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蒂爾加滕區,艾森巴赫宅邸,書房。
夜色深沉,壁爐裡的火將熄未熄,隻剩下一層暗紅的餘燼,不甘心地舔舐著焦黑的木柴。
艾森巴赫手中握著一隻雕花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蕩,映著爐火最後一點光。
在他對麵的是他的老友,現已半退休、掛著閑職享受清福的約阿希姆·馮·貝格曼。(第十章出現過)
“醫生怎麼說來著?心臟和胃都需要靜養,尤其要戒除烈酒和熬夜?我看你這兩樣都佔全了。”
艾森巴赫沒立刻回答,隻是盯著杯中晃蕩的酒液,半晌,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戒酒?戒了就能多活十年?如果多活的十年都是像現在這樣……哼。”
他搖了搖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他伸手去拿放在小幾上的酒瓶,貝格曼搶先一步,拿起酒瓶,卻沒有立刻倒酒,而是看著艾森巴赫
“夠了,艾森巴赫,你真想明天被抬著去參加議會質詢?”
“說不定明天就不用去了。”艾森巴赫低聲說
貝格曼倒酒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老友。
燈光下,艾森巴赫眼角的皺紋似乎比白天在議會唇槍舌劍時更深了,眼下的陰影很濃
那種運籌帷幄、老而彌堅的精氣神,此刻在私密的書房裏,和在酒精和夜色中,彷彿悄悄溜走了一大半。
“你什麼意思?”貝格曼緩緩將酒瓶放下
“我累了,約阿希姆。”
“從俾斯麥時代起,我就在這條船上。看著它起航,經歷風浪,修補漏洞,更換零件……我本以為,我能像老頭子一樣,乾到乾不動為止,或者至少等到這艘船穩穩地駛入下一個平靜的港灣,我再功成身退。”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壁爐裡即將熄滅的炭火
“可現在呢?船是開得很快,方向……似乎也還行,至少沒沉,甚至還闖出了一些新航路。但這船長太年輕,心思跳脫,總讓人捏把汗。”
“而這船本身,引擎換成了更強勁但也更陌生的新機器,水手裏混進了不知是天才還是瘋子的傢夥,航道上迷霧重重,遠處還有更大的風暴在醞釀。”
“你是說鮑爾?”貝格曼直指核心。
“不止是他,但又全是他。”艾森巴赫揉了揉眉心
“他帶來的東西,什麼總署、金融改革、對社民黨的手腕、對南德的策略、還有軍隊裏那些奇思怪想……有些是好棋,甚至是妙手,解決了不少我們這些老傢夥頭疼了半輩子的問題。”
“可他的步子太快,太險,太不循常理。他把太多舊東西打碎了,而新東西還沒經過足夠時間的檢驗。”
“你怕他失控?或者,把帝國帶向不可預測的歧路?”
“我怕的是沒有人能在他失控時拉住他。陛下信任他,依賴他,近乎盲目。議會裏,他通過那一套組合拳,正在凝聚新的多數派。軍隊裏,總參謀部那幫人對他的新玩具很感興趣。”
“工商業界視他為開拓者。他像一張網,已經把觸角伸到了帝國權力的每一個角落。而我……”
“而我,坐在這宰相的位置上,有時候覺得自己不像舵手,倒像個看閘人。努力分辨著他哪些舉動是洪水,需要疏導或攔截;哪些是清泉,可以放行滋養帝國。我累了,約阿希姆。這種時刻緊繃、鬥智鬥勇、卻又常常感到力不從心的日子,我累了。”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壁爐餘燼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所以你想退了?”
“是時候考慮交接了。我不可能當一輩子宰相。陛下需要更能理解新時代的輔佐者。帝國也需要一個在新時代能穩得住局麵、又能開創新局的人。我……我終究是舊時代的人,新時代帶了,我這把老骨頭該回屋裏烤火了。”
“很明智。”貝格曼點點頭,他瞭解這位老友,做出這個決定必然經過無數不眠夜的掙紮。“那麼,接班人呢?你想過誰?”
這個問題讓空氣再次凝重起來。
艾森巴赫沉默了更久,眉頭緊鎖,似乎在腦海裡將帝國高層那些名字一個個翻檢過去。
“你?”他先看向貝格曼。
貝格曼立刻像被燙到一樣擺手,鬍子都翹了起來
“我?饒了我吧!海軍那一攤子事就夠我受的了,現在好不容易清閑點,你讓我去接整個帝國的擔子?每天麵對議會裏那些喋喋不休的黨棍,處理沒完沒了的檔案,還有跟鮑爾那小子鬥法?我還想多活幾年,看著我的孫子長大呢!”
艾森巴赫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沒多少失望,繼續思索。
“提爾皮茨?”
“阿爾弗雷德是個出色的海軍建設者,但他是海軍的人。”貝格曼搖頭,“讓他當宰相,陸軍和那些容克老爺們第一個不答應,他們會覺得柏林成了海軍司令部。帝國需要一個至少表麵上不偏不倚的掌舵人。”
“毛奇?小毛奇將軍威望足夠。”
“赫爾穆特是個純粹的軍人,傑出的戰略家,但他厭惡政治,你讓他去議會和那些政客扯皮?不如殺了他。而且,他對鮑爾搞的那些軍事改革,態度似乎也比較保留,更注重傳統。”
“馮·法金漢呢?他能力全麵,也有魄力。”
“埃裡希?他倒是對鮑爾的坦克和衝鋒槍很感興趣,認為那是未來的方向,在這方麵或許能和鮑爾說到一起。但他本質上也是個軍人,政治手腕恐怕不如他的軍事眼光。而且,讓他從總參謀部去當宰相,跨度太大,各方阻力不會小。”
兩人又將可能的人選在腦中過了一遍:內政部的、財政部的、資深議員、有威望的邦國首相……但一個個名字提出來,又被一個個理由否決。
要麼能力不足,要麼威望不夠,要麼派係色彩太濃,要麼根本無法駕馭如今波詭雲譎的複雜局麵,更別提應對克勞德·鮑爾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帝國最大變數。
“看了一圈下來……”貝格曼嘆了口氣,“剩下的似乎多是些……平庸之輩。守成或可,開拓不足,鎮住鮑爾?難。”
這正是艾森巴赫最深的憂慮。帝國宰相之位,絕非等閑。
在太平年月,或許一個穩健的官僚即可勝任。但在如今這個變革急劇、內外挑戰叢生的時代,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手腕和清醒的頭腦。
更重要的是在克勞德·鮑爾已然成為帝國政治生態中一個無法忽視、甚至越來越中心的引力源時,宰相必須要麼能駕馭他,要麼能與他形成穩固的製衡與合作,最不濟也要能看得懂他,不至於被他牽著鼻子走,或者因無知和恐懼而粗暴阻撓,引發災難性衝突。
環顧四周,符合條件的人,鳳毛麟角。
書房裏再次被沉默籠罩,隻有兩位老人沉重的呼吸聲。爐火終於徹底熄滅,隻剩一團暗紅的灰
良久,艾森巴赫吐出了一個名字:
“克勞德·鮑爾。”
貝格曼正在給自己倒酒的手猛地一抖,酒液差點灑出來。
他愕然抬頭,看向老友,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艾森巴赫的臉上卻隻有冷靜。
“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讓他當宰相?那個平民出身、靠陛下寵信上位的倖臣?那個把帝國舊秩序攪得天翻地覆的革新者?議會和宮廷裡那些老古董會發瘋的!容克們會認為帝國末日到了!”
“我知道。但仔細想想,約阿希姆,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但……也就隻有……”
“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選擇!”貝格曼打斷他,“是,他有能力,有手腕,甚至可以說有遠見。但他太激進,太不可控,根基太怪!”
“他的權力來源於陛下幾乎無條件的信任,來源於他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和詭計,而不是傳統的派係、資歷或者血統!讓他當宰相,等於把帝國未來的鑰匙完全交到一個我們至今未能完全看透的人手裏!風險太大了!”
“那麼,換一個人上台,”艾森巴赫反問,“一個平庸的根本無法理解鮑爾所做之事的人,結果會怎樣?新宰相會容忍總署繼續膨脹嗎?會支援那些燒錢的軍事改革和工業計劃嗎?會和社民黨保持那種危險的合作與製衡嗎?會用什麼態度對待陛下對鮑爾的信任?”
他每問一句,貝格曼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更大的可能是,新宰相會視鮑爾為最大威脅,會試圖削弱、排擠、甚至清除他。”
“而這會引發什麼?鮑爾會坐以待斃嗎?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以及他如今經營的勢力網路,必然會激烈反擊。陛下會站在哪一邊?帝國會陷入最高層的分裂和內鬥,而外麵,法國人、俄國人、英國人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貝格曼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老友描繪的場景可能性極大,而且後果不堪設想。
“讓鮑爾當宰相,至少有幾個好處。”
“第一,他能名正言順地推行他的政策,省去了現在這種在台前幕後操縱的迂迴和隱患,效率可能更高。”
“第二,他會直接站在所有矛盾的最前沿,承受所有的壓力和審視,這或許能讓他更謹慎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把他放在宰相的位置上,就等於把他放在了帝國傳統政治規則和無數雙眼睛的監督之下。宰相的權力雖大,但製衡也多。”
“宰相需要向陛下負責的同時,他也要學會分蛋糕”
“議會、各部、各邦、乃至皇室……他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以一個超然的顧問身份遊走於規則邊緣。”
“他要負責,要麵對質詢,要平衡各方利益。這本身就是一種約束,或許是能束縛住這頭巨龍的最佳鎖鏈。”
貝格曼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老友竟已思考得如此深入,甚至已經為那個最不可能的選項構建了一套危險的邏輯。
“你……你這是在賭博,用帝國的未來在賭博。”貝格曼最終艱難地說道。
“帝國每天都在賭博。從我們選擇支援威廉一世和俾斯麥統一德意誌開始,從我們捲入海外殖民競爭開始,從我們與法俄對峙開始……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賭博。區別隻在於,賭注的大小,和贏麵的多少。”
“我還沒決定,約阿希姆。這隻是一個在酒精催生下的瘋狂念頭。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把所有選項攤在桌上,發現其他牌都太小或者花色不對時,這張最不可預測的牌有時候看起來反而可能是唯一的出牌方向。”
約阿希姆沉默了一會
“可是……如果你……如果我們真的走這條路,內閣怎麼組閣?他當宰相總不能還是總署那一套人馬打天下吧?”
“外交大臣?讓誰當?現在那位伯爵肯定不幹,他那套沙龍外交和鮑爾的做派格格不入。鮑爾可能會想用更……務實的人,甚至他自己兼任?那會嚇壞整個歐洲外交界。”
“陸軍大臣?海軍大臣?毛奇、法金漢、提爾皮茨這些人能服他嗎?尤其是提爾皮茨,他做夢都想當海軍最高負責人,如果鮑爾敢動他的乳酪……我想想就頭疼。”
“財政大臣呢?鮑爾那些金融改革、工業整合計劃,需要一個能理解他又能穩住帝國財政大盤的人。現在那位老學究肯定不行,可換個激進的,萬一搞出惡性通貨膨脹或者財政崩潰……”
“內政、司法、郵政、殖民地……這些部門的首腦,要麼是老派官僚,要麼是各方勢力平衡的產物。鮑爾能和他們合作嗎?他們會聽一個二十二歲平民出身、靠著陛下寵幸上位的倖臣指揮嗎?”
貝格曼越說越覺得這想法荒謬絕倫,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宮殿。每個細節都充滿致命的裂縫。
“還有議會!中央黨、保守黨、民族自由黨、進步黨、社民黨……那些黨魁,個個都是人精,背後是錯綜複雜的利益集團。”
“他們現在或許因為各種原因暫時不公開反對鮑爾,甚至有些還合作。但如果鮑爾坐上宰相之位,成為他們需要每天麵對麵鬥爭、妥協、交易的物件,那局麵就徹底變了!”
“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試探他、掣肘他、攻擊他。質詢、不信任案、預算杯葛、媒體攻擊……鮑爾能應付得來嗎?他有那個耐心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嗎?還是說他會用更激烈、更非常規的手段來應對?那隻會讓情況更糟!”
艾森巴赫靜靜地聽著老友的連珠炮般的質問,等貝格曼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你說得都對,約阿希姆。每一個問題都是真實存在的,每一個都可能讓他和帝國摔得粉身碎骨。”
“但讓我們換個角度想。”
“如果他真的能在如此年輕的年紀,以如此非傳統的背景,坐上這個位置。那麼他必然已經展現出一些我們尚未完全看清的特質。一些足以讓他克服,至少是部分克服你所說的這些困難的特質。”
貝格曼皺眉:“比如?”
“比如,他或許有辦法讓那些老派官僚為他所用,或者至少不強烈反對。別忘了他提拔了很多人,也說服了很多人。還有軍方,他雖然動了很多東西,但給軍隊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新裝備、新戰術、新的可能性。將軍們或許不喜歡他這個人,但他們喜歡更強大的軍隊。”
“再比如議會,你覺得以鮑爾過去一年表現出的手腕,他會對議會的發難毫無準備嗎?”
“他推動的那些看似零散的社會政策、經濟法案,真的隻是為瞭解決具體問題?還是說他正在不知不覺間,編織一張新的利益網路,培養一批新的政治代言人,甚至在改變議會政治的玩法本身?”
貝格曼感到一陣寒意。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鮑爾的許多舉措,單看似乎都是為瞭解決某個具體問題,勞工衝突、工業發展、社會福利。
但如果串聯起來看,再結合他通過總署、通過媒體、通過一些新興工商業團體施加的影響……
“至於組閣,他不會也不可能全盤推翻現有架構。更可能的是保留一部分關鍵位置的原班人馬,作為安撫和過渡,同時在一些要害部門,換上他能信任、或者至少能溝通的人。”
“外交,或許會讓一個更務實、更熟悉他思路的職業外交官來,而不是現在的沙龍明星。財政,需要一個既懂他的理念,又能穩住場子的人,或許可以從那些支援他改革的年輕經濟學者或銀行家裏找。”
“陸軍和海軍……他動不了毛奇和提爾皮茨,但他可以推動設立一個協調海陸軍的更高層機構,慢慢分權……”
“至於他自己,他必須學會當宰相,而不僅僅是顧問。他必須學會在規則內跳舞,即使那些規則讓他厭煩。”
“他必須學會妥協,學會分蛋糕,學會和那些他可能打心眼裏看不起的人合作。這對他來說或許比推行任何改革都更難。但這也是對他最後的考驗。”
貝格曼沉默了。他聽懂了老友的潛台詞
讓鮑爾當宰相,本身就是一場殘酷的試煉。要麼他在這個位置上學會真正的政治藝術,成為帝國合格的掌舵人;要麼他被這個位置吞噬,暴露出能力的極限或性格的缺陷,在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前被拉下馬。
“這太瘋狂了,弗裡德裡希。”貝格曼最終喃喃道,“這就像把一頭野性未馴的雄獅放進瓷器店,然後指望它要懂得輕手輕腳,而不要打碎瓷器。”
“但如果這頭獅子,擁有足以保護瓷器店不被外麵狼群衝垮的力量呢?”艾森巴赫反問
“如果瓷器店本身已經老舊不堪,到處都是裂縫,而外麵的狼群正越聚越多呢?是冒險讓獅子進來,可能會打碎一些瓷器,但也能嚇退狼群;還是把門關緊,任由獅子在門外徘徊焦躁,而裏麵的瓷器在狼群的入侵下崩碎?”
這個比喻讓貝格曼啞口無言。
“況且,這還不是定論。我隻是在思考一種可能性”
“還有一個問題,就算我們想讓他上,誰又能真正阻止他上?反對的聲音從哪裏來?”
貝格曼皺起眉頭:“議會裏那些老派人物,保守黨、中央黨,他們會聯合起來反對的。一個二十二歲的平民宰相?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議會?約阿希姆,你我都清楚,在德意誌帝國議會到底是什麼。它是個形式,一個體麵的裝飾。平時大家互相給麵子,遵守遊戲規則,因為那樣對大家都方便。但真要撕破臉……”
“陛下現在是霍亨索倫家族的獨苗,唯一合法的皇帝。帝國憲法賦予她的權力,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大。”
“宰相隻對她一人負責,由她任命,也隻對她一人解釋。議會?陛下隻要願意隨時可以解散它。憲法裏有相關條款,雖然從沒用過,但它就在那裏。”
貝格曼的臉色變得凝重。他知道老友說的是事實。德意誌帝國的政治體製,本質上是皇帝主導下的半專製。
俾斯麥時代如此,短暫的威廉二世時代也如此,特奧多琳德時代雖然更注重與議會的合作,但那是因為她選擇合作,而不是她必須合作。
“但陛下不會那麼做,”貝格曼爭辯道,“那會引起軒然大波,會損害她的合法性”
“如果陛下認為這是保住帝國未來、推行必要改革的唯一途徑呢?”艾森巴赫打斷他
“如果她堅信隻有克勞德·鮑爾能帶領德國走向下一個輝煌呢?陛下看起來溫和,但她骨子裏是霍亨索倫。當她認定一件事時,那種固執和決心,不亞於她的任何一位先祖。”
“而且你想過沒有,鮑爾真正的權力基礎在哪裏?誰是他的支援者?”
“工人?市民?那些在報紙上為他歡呼的普通人?不,那些人可以提供聲勢,但提供不了真正的權力。真正關鍵的是軍隊。”
“你聽說過推恩令嗎?”艾森巴赫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什麼?”
“中國古代的一種政策。簡單說,就是把貴族的封地分割給所有兒子,而不是隻傳給長子。這樣一代代分下去,大貴族就變成了許多小貴族,再也無法威脅中央。”
貝格曼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這和他們討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鮑爾做的事,本質上就是一種推恩令。隻不過他分割的不是土地,而是上升通道。”
“你想想,容克軍官團的年輕一代,尤其是那些次子、三子們。他們繼承不到家族的主要產業,隻有一個體麵的姓氏,卻沒有足夠的財富和地位。傳統的晉陞渠道狹窄而緩慢,他們需要出路。”
“然後鮑爾出現了。他帶來了全新的軍事思想,全新的裝備體係,全新的戰術編製。坦克部隊、突擊工兵、摩托化步兵、空軍雛形……這些新兵種需要大量軍官,而且是懂新事物、有進取心的年輕軍官。”
“那些渴望證明自己、渴望上升空間的年輕容克們突然發現了一條嶄新的道路。他們不需要在傳統的步兵、騎兵部隊裏苦熬資歷,和成千上萬人爭奪有限的晉陞名額。他們可以進入這些新部隊,掌握新技術,在新領域裏快速嶄露頭角。”
“這就是推恩令。鮑爾創造了新的封地,然後把進入這些領域的機會給了那些原本被排除在覈心權力之外的年輕貴族次子們。他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前途,給了他們忠誠的理由。”
貝格曼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鮑爾的軍事改革。
“所以毛奇不會強烈反對他,因為鮑爾的改革讓陸軍更強大,給了總參謀部更多可打的牌。而且鮑爾本人不直接插手陸軍的具體指揮,不威脅毛奇的權威。他隻是在提供工具,至於怎麼用這些工具是總參謀部的事。”
“更何況總參謀的軍權來源是陛下,是陛下下放給他們的,陛下不簽字總參謀部就不能上台說話。”
“提爾皮茨也不會反對。公海艦隊需要新式戰艦,需要更先進的火炮、裝甲、動力係統,而這些都需要強大的工業和技術支撐。”
“鮑爾推動的工業整合、技術研發,最終受益的是整個軍工複合體,海軍自然包括在內。而且鮑爾從未公開反對過艦隊計劃,他甚至在某些場合暗示過強大的海軍是德國成為世界性帝國的必要條件。”
“至於其他的高階將領……他們中或許有人對鮑爾的平民出身不屑一顧,對某些新奇理念持懷疑態度。但當他們看到那些新裝備在演習中的表現,看到年輕軍官們對新戰術的熱情,看到皇帝陛下對鮑爾毫無保留的支援……他們還會堅決反對嗎?”
“不,他們不會。他們會觀望,會試探,會在確保自身利益不受損的前提下,有限度地合作。因為鮑爾給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更強大的軍隊,更先進的裝備,更多的晉陞機會,以及隨之而來的榮耀和地位。”
“那麼,誰有理由反對鮑爾當宰相?真的反對,不是嘴上說說那種。”
“舊有的利益受損的文官係統?有一部分,但他們已經被鮑爾用總署這個新機構架空了很大一部分權力。而且總署本身也吸收了不少不得誌但有能力的文員,分化了他們。”
“保守的容克?他們當然不喜歡鮑爾的社會政策和改革,但他們的兒子、侄子可能在鮑爾的新軍隊裏找到了前途。這種家族內部的利益分化,削弱了他們的反對力度。”
“某些傳統行業的資本家?那些被新工業衝擊的舊產業巨頭?他們或許不滿,但四大銀行,德意誌銀行、德累斯頓銀行、貼現公司、達姆施塔特銀行都已經和鮑爾的工業整合計劃深度繫結。資本是逐利的,當更大的利益擺在麵前時,舊聯盟很容易瓦解。”
“天主教會和中央黨?他們警惕鮑爾的世俗化傾向,但鮑爾從未公開攻擊宗教,他甚至在某些社會政策上爭取了教會的支援,他本人又在梵蒂岡問題上選擇了支援教皇,這層關係讓鮑爾有了迴旋餘地。”
艾森巴赫數完了,攤開雙手。
“你看,真正有力量的反對者其實不多。最激烈的可能是那些在工業整閤中被邊緣化的中小資本家,那些跟不上技術變革的傳統行業業主,那些在總署崛起過程中失去權力的舊官僚。但這些人,分散、沒有統一組織、缺乏真正的政治能量。”
“而支援者呢?陛下本人,軍隊的大部分年輕軍官,新興的工業和技術精英,總署這個日益龐大的官僚新貴集團,以及那些從社會福利改革中獲益的工人和市民,這自然也包括了社民黨的溫和派。”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貝格曼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他需要酒精來消化老友這番分析。
“所以,如果陛下真的決定任命鮑爾,如果鮑爾真的想當這個宰相……其實沒有多少人能真正阻止?”
“能製造麻煩,能拖延,能討價還價,能在他上台後掣肘。”
“但阻止他上台?難。尤其是如果陛下意誌堅定,軍隊保持沉默或暗中支援,資本選擇觀望或合作的情況下。”
“議會裏的反對派會鬧,會抗議,會投不信任票。但陛下可以解散議會,重新選舉。以現在民眾的情緒,以鮑爾掌握的媒體資源,以總署能動員的選舉機器……新選出的議會,還會是現在這個組成嗎?”
“那我們呢?”貝格曼低聲問,“你,我,我們這些老傢夥,就這樣看著?”
艾森巴赫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我會完成我的職責,如果陛下詢問我的意見,我會如實陳述利弊。如果陛下決定任命鮑爾,我會盡我所能確保權力的平穩過渡。”
“至於你,約阿希姆,好好享受你的退休生活吧。養花,逗孫子,打牌。這些事比政治乾淨得多,也長久得多。”
貝格曼看著老友,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已經做出決定了,是嗎?不是今晚,不是在這瓶酒喝完之前。而是更早。你已經在心裏接受了這個可能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認同了鮑爾當宰相的事情。”
艾森巴赫沒有否認。他隻是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我討厭他的一些做法,警惕他的許多理念,不信任他那套超越時代的知識來源。”
“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看到的未來或許正是帝國需要的未來。而我們這些老人已經看不清那麼遠了。”
“至於他能不能駕馭那個未來,會不會把帝國帶向毀滅……那就是他需要證明的事了。而我的責任是在交出舵輪之前確保這艘船還沒有偏離航道太遠,並且給他一個相對平穩的海麵。”
貝格曼知道,談話到此結束了。老友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站起身,拿起大衣。
“保重身體,別真的死在辦公桌上。”
“我會盡量。”艾森巴赫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謝謝你來陪我喝酒,老夥計。”
“如果他真的上去了,幫我看緊點。別讓那小子玩脫了。”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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