞爾議會裏那些穿著西裝的人一樣遙遠。
他們爭吵,製定法律,決定稅率,決定礦山屬於誰,決定煤賣多少錢,決定礦工該拿多少工資,但那些決定似乎永遠到不了井下三百米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可能會有事發生。我在城裏聽說,有些人在聚集。右派的。他們說法國人願意幫忙。”
“法國人?”有人嗤笑,“法國人隻會幫他們自己。”
“但這次不一樣。”安德烈堅持,“他們說,護國主,就是法國的那個戴魯萊德,他願意支援我們。隻要我們……做出改變。”
“什麼改變?”
安德烈沒有回答。讓-皮埃爾也沒有問。他吃完麵包,喝掉最後一口水,站起來,拿起鐵鎬。
改變。
這個詞他聽過太多遍了。
社會黨說改變,自由黨說改變,國王登基時也說改變。
但地下三百米的巷道還是濕的,滲著水,支撐木在變軟,而地上的工頭還是一直在說我隻看產量
改變永遠不會到井下來。
晚上讓-皮埃爾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所謂的家是礦工聚居區裏的一棟排屋,牆壁薄得能聽見隔壁夫妻吵架。
屋裏很冷,爐子裏的煤隻夠維持一點微弱的溫度,不至於讓水管凍裂。
母親在床上咳嗽。讓-皮埃爾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
他轉身,看見桌上放著一小包葯,是瑪麗買的。
葯旁邊有幾個硬幣,也是瑪麗留下的。足夠買明天的麵包和一點土豆。
瑪麗不在家。弟弟路易也不在。
讓-皮埃爾在爐子前坐下,看著那點微弱的紅光。他想生火,但煤筐是空的。
上個月的工資扣了百分之十,這個月還會再扣。家裏的積蓄在去年冬天就用光了。
瑪麗的“工作”掙來的錢勉強維持著這個家,像一根細線吊著懸崖上的人。
窗外傳來聲音。是人群的喧嘩,讓-皮埃爾本來不想理會,他太累了,肌肉痠痛,肺裡還殘留著煤塵,每呼吸一次都很難受
但聲音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口號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喧嘩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不再是模糊的嗡嗡聲,而是清晰的口號
“改變!改變!改變!”
“兄弟!未來!”
讓-皮埃爾靠在窗玻璃上,看著外麵街道的景象。
人比他想像的多。不是幾十個,是上百個,也許更多,從狹窄的街道兩端湧來。他們舉著火把,跳躍的火焰在冬夜的寒風中搖曳,將一張張麵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麵孔大多是礦工,他認得其中一些人。有隔壁巷子的雅克,有經常和他一起上工的老布歇,還有遠處幾個年輕的學徒。
但也有很多陌生的麵孔,不是礦工打扮,他們穿著好些的衣服,有些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城裏的店員和小職員,甚至是學校裡的學生?
他們聚在一起,圍著街道中央臨時搭建的一個木箱講台。
講台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大衣,圍著圍巾,看不真切麵容
“比利時!我們的祖國!看看她變成了什麼樣子!議會裏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們在幹什麼?在爭吵!在謾罵!在為了誰該坐在更舒服的椅子上,誰能拿到更多的回扣而打架!”
“他們關心過沙勒羅瓦的礦井嗎?關心過列日的工廠嗎?關心過布魯塞爾的貧民窟嗎?不!他們隻關心自己的錢包和選票!”
人群爆發出憤怒的吼聲,揮舞著火把。
“國王呢?我們的國王保羅森二世陛下,他坐在宮裏敢做什麼?他什麼都不敢!他害怕議會,害怕那些資本家,害怕法國人,害怕德國人,甚至害怕自己的影子!一個懦弱的國王能帶領我們走出困境嗎?能給你們帶來麵包和煤炭嗎?”
就在這時,讓-皮埃爾家的門被砰砰敲響,力道大得像要把薄薄的門板砸穿。
“讓!讓·皮埃爾!開門!是我,安德烈!”
讓-皮埃爾皺了皺眉,沒有立刻動。他不想捲入外麵的事。他太累了,隻想在冰冷的爐子前坐著,哪怕隻是發獃。
“快開門!你看見了嗎?外麵!他們要發東西!發葯!還有塗了奶油的白麵包!真正的白麵包!”
奶油?白麵包?讓-皮埃爾的心猛地一跳。他已經多久沒嘗過奶油的味道了?一年?兩年?
至於白麵包,讓-皮埃爾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裏不受控製地分泌出唾液。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聞到白麵包的味道是什麼時候了。或許是幾年前,在某個節日的櫥窗外,匆匆一瞥。
自從父親死後,家裏吃的永遠是摻著麩皮和砂石的黑麵包。
母親在隔壁的咳嗽聲又劇烈地響起來,撕心裂肺。
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小小的、顯然不夠的葯。
門外的安德烈還在喊:“快點!去晚了就沒了!我聽說他們還發煤票!能直接去他們的指定的地方領煤!不要錢!”
煤
家裏的寒冷,母親滾燙的額頭,空蕩蕩的煤筐……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寒風裹挾著外麵喧鬧的口號聲瞬間湧了進來。
“快!跟我來!”安德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就往外拖。
“等等,我……”
他被安德烈拽著,踉蹌地擠進了街道上的人群。
講台上,那個男人的演講已經到了**。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的雙手!長滿老繭,沾滿煤灰和油汙!是這雙手挖出了比利時的財富,是這雙手建起了我們的城市!可你們得到了什麼?飢餓!寒冷!疾病!還有永無止境的債務!”
“看看你們的姐妹!她們本該是母親,是妻子,是家庭溫暖的來源!可現在呢?她們為了不讓家人餓死,不得不走上街頭出賣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這是誰的錯?是她們不努力嗎?是她們天生下賤嗎?不!是這個腐敗的、無能的、隻保護富人利益的國家和政府的錯!”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共鳴,許多人跟著高喊
讓-皮埃爾感到身邊的安德烈在顫抖,不是因為冷的,而是是激動的。
他自己心裏也有一團火被這些話點燃了。妹妹的臉,那件廉價的鮮艷裙子,那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帝救不了你們!上帝如果真想救你們,就不會讓你們在礦井下像老鼠一樣死去,就不會讓你們的孩子在寒夜裏哭泣!上帝沉默,是因為他在等待!等待真正能執行他意誌的人出現!”
“而這個人已經出現了!在西方!在偉大的法蘭西!護國主,夏爾·戴魯萊德閣下!他不是凡人,他是上帝派來拯救所有講法語、流著同源血液的兄弟姐妹的使者!”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似乎被這個過於大膽的說法震懾了。但隨即,更狂熱的呼喊爆發出來:“護國主!戴魯萊德!”
“看看法蘭西吧!在護國主的英明領導下,法國人沒有飢餓!沒有失業!工廠的機器在轟鳴,農田的莊稼在生長!每個男人都有工作,每個女人都能體麵地生活,每個孩子都有書讀!”
“他們有工作保障,有養老金,有醫院為他們看病!為什麼?因為護國主愛他的人民,就像父親愛自己的孩子!”
“而我們呢?我們比利時人,和法國人講同樣的語言,有同樣的祖先,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是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之間相互幫助,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可是看看我們現在!議會無能,國王昏聵!那些布魯塞爾的老爺們,他們害怕護國主的偉大,害怕法國的強大,所以他們寧可讓你們餓死、凍死,也不敢接受兄弟伸出的援助之手!”
“他們用所謂的什麼獨立和主權這些空洞的詞藻來矇蔽你們,好讓你們繼續為他們挖煤,為他們流血,而他們繼續在布魯塞爾花天酒地!”
“你們受夠了嗎?!”
“受夠了!”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你們的妻子兒女受夠了嗎?!”
“受夠了!!”
“護國主也受夠了!他看不下去了!他不忍心再看他的兄弟姐妹在苦難中掙紮!”
“所以,他派來了我們!派來了真正的比利時愛國者!來告訴你們真相,來帶給你們希望,來幫助你們建立一個屬於你們自己的、真正的比利時!”
“一個沒有腐敗議會的比利時!一個沒有懦弱國王的比利時!一個和強**蘭西兄弟並肩站在一起的比利時!一個每個工人都有尊嚴、有麵包、有煤炭、有未來的比利時!”
“你們想要這樣的比利時嗎?!”
“想!!!”聲浪幾乎要掀翻寒冷的夜空。
“你們願意為這樣的未來而戰嗎?!”
“願意!!!”
就在這時,人群開始向前湧動。讓-皮埃爾被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前。他看到講台側麵,幾個穿著整齊些的人開始從馬車上搬下東西。
一筐筐散發著誘人香氣和熱氣的白麵包!那奶油和黃油的香甜氣息如此濃鬱,讓周圍所有飢餓的胃都發出悲鳴。
還有一箱箱貼著法語標籤的藥品,那些藥品看起來很正規,很……貴
更有人開始分發印刷粗糙的票證,上麵似乎印著煤塊的圖案和某種印章。
“排隊!排隊領取!每人都有!護國主的關懷,人人有份!”有人維持著秩序。
人群瘋狂了。他們爭先恐後地向前擠,伸出手,眼睛裏隻剩下麵包、藥品和煤票。
安德烈早就擠到了前麵,很快舉著兩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長棍麵包跑了回來,塞給讓-皮埃爾一個。麵包入手沉甸甸的,溫熱透過油紙傳到掌心,那香甜的氣味直往鼻子裏鑽。安德烈另一隻手還捏著兩張小小的、藍色的煤票。
“看!我就說!”安德烈興奮得臉都扭曲了,咬了一大口麵包,含糊不清地說,“白麵包!真正的奶油!還有煤票!上帝啊……”
讓-皮埃爾握著那根溫熱的麵包,手指微微顫抖。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鬆軟,香甜的濃鬱口感瞬間在口腔裡化開。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到這樣細膩、這樣純粹的食物是什麼時候了。味蕾在歡呼,胃在痙攣著渴望更多。但這極致的甜美,卻讓心裏某個地方更酸澀,更苦澀。
他抬起頭,看向講台。那個演講者已經下來了,正被幾個激動的人圍著。他拍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礦工的肩膀,說著鼓勵的話。
“兄弟們,這隻是開始。護國主不會忘記你們。隻要你們心向護國主,心向真正的改變,更多的幫助還在後麵。工作,食物,藥品,甚至……讓你們的孩子上學,成為體麵的人。”
“但是這需要你們站出來。需要你們告訴布魯塞爾那些老爺,告訴那個無能的國王,比利時人民要的是什麼!我們需要團結,需要組織,需要讓全世界聽到我們的聲音!”
“明天!就在沙勒羅瓦市政廳廣場!我們將舉行更大的集會!告訴所有人我們的決心!帶上你們的家人,你們的朋友,所有受夠了苦難的同胞!讓護國主看到我們的力量!讓布魯塞爾感到恐懼!改變,從沙勒羅瓦開始!”
人群再次沸騰,呼喊著護國主、未來、改變。
讓-皮埃爾拿著麵包和安德烈塞給他的一張煤票,慢慢退出狂熱的人群中心。他回頭看了一眼講台方向,那個演講者正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離開,走向一輛停在街角的汽車。
讓-皮埃爾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手裏的麵包還是溫的,煤票的稜角硌著掌心。
安德烈跟在他身邊,還在興奮地喋喋不休,說著明天的集會,說著未來可能的好日子,說著護國主的偉大。
讓-皮埃爾沒有接話。他腦子裏反覆迴響著那些話。
“上帝救不了你們……護國主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兄弟姐妹相互幫助……”
“沒有議會,沒有國王,和法蘭西並肩……”
“麵包,煤炭,工作,未來……”
他走到家門口,推開冰冷的門。屋裏,母親還在咳嗽。
他走到床邊,把溫熱的、散發著香氣和白麵包放在母親手裏。
“吃吧,媽媽。熱的。”
母親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著那潔白的麵包,愣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這……這是哪裏來的?”
“外麵發的。”讓-皮埃爾低聲說,“吃了對身子好。”
他又拿出那張煤票,放在母親枕頭邊:“還有這個,能領煤。家裏能暖和點。”
母親看著煤票,又看看麵包,最後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她沒有問更多,隻是慢慢地、珍惜地掰下一小塊麵包,放進嘴裏,細細地咀嚼。一滴渾濁的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眶裏滑落,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流下來。
讓-皮埃爾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嶙峋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潔白的食物,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那滴淚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最終落在骯髒的枕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窗外,口號聲漸漸遠去,人群似乎散去了,但那種狂熱的氣息彷彿還沉澱在寒冷的夜空中
屋裏更冷了,爐子裏的最後一點紅光正在黯淡下去。
“讓。”
“嗯?”
“別去。”
讓-皮埃爾沒說話。
“我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母親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夾雜著咳嗽
“但我聽得懂外麵在喊什麼。護國主、法國人、改變……我年輕時候見過法國人。他們看我們的眼神……不像看兄弟。”
她又咳了一陣,喘勻了氣,才繼續說:“發麵包,發葯,發煤票……天上不會掉白麵包,讓。那是有價錢的。他們要的東西,恐怕我們給不起。”
讓-皮埃爾看著母親枯瘦的臉,看著桌上那包小小的葯,和旁邊瑪麗留下的幾枚硬幣。
他想說,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嗎?尊嚴?妹妹已經沒有了。未來?他和路易、和這巷子裏的大多數人一樣,沒有未來。隻有黑暗的巷道,滲水的岩壁,工頭永遠不滿的臉,和帶回家永遠不夠買葯和食物的工資。
“我知道。”他最終隻是這麼說,拿起水壺,倒了一小杯涼水,扶起母親讓她喝下。
母親喝了水,躺回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讓-皮埃爾走到窗邊,掀起破舊的窗簾一角。
街道已經空了,隻剩下幾支被丟棄的熄滅的火把躺在泥濘的地上。寒風捲起垃圾和紙片。
遠處礦區的輪廓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井架的黑影刺向沒有星光的天空。
兄弟……
他想起那個演講者的話。“和法國人講同樣的語言,有同樣的祖先,流著同樣的血!我們是兄弟姐妹!”
可父親在世時,偶爾喝多了劣質黑啤,會罵法國佬是高盧公雞,說他們傲慢,瞧不起瓦隆人,說他們總想把手伸過邊境來。
父親死在比利時資本家的礦井裏,而今晚發麵包的是據說愛民如子的法國護國主。
讓-皮埃爾放下窗簾,走回冰冷的爐子前坐下。他拿出懷裏那張煤票,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仔細看。
粗糙的硬紙,印刷不算精美,但上麵的圖案和法文很清晰。
一麵是煤塊的圖案,另一麵是什麼互助與未來委員會-沙勒羅瓦分會的法文印章,以及一個編號。憑此票,可在指定地點領取無煙煤。
這足夠讓這個小屋溫暖地度過好幾個夜晚,讓母親的咳嗽不那麼撕心裂肺。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張小小的紙片。它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它代表溫暖,代表母親可能好受一點的夜晚,也代表著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但本能感到不安的承諾。
他又看向桌上那根被母親吃了一小塊的白麵包。剩下的部分被油紙仔細地重新包好。
在飢餓的比利時,在沙勒羅瓦的礦工家裏,這樣一根白麵包是珍貴的財產
麵包是真的。煤票也是真的。葯……他看到人群中有人當場開啟了藥箱,裏麵確實是包裝完好的藥片和藥水,不是假貨。
他們圖什麼?
那個演講者說,明天,市政廳廣場,更大的集會。
“告訴所有人我們的決心!帶上你們的家人,你們的朋友,所有受夠了苦難的同胞!讓護國主看到我們的力量!讓布魯塞爾感到恐懼!”
力量。恐懼。
讓-皮埃爾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們發的不是麵包,是火種。是點燃沙勒羅瓦這座早已被貧困、絕望和煤灰浸透的城市的火種。
飢餓的胃被填滿一刻,寒冷的身體感受到一絲暖意,病痛看到一點希望……然後,這些短暫的滿足會轉化為更熾烈的渴望和可以被引導的憤怒。
對議會的憤怒,對國王的憤怒,對無能政府的憤怒,對一切造成他們現狀的事物的憤怒。
而這憤怒,需要一個目標,一個方向,一個兄弟般的引導者。
法國護國主,夏爾·戴魯萊德。
他想起最近在礦工休息時偶爾聽到的隻言片語。法國那個護國主很厲害,把法國搞得很強大,民族情緒高漲,對阿爾薩斯-洛林念念不忘,對德國充滿敵意。
而且他對內似乎也很有一套,用鐵腕和民族主義把法國人擰成了一股繩。
這樣的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地愛隔壁窮困潦倒的兄弟,發麵包發煤?
讓-皮埃爾不傻。他在井下用血汗明白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世上沒有白得的好處,每一份饋贈都暗中標好了價格,隻是支付的方式和時間不同。
那麼,價格是什麼?
是站出來?是讓布魯塞爾感到恐懼?是改變?
改變成什麼樣子?一個和強**蘭西兄弟並肩站在一起的比利時?
那還是比利時嗎?
想起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對他說的比利時1830年革命,從荷蘭統治下獨立。雖然獨立後的日子也沒多好,但至少……那是比利時人自己的國家。
如果接受了法國人的麵包和煤,跟著法國人去改變……沙勒羅瓦,瓦隆區,然後呢?整個比利時?
兄弟的擁抱,有時候是會把骨頭勒碎的。
去不去明天的集會?
他看著床上蜷縮的母親,聽著她壓抑的咳嗽聲。看著空蕩蕩的煤筐。想著在咖啡館工作的瑪麗,和在街頭遊盪不知去向的弟弟路易。
他需要煤,需要葯,需要錢。而那些人,似乎能給他這些,或者至少,給他一個得到這些的希望。
一個不同於在黑暗巷道裡慢慢腐爛或者在寒夜裏默默凍餓而死的希望。
即使那個希望,可能連線著危險的未來。
安德烈明天肯定會去,還會拉上更多人。巷子裏很多人都會去。當飢餓和寒冷成為常態,一絲微光就足以讓人飛蛾撲火。
讓-皮埃爾最後看了一眼手中那張藍色的煤票,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和剩下的白麵包一起,藏進了衣櫃最底層一件破舊衣服的內袋裏。
他吹滅了桌上那盞油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的煤油燈。
明天。
明天,沙勒羅瓦的太陽會照常升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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