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國總署大樓地下二層
燈光是慘白的,從天花板直射下來,將空曠的地下空間照得一片通明,也照出牆壁上那些尚未完全乾透的防水塗料的痕跡。
希塔菈站在這個地下空間中央。
她穿著那身灰色總署製服,銀色的徽章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啊……”
嘴角無法控製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越來越扭曲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顧問閣下!您看到了嗎!您都看到了嗎!”
“秩序!力量!懲戒之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會滿足於隻做一個協調機構!一個文牘衙門!總署需要牙齒!需要利爪!需要能夠將您的意誌、將帝國的秩序,像鋼鐵烙印一樣,刻進每一個不服從者骨髓裡的力量!”
“今天!就在今天!我看到了!我親眼看到了!”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回放著白天在總署側翼臨時訓練場看到的景象。
那些人……那些穿著嶄新的深灰色製服,袖臂上佩戴著總署徽記和秩序保衛字樣臂章的人。
他們列隊。立正。稍息。轉向。
這或許和原來手持長棍的灰製服稽查員們沒什麼區別,但重要的是秩序保衛總隊的人揹著槍。
雖然隻是老舊的Gewehr88委員會步槍,保養得也參差不齊,槍托上甚至還有之前部隊的編號被粗糙地刮掉的痕跡。
但那是槍!是能發射子彈、能奪走生命、能帶來恐懼與服從的鋼鐵造物!
是暴力的象徵!是強製力的延伸!
而他們是總署的人!是直屬皇帝陛下、由顧問閣下親自推動組建、名義上暫時繞過議會冗長辯論、以臨時體製、皇權特許、緊急狀態所需為由成立的帝國總署秩序保衛總隊!
第一批三百人,從各新兵訓練營借調。
第二批已經開始麵向可靠市民徵召,據說響應者不少,尤其是在那些總署以工代賑專案中得到過實惠的失業工人和市民家庭中。
顧問閣下做到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在議會那些老爺們還在為阿爾薩斯-洛林的邦國地位吵得麵紅耳赤,在巴伐利亞的國王還在寫那些軟綿綿的請求重新考慮的信件,在那些容克和銀行家們算計著下一塊蛋糕該怎麼分的時候……
顧問閣下已經悄無聲息地為總署裝上了獠牙!
雖然現在還很稚嫩,人數不多,裝備老舊,名義上也隻是保衛總署機關及所屬資產安全、協助維護帝都及重要地區社會秩序、執行皇帝陛下及總署特別指派的臨時性任務。
但希塔菈看得懂!這隻是一個開始!一個合法的讓人挑不出大毛病的開始!
有了這個名分,有了這支哪怕隻有幾百人、裝備簡陋的隊伍,總署就不再是隻能依靠文書、審計、稽查員跑的累死累活去工作的軟機構了。
當某個地方官陽奉陰違,當某個工廠主惡意拖欠以工代賑的工資,當某個分離主義分子在街頭煽動,當那些冥頑不靈、抗拒帝國新秩序的渣滓試圖挑戰顧問閣下的權威時……
秩序保衛總隊就可以依法出動。
可以巡邏,可以設卡,可以檢查,可以在必要時使用“適當”的強製力。
這不僅僅是武力。這是一種姿態,一種訊號,一種宣告
帝國總署,克勞德·鮑爾顧問閣下麾下的這把利劍,有了隨時可以出鞘見血的鋒刃!
“獎勵……哈哈……對,這一定是獎勵!”
希塔菈的思緒飄回幾天前,在那間樸素的辦公室裡,顧問閣下親自將一枚精緻的銀質榮譽勳章別在她胸前的情景。
那時,她剛從羅馬和梵蒂岡歸來不久,帶著與教皇達成初步諒解、同時狠狠羞辱了那個意大利蠢女人的功績。
顧問閣下當時看著她的眼神……是讚許,是認可,還有一種她無法完全解讀的……呃……深意?
他隻是說:“辛苦了,希塔菈。你做得很好。這枚勳章,是你應得的。”
她當時激動得幾乎暈厥。顧問閣下的認可!親自授予的勳章!這比任何財富、任何地位都更讓她滿足。
但現在看來,那枚勳章隻是開始!隻是開胃小菜!
顧問閣下真正的獎勵,是這支隊伍!是這個允許總署掌握一定強製力的決定!是滿足了她內心深處最狂熱、最隱秘的渴望,用鐵與血來捍衛顧問閣下的藍圖,滌盪一切障礙!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顧問閣下授予我勳章,是在肯定我作為信使、作為先鋒的功績!是在表彰我成功地將他的意誌傳播到了梵蒂岡,動搖了那些舊先知體係的根基!”
“而現在他組建秩序保衛總隊,是在回應我內心最深處的呼喚!是在告訴我:希塔菈,你的忠誠,你的狂熱,你對於用力量凈化世界的渴望,我看到了,我理解了,並且我支援你!”
“他將這把新鑄的還帶著爐火溫度的利劍的一部分權柄,交到了總署手中,也就等於……交到了我的手中!我是宣傳科長,我是他最信任的使者之一!未來,這支隊伍的思想建設、士氣鼓舞、乃至……某些特殊任務的輿論準備,不正是我的職責所在嗎?”
“秩序需要用鮮血來澆灌,才能開出最絢爛的忠誠之花。懲戒需要用恐懼來銘刻,才能讓墮落者記住背叛的代價。而這一切都需要力量!需要毫不留情、高效精準的力量!”
“顧問閣下這是在為我鋪路!在為總署和我打造一把可以執行終極凈化使命的聖劍!”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
在顧問閣下的指引下,秩序保衛總隊從幾百人擴充套件到幾千、幾萬人。裝備從老舊的步槍換成最先進的武器,訓練有素,紀律森嚴,對顧問閣下和皇帝陛下擁有絕對的忠誠。
他們像黑色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帝國的土地。
所到之處,腐敗被清洗,反抗被碾碎,舊世界的渣滓被無情掃入歷史的垃圾堆。秩序被建立,效率被貫徹,顧問閣下那光輝燦爛的新藍圖在鐵與火的洗禮中,一步步變為現實。
而她將手持思想的火炬與現實的利劍,站在顧問閣下身側,成為他最鋒利、最忠誠的劍刃,為他斬開一切迷霧與荊棘,將那些不配活在新世界的蟲豸徹底凈化!
“哈哈……哈哈哈哈……太完美了……顧問閣下……您果然是……果然是行走在人間的先知……是註定要重塑一切的……神……”
她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神經質的喃喃自語。她緩緩走到地下室一角,那裏堆放著一些尚未啟用的訓練器材和雜物。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一個冰冷的沙袋錶麵,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頰,又像是在觸控聖物的輪廓。
然後她背靠著沙袋,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敵人。
對了,顧問閣下賜予這柄利劍絕不是為了擺設,不是為了簡單的巡邏站崗。他是在暗示,不,是在明確地指示
是時候用這新生的力量去清除那些盤踞在帝國軀體上,阻礙藍圖實現的毒瘤了!
阻礙顧問的人……是誰?
議會裏那些喋喋不休、用陳詞濫調阻撓改革的老古董?不,他們雖然討厭,但還在遊戲規則內,顧問閣下用更高明的政治手腕就能解決他們,動用這支力量對付他們,沒必要,顧問不需要自己這麼做。
巴伐利亞的分離主義者?符騰堡和巴登的地方保守派?他們雖然可恨,但路德維希三世已經重新考慮立場,南德的抵抗正在瓦解。
況且,對付他們有更巧妙的經濟和文化手段,還有教皇的勸告。直接動用武力會破壞顧問閣下精心營造的一體化共贏形象,得不償失。
希塔菈臉上那病態而狂熱的笑容漸漸凝固,隨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敵人……在哪裏?
她將帝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梳理了一遍,卻沮喪地發現似乎並沒有一個足夠匹配這柄新生利劍的目標。
議會的老古董?顧問閣下能用辯論和法案打敗他們。
南德的分離派?經濟、宗教、文化統戰三管齊下,他們正在瓦解。
意大利的那個蠢女人?鞭長莫及,而且顧問閣下似乎有更長遠的佈局。
四大銀行和社民黨?那是盟友,至少現在是。
總署內部?雖然有些庸碌之輩,但似乎也罪不至死……
“難道……顧問閣下組建秩序保衛總隊,真的隻是為了最基礎的安保和秩序維護?不,不可能!顧問閣下深謀遠慮,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必有深意!這柄劍的鋒芒,絕不該隻用來修剪草坪!”
可是……敵人在哪?
她苦思冥想,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
等等。
是了!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顧問閣下賜予這支隊伍,卻又暫時不指明明確的敵人,這不是疏忽,更不是無用!這是更高深的智慧!是更高明的佈局!
“劍並非時刻都需要出鞘。真正的威懾力往往在於劍懸於頭頂、卻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那一刻!”
“顧問閣下是在教導我,力量的意義不僅在於使用,更在於存在本身!在於它所帶來的無形壓力,在於它讓所有潛在的敵人、所有心懷不軌之徒,在每一個夜晚輾轉反側,猜測這柄劍何時、會以何種方式、落在誰的頭上!”
“他要我學會的,是讓劍收鞘!是讓這柄利刃在大部分時間裏安靜地躺在劍鞘中,卻讓它的寒意滲透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讓秩序的光輝與懲戒的陰影同時籠罩所有人!”
“他不需要我現在就揮舞著它去砍殺誰。他需要我磨礪它,保養它,向所有人展示它的鋒利與威嚴,然後……耐心等待。等待那些蟲豸自己按捺不住跳出來,等待時機成熟,等待他一聲令下,那時纔是利劍出鞘、滌盪乾坤的時刻!”
“對!一定是這樣!這纔是顧問閣下的深意!他在考驗我的耐心,我的格局,我對力量本質的理解!他不隻要一個狂熱的執行者,他要的是一個懂得何時隱忍、何時爆發、能將力量運用得恰到好處的……執劍人!”
想通了這一點,希塔菈心中的憋悶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與更加深沉的崇拜。顧問閣下果然永遠走在她的前麵,永遠在更高的維度指引著她!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掉製服上的灰塵,整理好衣領和徽章
她要立刻回到地上,回到顧問閣下身邊,用行動向他證明她領悟了!她不會辜負這份信任與考驗!
當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地下室,沿著樓梯向上,準備穿過總署大樓一層大廳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恰好從正門走了進來。
是顧問閣下。
克勞德·鮑爾似乎剛從一個會議上回來,或者是從外麵辦事歸來。他穿著深色的大衣,肩上還沾著未化的雪花,他正一邊走,一邊低聲對跟在身旁的赫茨爾交代著什麼。
希塔菈的心臟猛地一跳,隨即湧起一陣激動。是顧問閣下!她剛剛領悟了他深意的顧問閣下!
她立刻停下腳步,挺直背脊,右手握拳,橫在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總署禮
“顧問閣下!”
克勞德聞聲停下腳步,看向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希塔菈。還沒回去?”
“是的,顧問閣下!我……我在熟悉新下發的秩序保衛總隊相關章程和訓練大綱!”她迅速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克勞德,想從他臉上讀出對自己剛剛領悟的讚許。
“嗯。章程和大綱要仔細看,落實到位。這支隊伍新組建,從人員選拔、訓練到日常管理、任務執行,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總署現在風口浪尖,多少人盯著。工作務必紮實,經得起推敲。尤其是隊伍的紀律和作風,一定要從嚴要求,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把柄。踏實幹,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似乎就準備繼續往前走。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對一位下屬的普通工作要求。
但在希塔菈那已經迪化到極致的聽覺和思維中,這簡單平淡的幾句話瞬間被解構成了一篇充滿玄機、危機四伏的密文!
“總署現在風口浪尖,多少人盯著。”
這是在提醒我,敵人無處不在!總署內部、外部,有無數雙眼睛在窺伺著我們,等待著我們犯錯!那些議會的老古董,地方的分離派,甚至……隱藏在暗處的、我們尚未發現的敵人!
“工作務必紮實,經得起推敲。”
這是在警告我,敵人會從最細微的地方發起攻擊!他們會用放大鏡審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尋找任何可能的瑕疵來攻擊顧問閣下,攻擊總署!我們必須做到完美無瑕,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尤其是隊伍的紀律和作風,一定要從嚴要求,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天啊!顧問閣下這是在明確指向腐蝕和滲透!
紀律和作風!把柄!
他是在暗示,敵人可能不僅僅從外部攻擊,更會從內部腐蝕我們!他們會用金錢、美色、權力、人情……種種糖衣炮彈,來腐蝕我們新生的秩序保衛總隊,腐蝕總署的官員,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讓我們從根子上爛掉!然後他們就能抓住我們的把柄,一舉摧毀顧問閣下的心血!
“踏實幹,比什麼都強。”
這是最後的定心丸和行動綱領!顧問閣下在告訴我,不要被敵人的陰謀詭計擾亂了心神,不要急於求成。要沉穩,要踏實,要專註於我們自己的建設和凈化。隻有我們自身足夠強大、足夠純凈,敵人的一切伎倆都將徒勞無功!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顧問閣下!
“是!顧問閣下!我明白了!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絕不會讓您失望!絕不會給任何蛀蟲可乘之機!”
她的回答顯然比克勞德預想的要豐富和激烈得多。克勞德腳步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這姑娘今天怎麼了?反應這麼大?我隻是讓她踏實工作別出錯而已……
不過他也習慣了希塔菈偶爾過於激昂的表現,隻當是她對秩序保衛總隊的事情格外上心。他沒再多想,隻是又點了點頭:“明白就好。去忙吧。”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匆匆走向樓梯,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希塔菈站在原地,目送著克勞德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腐蝕……滲透……把柄……”她低聲重複著這些詞,嘴角又緩緩勾起那抹冰冷而危險的弧度。
“我懂了,顧問閣下。您是在提醒我,真正的敵人或許不在明處,而在暗處。他們不會愚蠢地正麵衝擊秩序保衛總隊的槍口,他們會用更陰險、更隱蔽的方式,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讓這支您親手打造的利劍,還未出鞘就鏽蝕、崩壞!”
“而您告訴我踏實幹,就是要我從最基礎、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開始反製!從紀律,從作風,從每一個人的忠誠和純凈度開始審查,開始凈化!”
她的目光掃過總署大樓寬敞明亮、人來人往的一樓大廳。那些穿著灰色製服的文員,那些行色匆匆的官員,那些前來辦事的地方代表……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
誰可能是被收買的眼線?誰可能在私下接受不正當的饋贈?誰可能因為意誌不堅而被敵人的糖衣炮彈攻陷?誰可能在看似忠誠的外表下,包藏著禍心?
“腐敗……是的,腐敗是瓦解組織最有效的毒藥。而反製腐敗,肅清內部,正是磨礪利劍、保持純粹的最佳方式!”
“顧問閣下將這份重任交給了我!這是何等的信任!他一定是看到了那些試圖腐蝕總署的暗流,卻又因為身份和策略不便親自出手清理,所以用這種方式點醒我,讓我來充當凈化內部的……清道夫!”
至於顧問閣下本人是否會被腐蝕?這個念頭在希塔菈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以更高階的邏輯完美化解
如果顧問閣下腐了
那這一定是顧問閣下精妙絕倫的戰術!是最高明的示敵以弱!是故意露出破綻,讓那些愚蠢的敵人誤以為他和舊世界的官僚沒什麼兩樣,都是可以用金錢和利益收買的,從而放鬆警惕,甚至主動靠攏,最終被顧問閣下引入彀中,一網打盡!顧問閣下這是以身飼虎,何等崇高的犧牲與智慧!
如果顧問閣下不腐
那更是理所當然!這正說明瞭顧問閣下的偉大與超凡!他早已超越了低階慾望的束縛,與舊世界的一切腐朽規則劃清了界限!他是新秩序的化身,是純潔無瑕的引路明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所有試圖腐蝕者的最大嘲諷和最強震懾!
無論如何,顧問閣下都是對的,都是深謀遠慮的!而她希塔菈的任務,就是堅決執行他的意誌,將任何可能玷汙這盞明燈的塵埃,徹底掃除!
她必須在總署內部掀起一場風暴,將那些藏匿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在陽光下曝曬、凈化,讓總署這台機器變得更加高效、純粹、無懈可擊,成為顧問閣下手中最完美的工具。
“等著吧,顧問閣下。我會用行動向您證明,您的深意我一絲一毫都不會誤解,更不會辜負!”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她需要立刻開始籌劃。從哪裏入手?賬目?人事檔案?社交往來?舉報渠道?她需要一套周密、高效、且符合顧問閣下深意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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