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國議會大廈。
走廊裡,剛剛結束一場激烈辯論的議員們正三三兩兩地離開主會議廳,腳步聲、交談聲、還有對剛剛投票結果或興奮或不滿的議論聲交融在一起
“……簡直是胡鬧!阿爾薩斯-洛林成為邦國?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在法國的土地上賦予法國人平等的聯邦成員地位!”
“冷靜點,馮·施托克馬爾先生。這不是在法國的土地上,而是在德意誌帝國的土地上。他們是德意誌公民,理應享有完整的權利。”
“權利?他們配談權利嗎?1870年他們是怎麼反抗我們的?他們心裏向著誰,難道不清楚嗎?”
“正是因為他們心裏還沒完全向著我們,才更要用權利和地位去爭取!鐵腕壓製了五十年,結果呢?暗流湧動!不如換種方式,用糖衣,用利益,用平等的地位把他們真正綁在帝國的戰車上!”
“糖衣?我怕這糖衣最後成了他們反抗我們的彈藥!”
爭論的餘波從敞開的會議廳大門裏飄出來,又迅速被更多嘈雜的人聲淹沒。走廊裡,穿著黑色或深色禮服的議員們從會議廳湧出,向著不同的方向分流。
艾森巴赫和勞德·鮑爾並肩走在人群相對稀疏的一側。兩人都步履沉穩,麵色平靜,與周圍或激昂或沮喪的同僚們形成鮮明對比
“辯論很激烈。”艾森巴赫雙手背在身後,對著鮑爾說
“反對的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大些。特別是保守派和部分民族自由黨人。他們擔心這會開一個危險的先例,讓其他有離心傾向的少數民族地區也蠢蠢欲動。”
克勞德·鮑爾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走廊牆壁上懸掛的肖像,那些嚴肅的麵孔彷彿也在無聲地注視著今日的喧囂。
“激烈是意料之中。觸動既得利益,挑戰傳統認知,總會遇到阻力。但最終議案通過了。阿爾薩斯-洛林的邦國化程式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這本身就說明瞭問題,時代在變,僅僅依靠刺刀無法長久穩定一片土地的人心。”
艾森巴赫輕哼一聲,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嘲諷
“時代在變?不如說是你的手段在變。用《聯邦成員國基本權利法案》開路,用經濟一體化綁住南德,用文化自治和比例代表安撫波蘭人,現在又用邦國地位來收買阿爾薩斯人……一套組合拳,打得那些老頑固暈頭轉向,也打出了議會裏新的多數派聯盟。”
“路德維希三世認慫的信今天早上到了我的桌上。措辭……相當委婉。請求陛下重新考慮巴伐利亞在關稅和軍事整合問題上的特殊傳統與立場,願意就此進行建設性磋商。”
“哼,建設性磋商……他之前那份最後通牒般的抗議信,可是要求立即停止一切損害巴伐利亞王國主權的行徑。”
克勞德沉默了一會,纔回復道
“意料之中。當聯邦議會投票結果出來,當《基本權利法案》被提出,當阿爾薩斯-洛林問題的解決方案以這種惠及全體德意誌人的麵貌出現,他就沒有多少牌可打了。”
“如果繼續強硬對抗柏林,意味著在道義和法理上徹底孤立,也意味著巴伐利亞將無法分享帝國一體化帶來的經濟與安全紅利。路德維希國王是傳統派,不是傻瓜。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妥協。”
艾森巴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幾聲
“妥協?我看是你把他的退路都算死了,逼得他隻能往你畫好的框裏走。從你推動宗教和解開始,到用聯邦成員權利這個更大的議題分化南德,再到用阿爾薩斯-洛林這顆棋子攪動整個棋盤……”
“每一步都在削弱地方分離主義的根基,同時加強柏林向心力。那些巴伐利亞分離主義者,符騰堡和巴登的保守派,他們原本指望依靠保護地方傳統權利這麵大旗對抗柏林。”
“現在,柏林親手舉起了保障所有聯邦成員基本權利、推動一體化共贏這麵更大更光鮮的旗幟,他們那麵舊旗就褪色了,不靈了。”
“這不是軍事征服,但比軍事征服更徹底。你在用帝國的法律、製度和共同利益,悄無聲息地重塑德意誌內部的權力結構。路德維希看懂了,所以他認輸了,至少是戰術上的撤退。”
“他知道再對抗下去失去的會更多。皇帝陛下在無憂宮簽發的那些檔案,一份份都在給這幅新藍圖添磚加瓦。陛下很配合,雖然……我聽說她昨天一直在偷懶,因為按照慣例所有沒處理完的檔案都會打包送到我這裏,昨天也是如此。”
克勞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立刻恢復了平靜。他當然知道小德皇昨天下午就罷工睡覺去了,多虧艾森巴赫脾氣好,天天被小德皇討厭的同時還要幫小德皇收拾爛攤子,是他這宰相他早就懶得幹了
“陛下畢竟年輕,第一次處理這麼多實務,感到疲憊是正常的。循序漸進即可。”
艾森巴赫瞥了他一眼,但沒再深入,轉而道:“路德維希那邊,你覺得怎麼回應為好?”
“先冷一冷。讓巴伐利亞的使者和他們的國王再焦急幾天。陛下的批複可以暫時壓下,或者由我以總署需要研究協調為由,給一個模糊但留有餘地的回執。”
“等阿爾薩斯-洛林邦國法案的具體細則在議會走完流程,等南德那幾個邦國消化了《基本權利法案》帶來的衝擊和機遇,等路德維希徹底明白,他麵對的已經不是柏林單方麵的施壓,而是整個德意誌一體化程式的大勢時,再談建設性磋商不遲。屆時他的籌碼會更少,我們的條件可以更清晰,底線也可以更高。”
“比如?”
“比如,關稅同盟的進一步整合必須推進。比如,巴伐利亞王國軍隊的編製、訓練、指揮體係需要更加與柏林統一標準,又比如在涉及帝國整體外交、殖民、經濟政策的重大問題上,慕尼黑必須與柏林保持高度一致,不能再搞過去那種陽奉陰違、甚至暗中拆台的小動作。”
艾森巴赫聽著,點了點頭:“胃口不小。不過,時機把握得當,再加上議會裏新凝聚起來的多數派支援,並非不可能。最重要的還是其他方麵的補償,柏林可以出政策出補貼,加大準入什麼的,也不能把人往死裡逼”
“畢竟路德維希這次退縮,內部必然也有壓力。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扶持巴伐利亞內部更傾向於與柏林合作的力量,比如那些對一體化市場垂涎已久的工商界人士。”
“正是此意。”克勞德表示贊同,“分化瓦解,拉攏大多數,孤立最頑固的少數。這比單純的軍事或行政壓迫更持久,也更符合帝國長遠利益。”
兩人說著,已經走出了議會大廈的主樓,來到了側翼通往停車場和馬車等候區的廊廳。
穿上外套,艾森巴赫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轉向克勞德:“對了,鮑爾,晚上有安排嗎?”
克勞德略一思索:“計劃返回波茨坦,需要向陛下簡報今日議會的情況。”
艾森巴赫擺了擺手:“事務不急在這一晚。至於向陛下簡報……我看陛下今日公務繁忙,怕是沒心思聽你長篇大論。那些檔案足夠她消化一陣子了。”
“你也別來回奔波了。晚飯就在我那兒吃吧。我讓廚子準備了不錯的香腸和酸菜,還有從巴伐利亞……嗯,正好是路德維希送來的那批黑啤酒。我們可以邊吃邊聊。”
克勞德略微沉默了一下。艾森巴赫的邀請看似隨意,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在剛剛結束一場關鍵議會表決、巴伐利亞來信、而他計劃返回波茨坦的當口,這顯然並非單純的晚餐邀約。
這是一次非正式的很可能涉及更深入政治交底或利益交換的會麵。
“承蒙宰相閣下盛情,”克勞德微微欠身,“那便叨擾了。”
艾森巴赫滿意地嗯了一聲,率先邁步走向等候的馬車。
艾森巴赫的府邸位於柏林蒂爾加滕區,當馬車駛入庭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府邸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
晚餐設在宅邸一層一間相對私密的小餐廳裡,而非正式的宴會廳。長條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但氛圍比正式的宮廷宴會輕鬆許多
菜肴正如艾森巴赫所說,是典型的德式風味
烤得恰到好處的圖林根白腸和紐倫堡小香腸,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綿密的土豆泥,還有新鮮出爐的黑麥麵包。當然,少不了那幾瓶貼著巴伐利亞藍白菱形徽標的黑啤酒。
僕人替兩人斟滿酒杯,深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細膩的泡沫。艾森巴赫端起酒杯,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對克勞德舉杯:“為了帝國,為了陛下,也為了……剛剛通過的議案。”
“為了帝國,為了陛下。”克勞德也舉起杯,兩人輕輕碰杯,各自飲了一口。
“如何?路德維希雖然政治上我很討厭,但送來的啤酒倒是不錯。”艾森巴赫放下酒杯,拿起刀叉,開始切割盤中的香腸。
“風味獨特,品質上乘。”克勞德中肯地評價,也開始了晚餐。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隻有刀叉與瓷盤輕微的碰撞聲和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直到主菜過半,艾森巴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啜飲了一口啤酒,纔像是閑聊般開口:
“議會裏那些老傢夥,今天可是氣得夠嗆。馮·施托克馬爾,就是那個阿爾薩斯總督,散會時臉都是綠的。他大概覺得,自己替帝國守了五十年邊疆,結果現在柏林要給他守的邊疆裡的法國佬近乎平等的地位。這比打他臉還難受。”
“變革總會觸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和情感。”克勞德平靜地回應,“馮·施托克馬爾總督的忠誠與貢獻毋庸置疑,但時代在向前。”
“阿爾薩斯-洛林問題需要新的解決方案。單純的軍事管製和德語同化政策,五十年證明效果有限,且消耗巨大,成為法國永久的宣傳把柄和帝國內部的隱痛。將其納入聯邦體係,賦予其邦國地位與相應的權利與義務,是從根源上嘗試化解矛盾,將其真正轉化為帝國有機組成部分的長遠之策。總督一時難以接受,可以理解。”
“長遠之策……是啊,長遠。我們這些人,坐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時候不得不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後的事情佈局。哪怕眼前一片反對之聲,哪怕自己都可能看不到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看向克勞德
“鮑爾,你做的很多事情,看起來都像是長遠佈局。金融改革,總署法定化,宗教和解,現在又是阿爾薩斯-洛林,還有那一整套《基本權利法案》和一體化構想……你的目光,似乎從來不在眼下這一城一池的得失,甚至不在本屆政府的任期之內。”
“你到底在規劃一個什麼樣的德意誌帝國?或者說,你在為誰規劃這個帝國?”
克勞德切割香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一年前的鴻門宴。
克勞德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剛剛嶄露頭角,憑藉著非常規的輿論攻勢和皇帝突如其來的寵信,攪動了柏林這潭深水。
艾森巴赫,這位老派的宰相,對他這個平民出身、手段激進、不按常理出牌的幸進之徒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那場晚宴表麵是歡迎,實則是一次精心的試探,一次評估威脅、決定是收編還是清除的裁決場。
當時的他羽翼未豐,幾乎孤立無援,隻有皇帝那尚不穩固的信任作為唯一的護身符。
他提前寫了那篇發表在《柏林日報》上的對宰相提攜後進表示感謝的文章,巧妙地利用了輿論,將自己置於公開場合,增加了對方動手的成本和風險。
在宴會上,麵對艾森巴赫含蓄但尖銳的質問,他選擇了扯一些隻是想發一筆橫財的胡話來搪塞,將野心包裝成市儈的慾望,以降低對方的戒心。
那是一次險之又險的走鋼絲。他賭贏了。艾森巴赫最終選擇了觀察而非立刻清除,或許是覺得他尚有利用價值,或許是忌憚皇帝的決心,也或許是那套享福論確實讓老宰相覺得此人雖有能力,但格局有限,不足為慮。
然而,一年過去,時移世易。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小聰明和運氣在夾縫中求存的無名顧問。
他創立了總署,推動了深度的金融改革,與四大銀行和社民黨達成了複雜的同盟,在宗教問題上撬動了梵蒂岡,在外交上影響著維也納和羅馬,如今更是通過議會一步步將他的新秩序藍圖付諸立法實踐。
他已經從一個麻煩變成了帝國政治版圖上舉足輕重、甚至隱隱有主導之勢的一方巨頭。他規劃的東西,早已超出了奢華享福的範疇,觸及了帝國國本和未來數十年的走向。
艾森巴赫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者,而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合作夥伴。
一個能力如此超群、手段如此淩厲、佈局如此深遠的人,如果說他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錢和享樂,鬼才相信。
那他到底想要什麼?至高無上的權力?青史留名的偉業?還是某種更危險、更不為人知的、甚至可能顛覆一切的隱秘目標?
艾森巴赫今晚擺出這頓看似家常的晚餐,重提舊事,絕非敘舊。這是在新的力量對比下,一次更直接、也更不容迴避的終極質詢。
艾森巴赫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與一個野心勃勃但尚在傳統政治遊戲規則內的能臣合作,還是在與一個心懷異誌、可能將帝國引向未知深淵的異數同謀。
克勞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動機?”
“一年前,宰相閣下問我這個問題時,我說我想發大財,過奢華低調的小日子。那時這話半真半假。真是因為,財富和安逸的生活,確實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假是,那並非全部,甚至不是主要的驅動力。”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那現在呢?你的主要驅動力是什麼?別再用享福那套來搪塞我了,鮑爾。”
“為了錢?以你的頭腦和如今的位置,若真想貪墨,有比現在這條路更安全、更輕鬆、來錢更快的方法。你要貪墨你早就可以在瑞士買莊園了,可你沒有。總署的審計嚴格到讓財政部都側目,你的私人生活也談不上奢靡。至少絕非一個一心追求享樂之人該有的樣子。”
“為了權?操控陛下,做影子皇帝,將霍亨索倫變成你的傀儡?”
“如果你想,你有太多機會可以更徹底地影響甚至架空陛下。可你沒有。你教她,引導她,甚至逼迫她去思考、去決斷。你為她搭建舞台,遞上工具,卻似乎樂見她親自走上前台。你在塑造一位君主,而不是一個提線木偶。這與單純的權力欲不符。”
“那麼,鮑爾,驅動你如此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甚至不惜觸動無數既得利益、在風口浪尖上行走的到底是什麼?是救世主般的自負?覺得隻有你能看清帝國的未來,隻有你能拯救它於水火?還是一種不甘於平凡的偏執?又或者……”
“是出於對陛下個人的特殊情感,讓你願意為她披荊斬棘,打造一個你認為她值得擁有的帝國?”
克勞德沉默了很久。
穿越者的身份,對歷史軌跡的先知,對未來德意誌乃至世界命運某種模糊的認知,摻雜了個人虛榮的衝動……這些是他最深層的秘密,永遠不能宣之於口。
艾森巴赫說得對,錢、權、乃至某種塑造歷史的救世主情結都不足以完全解釋。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相對真實,也相對安全的切入點。
“宰相閣下,您知道的,一年前我是個什麼樣子。”
“一個住在柏林東區一個閣樓裡,吃了上頓沒下頓,靠著給小報寫點博人眼球的時評文章勉強餬口的落魄文人。每天為明天的麵包和房租發愁,看不到未來在哪裏,最大的成就或許就是文章偶爾能激起一點小小的漣漪,然後迅速被淹沒在更宏大的喧囂裡。”
“那時候的我憤世嫉俗,也自命不凡,覺得舉世皆濁我獨清。我寫那些抨擊時政、諷刺權貴的文章與其說是出於什麼崇高的理想,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發泄,一種不甘於就此沉淪、卻又無力改變現狀的嘶吼。”
“然後陛下看到了我的文章。不是那些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恰恰是那些最尖銳、最不留情麵、甚至可以說大逆不道的抨擊。”
“她沒有下令把我抓進監獄,沒有讓人悄悄讓我消失。她給了我一張五萬馬克的支票,給了我一個顧問的頭銜。”
“五萬馬克,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天文數字,足以立刻改變我窘迫的生活。但陛下給的不僅僅是錢。是一種認可,一種在我自己都快要放棄自己的時候,從天而降的信任。”
“至於您說的救世主情緒、不甘平凡……或許有吧。人非聖賢,有點虛榮心,有點想要證明自己留下痕跡的念頭再正常不過。但那些是後來的事,是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看到了更多的問題,自然而然地想要去做點什麼之後才滋生出來的東西。”
“最初的起點很簡單。陛下給了我別人夢寐以求的一切。而我一個除了還算靈活的頭腦和幾分膽量之外一無所有的落魄文人能回報她的,似乎也隻有竭盡所能運用這點頭腦和膽量去幫她解決麻煩,去試著讓這個她將要統治的帝國變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穩固那麼一點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森巴赫,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沒有家族可以依靠,沒有祖蔭可以庇佑,沒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需要維護。我所有的,不過是陛下給予的這份信任和位置。”
“那麼用好它,做出點實實在在的事情,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報方式了。至於其他……我沒想那麼遠。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好,把腳下的路一步步走穩,對我來說就夠了。”
艾森巴赫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克勞德的臉。他在評估這番話裡的真誠,在衡量其中的分量,在判斷這是否又是一次精心的表演,還是確有一部分真實的肺腑之言。
“回報……”
“很……樸素的動機,鮑爾。樸素的……甚至有些不太像能驅動你做出這一係列驚人之舉的理由。不過也許正是這種簡單,反而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宏大敘事更真實,也更危險。”
“危險?”克勞德眉梢微挑。
“一個無所依憑、隻以君主知遇之恩為行動核心的人,其忠誠可以堅如磐石,其行為也可以毫無底線。因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隻有一個人,一份恩情。”
“為了維護這唯一的世界,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打破任何規則,而不受其他任何牽絆。”
“這比那些為家族、為派係、為自身榮華富貴而行動的人,更難以預測,也更純粹。純粹的刀可以是最鋒利的武器,也可能因為過於純粹而傷及持刀人自身,或者斬向一些本不該斬向的地方。”
克勞德沒有立刻反駁,隻是平靜地回視著艾森巴赫。他聽懂了老宰相的潛台詞
你因陛下的恩情而效忠,這很好。但若有一天,你的回報方式,與帝國更廣大的利益,與霍亨索倫王朝的長遠穩定,甚至與陛下自身的真正福祉發生衝突時,你會如何選擇?你的純粹會不會變成一種偏執的危險?
“宰相閣下的擔憂我明白。但我相信一個強大、穩定、繁榮的德意誌帝國,是陛下所樂見的,也最符合她的利益。我做的正是朝這個方向努力。”
“若我的方式和判斷有誤,我相信無論是您和其他忠臣,還是陛下自己,都會指出,會糾正。我並非聽不進不同聲音的獨夫。”
艾森巴赫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那嚴肅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舉起酒杯,向著克勞德示意了一下。
“很好的回答,鮑爾。一如既往的……周全。”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也變得隨意起來
“好了,不說這些了。說到底你是陛下的顧問,我是陛下的宰相。我們為陛下和帝國效力,方式或許不同,但大方向總該一致。隻要大方向一致,細節問題總是可以商量著辦的。”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鮑爾,一年前那頓晚飯,我也問過你類似的問題。當時我問你,就沒有考慮過成家嗎?你說,根基未穩,朝不保夕,娶了誰等於害了誰。”
艾森巴赫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克勞德。
“現在呢?一年過去了。你的根基,看起來比當初穩當多了。雖然敵人依然不少,想讓你死的人能從勃蘭登堡門排到菩提樹下大街,但你也變強大了,也有值得很多人攀附的地位和前程。”
“現在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嗎?男人當婚,女大當嫁。一個穩定的家庭,對一位身處高位的男人來說,不僅是情感的歸宿,往往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定心丸和潤滑劑。很多人,會因此對你更放心一些。”
問題再次拋了過來,看似關心私事,實則依舊是在評估
評估克勞德的個人狀態,評估他未來的穩定性,評估他是否可能通過婚姻與某個家族、某個利益集團繫結,從而改變現有的政治格局。
一年前,他用朝不保夕、不願連累他人作為藉口,半是實情,半是推脫。
現在呢?
“成家……宰相閣下,您這個問題,比問我的施政理念還讓我難以回答。”
“哦?這有什麼難的?喜歡什麼樣的,門當戶對的,或者情投意合的,總該有點想法。”
“以你現在的身份,隻要透出點風聲,願意和你攀親的家族也不少。無論是新興的資產階級钜富,還是那些急於尋找新靠山、或者想將影響力延伸到總署和陛下身邊的老牌貴族,甚至一些真正的老牌容克也未必不會考慮。”
“四大銀行和社民黨現在和你是合作關係。那些銀行家的女兒們,哪個不是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精通多國語言,懂得藝術和社交,是沙龍裡的明星?她們背後的家族能提供你難以想像的財富和人脈。”
“社民黨那邊……雖然他們內部對與容克合作仍有雜音,但如果你能娶一個出身工人運動家庭、受過良好教育、思想進步的女子,對緩和階級矛盾、鞏固你的改革聯盟,無疑大有裨益。”
“至於容克小姐們,她們或許高傲,或許傳統,但她們也最懂得審時度勢。你現在是陛下身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手握實權,前景光明。”
“更重要的是,你對陛下的影響力有目共睹。娶一個容克小姐不僅能讓你更快地被那個圈子接納,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敵意,也能為你和你未來的子嗣,贏得一個真正體麵的社會地位。這是那些暴發戶銀行家給不了的。”
“鮑爾,你還年輕,可能覺得感情、誌趣最重要。但坐到我們這個位置,婚姻從來不隻是兩個人的事。它是一種宣告,一種結盟,一種對自身未來道路的選擇和背書。”
“一個合適的婚姻能為你擋掉很多明槍暗箭,能讓你在議會裏、在宮廷中、在那些老傢夥的沙龍裡,說話更有分量。”
“它能給你一個穩固的後方,一個可以在疲憊時回去休息、不必時刻緊繃著神經提防一切的港灣。這對一個身處漩渦中心的人來說,至關重要。”
克勞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立刻回應。他當然明白艾森巴赫話中的深意。老宰相這是在為他規劃政治婚姻的藍圖,也是在試探他對未來可能政治聯盟的傾向。
雖然他是來泡德皇的,但艾森巴赫並不知道,自己可以假設一下
娶銀行家之女,意味著更緊密地繫結金融資本,但也可能被貼上資本代言人的標籤,進一步激化與舊勢力的矛盾。
娶社民黨背景的女子,能強化改革者平民代言人的形象,贏得工人和部分市民的好感,但會徹底得罪容克和保守派
娶容克小姐是最穩妥、最符合傳統晉陞路線的選擇。能迅速獲得舊精英階層的某種認可,緩和矛盾,但同時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被招安,可能會束縛他的手腳,甚至需要他在某些核心改革議題上做出讓步。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他克勞德·鮑爾將從一個相對超然的依靠個人能力和皇帝信任的幸進之臣,轉變為一個有著明確利益歸屬和家族背景的圈內人。他的行動將受到更多牽製,他的立場將更難保持靈活。
而這或許正是艾森巴赫乃至許多觀望者希望看到的。
一個無牽無掛、隻對皇帝一人負責的利刃太危險,太不可控。
給他套上婚姻的韁繩,將他納入某個既有的網路,大家才能睡得安穩。
“宰相閣下為我考慮得如此周全,我實在……受寵若驚。”
“銀行家的小姐們確實優雅多金,見識廣博。和她們聊天一定很有趣,談藝術,談文學,談最新的巴黎時尚或者紐約的股市風雲。但……”
“她們喜歡的,究竟是克勞德·鮑爾這個人,還是鮑爾顧問這個頭銜,是總署署長的權柄,是陛下身邊紅人的光環,是未來可能帶來的無盡利益和風光?”
“和她們在一起,我大概永遠也分不清,枕邊人的溫言軟語裏有多少是真心的關切,有多少是精密的算計,又有多少是對家族生意、對股價漲落的隱晦打探。這樣的生活想想就讓人……疲憊。”
“社民黨出身的進步女士她們或許心懷理想,充滿活力,願意為工人階級的福祉奔走呼號。和她們在一起大概永遠不會無聊,總是充滿了辯論和改造世界的激情。但……”
“我的很多理念,或許在方向上與社民黨有重合之處,但在具體路徑、手段、乃至最終目標上,差異巨大。”
“我推動的改革,在社民黨激進派看來可能太溫和,太妥協;在溫和派看來,又可能太激進,太冒險。日復一日的理念爭執,從餐桌到臥室,從家庭聚會到公開場合……那大概不是婚姻,而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我白天在議會和辦公室裡已經打夠了仗,晚上回家隻想……安靜地吃頓飯,看會兒書,或者什麼都不想,隻是發獃。”
艾森巴赫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依舊沉默。
“至於容克小姐們,宰相閣下,您比我更瞭解她們,瞭解她們成長的環境,瞭解她們被灌輸的價值觀和使命。”
“她們美麗,高貴,從小被培養成完美的貴族主婦,精通禮儀、持家、甚至某些政治手腕。娶了她們確實能迅速獲得一張進入最核心圈子的門票,能讓我在很多場合不再被視為闖入者”
“但代價呢?代價是我可能需要放棄很多我認為對帝國至關重要的改革,至少是大幅放緩腳步。代價是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放在家族利益的放大鏡下審視。”
“代價是……我可能不再是我,而是某個龐大家族在柏林權力場中的新代理人,是連線陛下與舊勢力的又一座橋樑”
“您看,宰相閣下,不是我挑剔,也不是我不知好歹。而是您提到的這些選擇,聽起來都很正確,很合適,但對我而言都像是穿著別人的鞋子走路。或許能走,但每一步都不舒服,都彆扭。”
“那你說說,你理想中的伴侶,是什麼樣子?”艾森巴赫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我理想中的……”
“或許是一個……樸素的、善良的平民姑娘。她不懂那些複雜的政治算計,不關心股票漲跌,不在乎我今天是署長還是平民。”
“她會在乎我有沒有按時吃飯,會在天氣轉涼時提醒我加衣,會在我疲憊歸來時,點亮一盞溫暖的燈,準備一頓簡單的、但合我口味的家常飯菜。”
“我們可以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分享一本有趣的書,或者隻是安靜地坐在一起,感受時光靜靜流淌。在她麵前我可以隻是克勞德,一個有些疲憊、有些缺點、但想努力過好每一天的普通人。”
“又或者……是一位地位極高,高到無需在意我的出身、我的財富、我的權勢的貴族小姐。她本身已經擁有了一切世人艷羨的東西”
“比如顯赫的家世、無盡的財富、與生俱來的尊榮”
“她選擇我,不會是因為我能帶給她什麼,而僅僅是因為……她覺得我這個人有趣或者她喜歡我。”
“在這樣的關係中沒有算計,沒有依附,隻有兩個獨立的靈魂因為純粹的吸引而走到一起。我可以繼續做我想做的事,而她會理解或者至少尊重我的選擇,因為她本身足夠強大,無需通過我來證明或獲取什麼。”
艾森巴赫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這有點荒誕了吧
樸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
這兩個選項,在艾森巴赫聽來簡直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前者意味著巨大的政治風險和生活方式的徹底割裂。一個身居高位的帝國顧問,娶一個平民女子?
這不僅僅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這會成為整個上流社會的笑柄,會讓克勞德本就微妙的處境更加尷尬,甚至可能被政敵攻擊為品位低下、有損帝國官員體麵。
而且一個完全不懂政治的平民妻子在波譎雲詭的柏林權力場中,不僅無法提供任何助力,反而可能成為致命的弱點,輕易被人利用或傷害。
後者……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在德意誌帝國,還有比霍亨索倫皇室地位更高的貴族嗎?即使是那些歷史悠久的大公國、選帝侯家族的後裔,在麵對皇帝的首席顧問時,也絕對談不上無需攀附。
那麼符合這個描述的年輕女性,在艾森巴赫的認知範圍內,幾乎屈指可數,而且每一個都牽動著極其敏感的政治神經。
更關鍵的是,這樣的結合幾乎必然引發帝國政治地震,會徹底打破現有的權力平衡,引來無數猜忌、攻擊甚至你死我活的鬥爭。
這個克勞德·鮑爾,他要麼是真的對婚姻抱有如此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要麼……就是故意用這種極端的說法,來委婉地拒絕所有基於政治利益的聯姻提議
“樸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
“鮑爾,你這要求……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不,是給你自己出了個大難題。”
“前者意味著你要對抗整個社會的偏見和你所在圈子的規則。後者近乎幻想,且危險重重。
“我原本以為,經過這一年你已經足夠現實,足夠瞭解在這個位置上生存的規則。看來我還是高估了……或者說低估了你某些方麵的天真和固執。”
“婚姻是政治的延續,是利益的結合,是地位的鞏固。這是千百年來無論東方西方上層社會通行的法則。你想跳出這個法則,要麼有碾壓一切的實力,要麼……就要做好被法則反噬、頭破血流的準備。”
“你現在的實力,還遠未到能無視法則的地步。”
他看著克勞德,眼神複雜,那裏麵有審視,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惋惜?
惋惜這個才華橫溢、手段淩厲的年輕人,在某些根本問題上似乎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這在政治上是致命的弱點。
“不過這是你的私事。我無權也無意過多乾涉。我以長輩和同僚的身份提一句,是出於對帝國穩定的考慮,也是看在你這一年來確實為陛下、為帝國做了不少實事的份上。”
“如何選擇終究是你自己的事。隻是希望你明白,在這個位置上,你的每一個選擇,無論公私都可能產生你意想不到的影響。慎重總是不會錯的。”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克勞德也隨即起身。
“感謝宰相閣下的晚餐和……忠告。”克勞德微微欠身。
“忠告談不上,閑談而已。”艾森巴赫擺擺手,走向餐廳門口,“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波茨坦雖然不遠,但雪天路滑。需要我讓車送你嗎?”
“不必麻煩。”
“那好。路上小心。”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來到宅邸的門廳。僕人早已等候在此,為克勞德遞上大衣和帽子。
穿戴整齊,克勞德再次向艾森巴赫致意告辭,轉身踏入了柏林冬夜的寒風與細雪之中。
“樸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
艾森巴赫低聲重複著,眉頭微微蹙起。
第一種可能,他幾乎立刻排除了。以克勞德·鮑爾展現出的心智和現實感,他絕不可能天真到認為娶一個平民女子是可行甚至明智的選擇。
那無異於政治自殺,且對他珍視的回報陛下的目標毫無助益,反而會平添無窮麻煩。
這更像是一個敷衍的託詞。
那麼,是第二種?
“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
艾森巴赫的腦海中飛速掠過德意誌帝國內那些頂尖家族適齡女子的名單。維特爾斯巴赫?韋廷?韋爾夫?霍亨索倫在羅馬尼亞的遠支?
不,都不對。
這些家族的女兒固然尊貴,但麵對如今如日中天的皇帝首席顧問、總署署長,聯姻依然是加強家族影響力、鞏固地位的重要手段,談不上無需攀附。
克勞德對她們而言絕對是極具吸引力的聯姻物件,甚至是需要積極爭取的。
那還有誰?外國王室?
奧匈帝國的攝政公主……呃……不對,特蕾西婭雖然是攝政公主,是約瑟夫一世的侄女,雖然不是直係親屬,但約瑟夫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都夭折了,所以更正式是稱呼是女大公……
年齡對的上……特蕾西婭很年輕……外貌……鮑爾那小子估計會喜歡……
可是身份和政治處境完全不對,而且那位的野心和手腕,恐怕也不是無需攀附能形容的,更像是另一種層麵的政治結盟。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答案,無論多麼荒誕,似乎都……
艾森巴赫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荒誕不經、卻又隱隱符合所有描述的影子不受控製地浮現在他腦海
銀白色的長發,淡藍色的眼眸,大多數時候顯得天真甚至有些笨拙,但在特定場合下又會流露出沉靜與決斷,身份尊貴到無需攀附帝國任何臣子,反而所有臣子都需要攀附她……
這死鮑爾不會是特麼要泡德皇吧?
不,不可能。這太瘋狂了。這不僅僅是逾越,這是滔天大罪,是足以顛覆帝國根本、引發無窮禍亂的禁忌!
克勞德·鮑爾怎麼敢?他又不是那些艾莉嘉才愛看的什麼維也納騎士小說主角,怎麼可能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荒謬。太荒謬了。
他試圖將那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驅散。克勞德·鮑爾要泡德皇?
一個平民出身、沒有任何貴族血統的顧問,想要染指帝國唯一的君主、普魯士的女王?這若是傳出去,會在整個歐洲引發何等軒然大波?會在帝國內部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保守派、容克、教會、甚至那些原本支援改革但珍視傳統的人,都會將他視為必須清除的禍害!
陛下呢?陛下對他確實依賴信任,甚至……可能有些超乎尋常的親近。但那也許隻是陛下年少,缺乏可依賴的長輩,將他當成了可以信任的兄長、導師?又或者,是陛下天性純良,容易對身邊親近的人產生好感?
無論如何,那絕不能是……那種感情。絕不能。
可克勞德那番話……
“地位極高、無需攀附的貴族小姐……”
沒有。一個都沒有。
就連特蕾西婭那樣的強勢女大公,與克勞德的合作也包含著深刻的利益交換和政治算計,遠非無需攀附。
隻有陛下。隻有坐在無憂宮禦座上的那一位,她的地位來源於古老的血脈和神授的君權,高於一切塵世的權柄。
她不需要攀附任何人,反而是所有人需要向她效忠。
可這太瘋狂了!這不僅僅是政治上的自殺,更是對陛下、對帝國、對所有人的不負責任!
艾森巴赫感到一陣胸悶。他幾乎可以預見,如果這個苗頭是真的,如果克勞德·鮑爾真的存了這種心思,甚至……如果陛下也……
那將是一場席捲整個帝國的災難。內戰?王朝傾覆?外敵趁虛而入?一切都有可能。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警告克勞德,必須提醒陛下,必須將這種危險的苗頭扼殺在萌芽狀態!
可是……怎麼做?
直接質問克勞德?他絕不會承認。他甚至可能用那番理想伴侶的說辭來搪塞,指責自己胡思亂想。
向陛下進言?以什麼理由?說你的顧問可能對你有非分之想?證據呢?就憑一頓晚餐上的幾句關於婚姻的閑談?
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這個老古板在搬弄是非,離間她和最信任的臣子?會不會適得其反,反而讓陛下對克勞德更加維護,甚至……激發出逆反心理?
艾森巴赫在門廳裡煩躁地踱了幾步。僕人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冷靜。必須冷靜。
也許……事情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糟?
也許克勞德那番話,真的隻是表達一種對純粹感情的嚮往,一種對政治聯姻的厭惡,用極端化的比喻來堵自己的嘴。畢竟,以他如今的位置,想要完全避開政治婚姻的算計幾乎不可能。
他用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來回應,或許恰恰是一種高明的推脫
看,我的要求這麼高,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所以婚姻之事暫時免談。
這反而說明他理智尚存,知道什麼是可行的,什麼是禁區。
至於陛下那邊……年輕人之間的親近,未必就是男女之情。陛下從小孤獨,缺乏玩伴和可以依賴的長輩。
克勞德的出現填補了這個空白。他們之間更像是兄妹、師徒,或者一種特殊的工作夥伴關係。那些親近的舉動或許隻是陛下不諳世事、不拘小節的表現。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被克勞德這一年來的手段和成就震懾,以至於將他的一切言行都解讀得過於複雜和危險?
艾森巴赫停下腳步,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被白雪覆蓋的庭院,思緒漸漸平復。
也許……自己真的想多了。
克勞德·鮑爾是個聰明人,一個極其聰明的聰明人。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觸碰那條紅線的代價。那意味著他將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他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以他的理智和算計,會去做這種穩賠不賺、而且註定慘敗的買賣嗎?
不會。至少,不會在明顯毫無勝算的情況下。
那麼,他今晚那番關於理想伴侶的言論,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告
我克勞德·鮑爾的婚姻,不會被任何人、任何利益集團綁架。我不接受政治聯姻。你們別打這個主意。
這雖然依舊會得罪不少人,但比起覬覦德皇這種大逆不道的猜測已經溫和太多,也合理太多。
至於陛下……
艾森巴赫的眉頭又微微蹙起。即使克勞德沒有那份心思,陛下呢?少女情懷總是詩。長期接觸這樣一個才華出眾、能力超群、又對她嗬護有加的年輕男性,產生一些朦朧的好感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這不一定是壞事。這種好感如果能被引導、被控製在忠誠的臣子與信賴的君主範圍內,反而能成為陛下更依賴他、更支援他改革的動力。
隻要不越界,不公開,不引發醜聞,就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歐洲王室,哪個沒有點風流韻事?遠的不說,維也納那邊,什麼什麼鬼皇帝的那些情婦還少嗎?隻要不鬧到枱麵上,不影響王室的體麵和繼承,大家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關鍵是不能公開,不能有正式的名分,不能動搖國本。
如果……如果克勞德真的能一輩子扮演好忠誠顧問的角色,在私下裏給予陛下一些情感慰藉,在公開場合絕對維護陛下的權威和霍亨索倫的榮耀,那或許……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總比他引發什麼合法性危機要好的多
至少陛下本人沒有其他近支血親,皇位繼承問題本就敏感。一個沒有自己子嗣、隻效忠於陛下的孤臣,在某些方麵反而更讓人放心。
當然,這有個大前提
一切必須隱秘,必須控製在極小的範圍內,絕不能公開。
而且克勞德必須證明,他的忠誠是絕對的,他的野心是有限的,他永遠不會試圖跨越那條最終的界限。
這很難,非常難。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懸崖邊行走。
但以克勞德展現出的心機和手腕,如果他真有此意,或許真的能把握好那個度?
艾森巴赫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在理性地權衡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的利弊了?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這些過於危險的思緒甩開。
不想了。不能想。至少現在不能。
克勞德·鮑爾和陛下之間究竟如何是他們的私事。隻要不鬧到枱麵上,不損害帝國利益,他艾森巴赫沒必要、也不應該去插手皇帝的私生活。
他的職責是輔佐陛下治理帝國,維護霍亨索倫王朝的穩定和德意誌的繁榮。隻要克勞德能繼續為帝國做出貢獻,隻要陛下能在他和大家的輔佐下健康成長,逐漸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其他的細枝末節何必深究?
再說了,往好處想,克勞德這死小子如果真對陛下有點什麼不該有的心思,至少……他不會再去招惹艾莉嘉了。
艾森巴赫想起了自己女兒那雙偶爾會失神望向窗外的眼睛,還有她最近越發沉靜、甚至有些疏離的態度
他隱隱感覺到,艾莉嘉對那位鮑爾顧問,似乎也曾有過一點少女朦朧的好感。隻是那好感還沒來得及生根發芽,就被現實的鴻溝和父親的警告扼殺了。
現在好了,如果克勞德的目標是陛下,那艾莉嘉反而安全了。(???)
雖然這種安全的代價是女兒可能受傷的心,但長痛不如短痛。讓她徹底死心對所有人都好。
至少克勞德不會成為他的女婿。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畢竟艾莉嘉太單純了,克勞德這傢夥滿口胡話,說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艾莉嘉不得被他吃乾抹凈?到時候自己奮鬥一生的家底全歸了鮑爾?那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算了,就這樣吧。
他相信德皇不是傻子,克勞德也不是……
應該吧?
(快過年了,今天給柒柒月拐山上去了)
(柒柒月說過年豬就要死了,要被殺了,殺了就死了,這不還沒死,可以再玩一下,然後拿著長竹竿追著豬打)
(太有意思了,我也要一起打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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