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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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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這章昨天晚上就寫了一大半,打算昨天發的,結果和柒柒月一起玩,然後就睡著了一覺起來已經十二點了,對不起兄弟們)

柏林,聖米迦勒教堂,清晨。

瑪格達萊娜跪在靠近側廊的祈禱長椅上,雙手合十,眼簾低垂,嘴唇無聲地翕動,完全是一副沉浸於與主溝通的虔誠信女模樣。

她穿著一身樸素整潔的黑色修女常服,金色的頭髮被收束在頭巾下,隻露出幾縷柔順的額發。

她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關節處有長期書寫和留下的薄繭,看起來與任何一位勤勉的修女無異。

教堂裡一切如常。隻有守夜的老執事在遠處聖器室門口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

瑪格達萊娜重新垂下眼簾,心思卻已從經文飄向了別處。

聖米迦勒教堂。霍亨索倫家族在柏林最早資助的幾座教堂之一,歷代德皇加冕或重要儀式前後常來此祈禱。

正因為這份淵源,作為本堂高階修女、兼負責打理與皇室相關聖事禮儀的她,得以憑著那張恬靜虔誠的麵孔和無可挑剔的舉止,持有有限的通行許可權

她會定期進入無憂宮和柏林城市宮主持小型私人彌撒,甚至協助管理宮廷小聖堂的日常。

一個完美的身份。既足夠親近權力中心,又能以宗教的超然麵目規避過多懷疑。誰會懷疑一個侍奉上帝的修女呢?

更何況她偽造的家族譜係可追溯到阿爾薩斯-洛林地區一個對普魯士王室忠心耿耿的古老貴族旁支

阿爾薩斯-洛林。

她真正的父母就埋葬在那裏,死在普法戰爭後年後普魯士人強化的統治與同化政策帶來的壓抑與貧困中。

她關於童年的記憶充斥著法語低聲的交談和母親憂慮的目光

那些記憶早已模糊,但那種被連根拔起、身份撕裂的痛楚早已植入骨髓

她原本在教會孤兒院長大,然後被一個自稱叔叔的人帶到了法國,接受了截然不同的教育。

語言、歷史、格鬥、密碼、心理學、還有那些關於高盧純潔性和復興法蘭西榮光的激昂演說。

戴魯萊德的聲音成了她青春期背景音的一部分。她被塑造,被磨礪,被賦予新的身份和使命,然後被送回這片土地,送回她血緣的來處,成為一枚深埋的棋子。

天使。這是她在柏林網路中的代號。她知道其他人怎麼猜測她

一個神秘莫測、手段通天的幽靈負責人

他們不會想到天使每天穿著修女袍,在上帝的屋簷下,處理著最骯髒的情報交易,策劃著可能顛覆一個帝國的陰謀。

這幾天,從不同渠道匯總到她這裏的資訊讓她感到奇怪。

首先是裁縫的節點。

老傢夥一如既往地準時,在預定的死信箱留下了加密情報。解密後內容讓她蹙眉:

無憂宮內近日將舉辦一場小範圍高階別會議,皇帝、宰相、軍方核心及那位炙手可熱的鮑爾顧問均會出席。安保將異常森嚴,近衛軍調動頻繁。

裁縫在情報末尾附上了自己的評估:此情況異常,或與某項重大決策有關。已提醒夜鶯(索菲的行動代號)暫緩,靜觀其變。

夜鶯……她的任務是清除鮑爾,那個被巴黎方麵視為德意誌帝國近期一係列麻煩的源頭和未來最大威脅的平民顧問。

任務難度極高,但索菲她選擇了潛入無憂宮內部接近目標的方案,更大膽,也更危險。

裁縫的情報似乎為索菲的靜默提供了合理解釋

目標區域戒備升級,行動環境惡化,潛伏待機是標準程式。

但瑪格達萊娜心中的弦微微繃緊了。

太巧了……

索菲剛潛入不久,無憂宮就突然加強戒備,而且恰好有什麼高層會議?雖然裁縫的情報來源一向可靠,但……

其次是關於匈牙利的風聲。她從另一條獨立渠道那裏聽到些模糊的傳言,似乎維也納和布達佩斯之間的緊張在升級,而柏林的態度微妙。

這或許能分散柏林方麵的注意力,但不確定。

最重要的,是她安插在無憂宮內部的一個眼線

對方隻是一個負責清潔偏僻走廊的老年女僕,家庭因為一些原因生活困難,自己幫助了她,對方沒有什麼心思,甚至對方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眼線

但問題是這個眼線級別太低,接觸不到核心,隻能提供一些零碎資訊:

近期宮內氣氛似乎有些不同;有生麵孔的技術軍官偶爾出現;後廚採購清單裡,酒水和特殊食材的數量有細微增加,似乎真的在準備小型招待。

這些資訊拚湊起來,指向裁縫情報的可能性在增加。但還不夠。她需要確認,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如果無憂宮真的在籌備高階別秘密會議,那麼相關準備不可能完全隱形。

禮儀官、宮廷管家、禦廚、衛隊排程……總會留下痕跡。而她的身份,恰好在某些時候可以合理地接觸到這些痕跡的邊緣。

比如以準備宮廷小聖堂彌撒為由,詢問近期是否有特殊聖事安排;以檢查聖器保養為名,觀察往來人員的表情和隻言片語;甚至,如果運氣好或許能偶遇某位心事重重、願意在上帝使者麵前稍作傾訴的低階官員或侍女。

風險很高。任何超出常規的探查都可能引起懷疑。尤其是現在,如果柏林方麵真的察覺了什麼開始收緊網路,她的舉動可能自投羅網。

但間諜不僅在於隱藏,更在於在關鍵時刻做出精準而大膽的判斷。

索菲的靜默需要解釋,裁縫的情報需要核實,而巴黎方麵對鮑爾這個目標的重視程度,讓她不能坐視一個可能的機會溜走,也不能容忍網路中出現不可控的疑點。

她結束祈禱,緩緩起身,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動作優雅而虔誠。

然後她轉過身沿著側廊安靜地向聖器室走去

“約瑟夫先生。”她對正在打瞌睡的老執事溫和開口

“我今天需要去一趟無憂宮,檢查小聖堂的祭壇布和銀器。另外,上次赫爾曼男爵夫人捐贈的聖物匣需要最終確認安放位置。請幫我準備出行檔案,並通知宮廷事務處。”

老執事連忙點頭,對於這位深受主教賞識、與皇室有聯絡的年輕修女他向來不敢怠慢。

老執事約瑟夫很快準備好了一份加蓋了教堂印章的正式函件,以及一份列明瞭需檢視物品和行程目的的清單。

瑪格達萊娜檢查了一遍東西就登上了前往波茨坦的馬車

車窗外的柏林街景逐漸被冬日略顯蕭索的郊區風光取代

每一次踏入無憂宮,對瑪格達萊娜而言都是一次對自身偽裝和神經的考驗,也是一次潛在的收穫。

憑藉那份蓋著聖米迦勒教堂印章的函件,以及她那張早已錄入宮廷安保外圍名錄的麵孔,進入無憂宮外圍的過程並無波折。

守衛的軍官例行公事地檢查了證件和隨身攜帶的簡單工具箱便揮手放行。

她的身份以及每週幾乎固定一兩次的來訪頻率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進入宮內,那種不同於往日的微妙氣氛便隱約可感。

倒非明顯的劍拔弩張,而是一種無形的張力瀰漫在空氣中。

巡邏的近衛軍士兵和宮廷侍衛們似乎比往常更頻繁地交錯而過,步伐也顯得更加警惕。她看到幾名穿著參謀部或總署製服的陌生軍官行色匆匆地穿廊而過,低聲交談著,表情嚴肅。偶爾有高階侍從或女官端著銀質托盤快步走向宮殿深處,盤中的檔案匣密封嚴密。

一切細節,似乎都在無聲地印證著裁縫情報中高階別會議、安保森嚴的描述。

她按照既定程式,首先前往宮廷事務處的一個小辦公室遞交了檔案。

接待她的是一位低階事務官,對她頗為熟悉,客氣地寒暄兩句,很快在行程單上蓋了章,並指派了一名年輕的見習侍從為她引路前往宮殿側翼的小聖堂。

“瑪格達萊娜修女,您今天來得正好,宮裏這兩天忙些,有些人進進出出的,您打理聖堂時若遇到生麵孔,不必在意,完成您的職責就好。”

“感謝您的提醒,願主保佑這裏的一切井然有序。”瑪格達萊娜微微頷首回應

這句看似隨口的提醒,在她聽來卻是另一種佐證

前往小聖堂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看似虔誠地低垂,實則用餘光觀察著經過的走廊、開啟的門扉、以及往來人員的隻言片語。

她聽到兩個端著清潔用品的女僕低聲抱怨“東翼那邊今天要求特別打掃,還加了人手”,又瞥見一名侍衛軍官正在對幾名手下低聲吩咐“……加強迴廊交叉口的哨位,尤其是晚上”。

太像了。

一切都太像在為什麼重要活動做準備。

(對呀,在準備抓你啊寶貝)

如果裁縫的情報完全屬實,那麼夜鶯的靜默就完全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特工的本能反應。

而她需要評估的是,這次會議是否真的所謂的高層有關,是否是一個需要調整策略或伺機而動的節點。

小聖堂位於宮殿相對僻靜的一翼,平日使用頻率不高,但維護得很精心。

瑪格達萊娜謝過引路的侍從,獨自進入這處靜謐的空間。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騰的思緒暫時壓下,開始扮演她今天的角色。

她開啟隨身工具箱,取出軟布、特製的清潔劑、手套

擦拭鎏金的燭台,檢查銀質聖杯是否有細微的氧化,撫平祭壇上刺繡精美的錦緞,清點收納聖器的絲絨內襯是否完好……

這些事情都與她修女的身份完美契合。

不知過了多久,小聖堂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瑪格達萊娜正站在祭壇側麵的小梯子上,仔細檢查高懸的聖像背後是否有積塵。

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完成了手頭的動作,然後才緩緩轉身,拾級而下。

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穿著體麵禮服的年輕男子。

瑪格達萊娜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漏跳了一拍,但多年的訓練讓她控製住了麵部每一塊肌肉。

她微微垂下眼簾,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用溫和而略帶疏離的語氣輕聲開口:

“日安,先生。這裏是宮廷小聖堂,請問您是需要禱告,還是迷路了?”

克勞德·鮑爾站在小聖堂門口,看著眼前這位似乎正在專心清潔聖像的修女,心裏其實是有點……意外的。

他今天原本是來找小特奧多琳德的。小德皇不知怎的,突然對無憂宮幾個偏廳和小禮拜堂的歷代先皇收藏的宗教畫產生了興趣,非要拉著他在午飯前一起“鑒賞”一下,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克勞德對宗教藝術興趣缺缺,但拗不過小皇帝的興緻,隻好跟來。

剛才他們路過這邊時,小德皇被宮廷總管臨時請去處理一份緊急公文,讓克勞德稍等片刻。

他不想在走廊乾站著,便信步走到了這處相對安靜的小聖堂,想順便看看這裏的彩繪玻璃

他記得其中有一扇描繪的是聖佐治屠龍,畫風頗為剛健,或許能借鑒點元素用到總署的什麼宣傳設計上。

卻沒想到,這裏有人,還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專註工作的修女。

對方轉過身,從梯子上下來,動作輕盈而沉穩。黑色修女袍,金色的頭髮嚴謹地束在頭巾下,露出一張清秀的麵孔。

很標準的修女形象。克勞德在無憂宮待了快一年,對這裏經常出入的神職人員並不陌生,主教、司鐸、唱詩班、還有幾位負責特定聖事的老修女,他或多或少都見過或聽說過。但眼前這一位……他沒什麼印象。

或許是新來的?或者負責的區域比較偏,不常遇到?

(孩子們,牢克平時要麼在德皇那裏,要麼在自己房間,要麼在總署,所以雖然對方每週來,但是還真沒看見過,有什麼活動她也不站C位,所以牢克隻記住了C位的主教什麼的)

“日安,修女。我沒有迷路,隻是隨便看看。您是……在清潔聖堂?”

“是的,閣下。每週的這個時間,我都會來檢查聖堂的器具,拂去聖像上的塵埃。這是對主的居所應盡的虔誠。”

她認出了他。

克勞德·鮑爾。

巴黎方麵列為最高優先順序清除目標的平民顧問,那張從各種渠道蒐集來的照片上的麵孔此刻就在眼前,比影像上看起來更年輕,眼神也更……難以捉摸。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沒有佩戴任何顯眼的勳章或綬帶,姿態隨意地站在門口

他剛才說隨便看看,但這裏是相對偏僻的宮廷小聖堂

一個顯然並非信徒的帝國核心幕僚在這個時間點隨便逛到這裏?

巧合?還是……

不,特工的直覺告訴她,巧合在這個行當裡是奢侈品。

是試探?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真的隻是偶然?

無論是哪種,這都是一次計劃外的接觸。

“願主的光輝永駐此地,請問修女來自哪個教堂?”

“聖米迦勒教堂……”

“聖米迦勒教堂嗎?那裏的建築風格和彩繪我很喜歡”

克勞德隨口應和了一句,目光似乎被祭壇側麵一尊古老的木質聖母像吸引,緩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聖堂內緩緩掃過,好像真的在欣賞這裏的陳設。

“這尊聖母像的雕刻風格……似乎有些年代了,是十四世紀的?”

瑪格達萊娜微微垂下眼簾,他主動開啟了話題,而且是一個關於聖像藝術的話題,這更像是一種社交性的試探,或者僅僅是為了避免沉默的尷尬?

“閣下好眼力,根據宮廷記錄,這尊聖像大約來自十四世紀中葉的萊茵蘭地區,是霍亨索倫家族早期的收藏之一。其慈悲寧靜的麵容,據說是仿照了當時一位著名隱修女的容貌。”

她沒有用先生,而是用了閣下。

這個稱呼可以理解為對任何一位身份明顯高於自己的來訪者的尊稱。

但用在這裏,尤其是在她可能不知道對方確切身份的情況下很合理

更何況,她暫時沒想好她是否應該“認出”他?

“萊茵蘭……十四世紀。”克勞德點了點頭

“那時還是神羅選帝侯的時代。動蕩,但也是藝術綻放的時期。修女似乎對這裏的歷史和藝術品很熟悉?”

“職責所在,閣下。侍奉主,也侍奉這些承載著信仰與歷史的器物。熟悉它們的來歷,擦拭時便多一分敬畏。”

她在觀察。觀察他的微表情,他走動的姿態,他視線的落點。他在看聖像,看彩窗,也偶爾會看似不經意地掃過聖堂的入口、側廊的陰影處。

“敬畏是好事。”克勞德踱步到那扇描繪聖佐治屠龍的彩窗前,仰頭看著。

“尤其是身處此地。每一件器物,每一幅畫,背後可能都連著帝國的歷史,甚至……現在的局勢。”

“修女在這裏工作,想必對宮內的氛圍變化,也有些感知吧?最近似乎比往常要……忙碌一些?”

來了!

他果然在試探!話題從藝術史,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當下的宮內氛圍。

是隨意閑聊……還是意有所指?

“閣下是指……抱歉,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聖堂或與聖事相關的區域,不太留意其他。不過似乎確實見到幾位生麵孔的軍官大人行色匆匆。是有什麼重要的慶典或事務嗎?”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同時給出了一個符合她身份的觀察

看到了陌生軍官,但不明所以。既不完全否認變化,也不表現出過度的好奇。

克勞德笑了笑

“慶典?或許吧。帝國總是有處理不完的事務。有時候平靜的表麵下,也許正在醞釀著什麼。就像這扇窗上的聖佐治,屠龍之前,誰知道惡龍已經潛伏了多久呢?”

惡龍?潛伏?

瑪格達萊娜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是在隱喻什麼?是指潛伏的威脅?還是……在影射她?

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了,出現在這裏的就不會是他一個人,而應該是全副武裝的近衛軍。

“惡龍總需勇者去麵對,而主的殿堂,是給予勇者信念與庇護的地方。願主保佑一切紛爭都能歸於平靜,願惡念無所遁形。”

“無所遁形……是啊,但願如此。尤其是在主的殿堂裡,一切陰影都該被照亮,不是嗎?”

他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不打擾您工作了,修女。願主也賜福於您的勞作。”

“感謝閣下,願主與您同在。”

瑪格達萊娜微微屈膝行禮,目送著他的背影走出小聖堂,消失在門外走廊的光亮中。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緩緩直起身

他認出了自己嗎?應該沒有。

她的偽裝天衣無縫,身份經得起最嚴格的調查。

他隻是偶然闖入,還是……有意為之?

那些關於忙碌、惡龍、潛伏、陰影的話語是隨口的感慨,還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裁縫的情報顯示宮內即將舉行高階別秘密會議,安保升級。

而這位首席顧問在這個時間點,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偏僻的小聖堂,對她這個陌生的修女,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

是會議前的某種保密警示?是針對所有宮人的泛泛提醒,恰好被她這個“修女”聽到?

還是……裁縫那邊出了什麼問題?不,裁縫的訊號正常,內容合理,評估也專業。夜鶯的靜默也符合邏輯。

但為什麼……如此不安?

瑪格達萊娜強迫自己深呼吸,將翻騰的疑慮壓下。

無論如何與克勞德·鮑爾的這次意外接觸本身就是極其重要的情報。

他的狀態、他的話語、他出現在這裏的時機……都需要仔細分析,並儘快傳遞出去。

同時,這也印證了宮內確實不尋常。

無論是會議,還是其他什麼,波茨坦的暗流,顯然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湍急。

她必須更加小心。但也必須加快某些事情的進度了。

如果裁縫的情報為真,那麼這次會議或許不僅僅是一個需要避開的安保高峰,也可能……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不,現在想這些還太早。當務之急是安全離開,消化這次接觸,並重新評估所有資訊。

克勞德走出小聖堂,回頭看了看聖堂內

那個修女……有點意思。

一個專註於聖事的普通修女,在麵對他這樣突然闖入的身份顯然不低的陌生男性時,應該是更拘謹、更惶恐,或者至少更遲鈍一些。但她沒有。

尤其是最後關於惡龍和陰影的對話。

她的回答虔誠無比,但總感覺……太標準了

而且她似乎對潛伏這個詞格外敏感?雖然掩飾得很好。

當然,這一切都可以用“她是一位素養很高、見多了達官顯貴的宮廷修女”來解釋。

高階教堂派來的修女,與皇室有聯絡,見過世麵很正常。

但裁縫剛剛傳來關於高階別會議安保升級的情報,這個時間點,一位來自聖米迦勒教堂的修女正好在宮內例行維護……真的是巧合嗎?

克勞德回憶著索菲和裁縫的供詞。

索菲隻知道她的單線聯絡人裁縫,對柏林網路上層一無所知。

裁縫則供出了天使的存在,區域協調人,可能潛伏在能接觸到無憂宮內部資訊的位置。

一位能夠合理出入無憂宮,且能接觸到一些內部資訊邊緣的修女……這個身份,似乎完美契合天使所需要的條件。

宗教背景提供超然掩護,與皇室的聯絡提供通行便利,虔誠的外表降低懷疑。

代號是天使。傳遞資訊的地點是教堂,標記是天使畫像。

而一位能合理出入無憂宮、與皇室有聯絡、且來自聖米迦勒教堂的修女……

如果這不是天使本人,也極有可能是天使網路中極為關鍵、甚至能接觸到天使的一環。

沒有證據。一切隻是基於巧合、直覺和碎片資訊的推測。

在講究程式和證據的宮廷裡,僅憑懷疑就對一位看似無可指摘的修女採取行動

……風險極高

一旦出錯不僅會打草驚蛇,還可能引發宗教和外交上的雙重麻煩。

聖米迦勒教堂與霍亨索倫家族淵源深厚,動它的修女,等於直接挑釁柏林教區和那些虔信的保守派貴族。

但是……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的某些歷史碎片。

蘇聯時期著名的修道院行動。

內務人民委員部如何精心策劃,控製甚至策反敵方間諜,利用其建立龐大的虛假情報網路,向納粹德國傳遞海量半真半假的戰略欺騙資訊,成功誤導了東線戰場的德軍決策。

那是一場規模宏大、耗時漫長、但效果驚人的戰略欺騙。

其核心就在於:控製資訊源,操控資訊流,讓敵人相信自己獲取的是真實情報,從而引導其走向預設的陷阱。

現在似乎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擺在麵前。

如果這個修女真的是天使,或者能通向天使,那麼控製她,就意味著可能控製整個柏林地區法國情報網路的資訊出口。

不需要立刻抓捕、刑訊、公開處決。那太浪費,也太危險。

可以嘗試更隱蔽、更長遠、也更致命的玩法。

策反她。或者在她無法被策反的情況下,製造一場意外,讓她合理地暫時消失,然後由己方人員,在嚴格控製和精心策劃下,模仿她的風格、掌握她的密碼、利用她的渠道,繼續與巴黎方麵保持聯絡。

不是傳遞幾個無關痛癢的假訊息,而是構建一個完整的、長期的、戰略級的欺騙網路。就像修道院行動那樣,將柏林乃至整個北德的情報網路,變成為德意誌帝國服務的傳聲筒。

巴黎想知道什麼,就告訴他們什麼。巴黎希望看到什麼,就展示給他們什麼。

讓他們在虛假的資訊泥潭中做出一個個錯誤的判斷,將寶貴的資源、精銳的人員、乃至戰略主動權一步步引入歧途。

風險極高,操作極難,需要最頂尖的情報專家、密碼專家、心理專家,以及漫長的時間和巨大的耐心。

但潛在的回報也高到難以估量。這不僅僅是清除一個間諜網路,而是在敵人的大腦裡植入一個由自己控製的思維。

而且時機似乎就在此刻。那位修女就在無憂宮內,尚未離開。她剛剛經歷了一次計劃外的接觸,或許正處於短暫的疑惑或警惕中,但大概率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了疑點。

必須立刻行動。在她離開無憂宮、回到相對安全的教堂環境之前,將她控製在手中。

克勞德左右看了看,右側那邊的走廊盡頭有兩位近衛軍士兵在站崗

他快步走過去

“你,立即去總署找塞西莉婭女士,告訴她我在宮廷小聖堂,需要她帶人過來。要快。”

“是,閣下。”士兵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你去通知宮廷衛隊,封鎖無憂宮所有對外通道,包括馬車入口、側門、僕人通道。任何人出入都需要特別批準。另外,在聖米迦勒教堂修女離開前,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小聖堂。”

士兵略一遲疑:“閣下,封鎖整個無憂宮需要陛下或塞西莉婭女士的命令……”

“就說是我以帝國總署署長的身份下令的,陛下那邊我隨後會親自解釋。現在優先執行命令。”

“是,閣下!”

看著士兵跑開的背影,克勞德轉身,重新望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門後的修女此刻在做什麼?繼續擦拭聖器?祈禱?還是已經在盤算如何將剛才的遭遇編碼傳送?

他緩步踱到聖堂側麵一扇拱窗前,從這裏可以俯瞰宮殿東翼的庭院。

幾分鐘後他看見塞西莉婭的身影出現在庭院對麵的走廊入口,身後跟著四名近衛軍

塞西莉婭走近,眉頭微蹙:“怎麼回事?”

“小聖堂裡有個修女,是聖米迦勒教堂的,每週固定來檢查聖器和聖堂。我懷疑她就是天使。”

“證據?”

“直覺,加上巧合。裁縫剛傳來宮內會議的情報,她就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我試探了幾句,她的反應太……標準了。”

“標準的像受過訓練。而且她的身份完美契合天使的條件:能合理出入無憂宮,接觸皇室,來自聖米迦勒教堂,就是裁縫油畫上那座教堂。”

“你和她接觸了?”

“嗯,聊了幾句宗教藝術,順便試探了一下宮內最近是否忙碌。她回答得很得體,但就是太得體了。如果她真是天使,現在應該已經警覺了。在她離開前控製她。”

塞西莉婭沉默了兩秒,她在權衡風險。最後點頭:“明白了。怎麼處理?公開抓捕還是……”

“不公開。找個理由請她協助調查,如果她反抗或試圖銷毀什麼,那就隻能採取強製措施,但盡量不要鬧出動靜。這裏是皇宮,不是警察局。”

“明白。”

克勞德退到廊柱後的陰影中,看著塞西莉婭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推開了小聖堂的門。

“願主賜福此地,瑪格達萊娜修女?”

克勞德從門縫中窺見,修女正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整理祭壇上的燭台。

聽到聲音她才緩緩轉過身

“日安,塞西莉婭女士,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

“修女小姐,陛下有些關於宮廷聖事安排的問題需要向您請教。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瑪格達萊娜微微屈膝:“當然,女士。不過我的工作尚未完成,如果問題不太複雜的話……”

“不會耽誤太久。隻是需要確認下週私人彌撒的一些細節。能請您移步到旁邊的休息室嗎?那裏更方便談話。”

完美的藉口。克勞德心想。以皇帝的名義,任何人都難以拒絕。

瑪格達萊娜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克勞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側輕微地蜷縮了一下,然後放鬆。

“當然,能為陛下服務是我的榮幸。請稍等,讓我收拾一下工具。”

她轉身走向工作籃,塞西莉婭沒有阻止,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但她的站位恰好封住了通往側廊的路徑。

收拾好後,她提起工作籃,向塞西莉婭示意

塞西莉婭側身讓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走,修女。”

瑪格達萊娜微微頷首,提著工作籃走出小聖堂。

克勞德在廊柱後靜靜看著她的側影,她的目光低垂,沒有左右張望,徑直跟隨塞西莉婭走向走廊另一側一間專供神職人員短暫休息的小房間。

那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扇門。塞西莉婭推開門,示意瑪格達萊娜進去。

“您先請,女士。”瑪格達萊娜在門口停下,微微側身,姿態恭謹。

塞西莉婭沒有堅持,率先走入。

瑪格達萊娜的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走廊

空無一人

隻有遠處站崗士兵模糊的背影。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更濃了。

她走進房間。塞西莉婭已經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兩名近衛軍士兵無聲地出現在門外,但沒有進來,隻是將門虛掩。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用來掛外套的衣帽架,以及一個裝著聖水的小壁龕。

“請坐,修女。”塞西莉婭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瑪格達萊娜將工作籃放在腳邊,優雅地提起修女袍的下擺,端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陛下對彌撒有什麼特別的指示嗎?時間、地點、或是希望哪位聖徒得到特別的紀念?”

塞西莉婭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份摺疊起來的檔案,攤在桌上,但檔案的內容被她的手肘遮住大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瑪格達萊娜保持著坐姿,目光落在桌麵的木紋上。

塞西莉婭女士在看檔案,或許是在覈對細節。陛下日理萬機,臨時有些問題需要確認,耽誤片刻是正常的。

但為什麼是塞西莉婭?這位女官長兼女僕長親自來處理一場私人彌撒的細節?

即使陛下再虔誠這也有些小題大做。宮廷事務處,或者隨便一位司鐸都能處理。

除非……這不是關於彌撒。

剛纔在小聖堂與克勞德·鮑爾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再次浮現在腦海。

“惡龍總需勇者去麵對……願惡念無所遁形。”

“尤其是在主的殿堂裡,一切陰影都該被照亮,不是嗎?”

那些話,現在回味起來都很怪

是試探。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麼。

而自己當時的回答……太急了。急於表現虔誠,急於撇清關係,反而在無所遁形和陰影這兩個詞上回應得過於刻意。

對於一個真正虔誠的修女,或許隻會低頭祈禱,而非那樣對仗工整地回應。

漏洞。或許那就是漏洞。

現在,塞西莉婭坐在這裏,不說話,隻是看檔案。陛下遲遲不出現。門外的士兵……

他們在等什麼?等證據?等同夥落網?還是……在等她崩潰?

深呼吸。她對自己說。沒有證據。你的身份無懈可擊。

聖米迦勒教堂的背景,阿爾薩斯-洛林的家族譜係,在教會孤兒院成長的經歷,每一條線都經過精心編織和反覆驗證,足以應對常規調查。他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破綻。

除非……裁縫。

不,裁縫的訊號正常。

他發出的情報合情合理,甚至為夜鶯的靜默提供了完美解釋。上線沒有理由懷疑。即使懷疑,啟動清理程式也需要時間,絕不可能這麼快反應到自己頭上。

那麼,是哪裏出了問題?是那個老女僕眼線被發現了?不,那隻是一個無意識的傳遞者,而且級別極低,不可能關聯到她。

是其他環節?她回想自己最近所有的行動

接收、評估、加密、傳遞……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守規程,使用了不同的死信箱和中間人,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

除非……他們不是從外部情報網追查過來的。

他們是從內部,從波茨坦,從無憂宮本身,察覺到了異常,比如夜鶯雖然選擇靜默,但是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跡……讓他們意識到了宮內可能有紕漏?

宮內安保升級是事實。克勞德·鮑爾出現在小聖堂是事實。他那些意味深長的話是事實。

現在塞西莉婭以陛下的名義將她“請”到這裏,也是事實。

這些事實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這不是一次針對天使或某個特定間諜的抓捕,而是一次針對所有近期在宮內活動人員的內部篩查和壓力測試。

而她因為裁縫那份關於會議的情報,恰好在這個敏感時間點出現在宮內,又恰好與克勞德·鮑爾有過一次接觸,於是被列入了篩查名單。

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在就是考驗她偽裝和心理素質的時候。

壓力是測試的一部分。他們希望看到她在壓力下露出破綻,焦躁、不安、過度辯解、或者試圖打探訊息。

她必須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略微困惑但依然虔誠順從的修女。

“塞西莉婭女士……請問,陛下是否對彌撒的安排有所不滿?或者,是我之前的服務工作有哪裏不夠周到,需要我當麵向陛下致歉?”

塞西莉婭這才彷彿從檔案中回過神,抬起頭,露出一絲禮節性的微笑。

“不,修女,您的工作一直很受讚賞。隻是陛下對信仰相關的事務向來極為重視,希望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以表達對上帝的至高敬意。請您再稍等片刻,陛下處理完手頭的急事就會過來。”

完美的外交辭令。無可指摘,但也毫無資訊量。

瑪格達萊娜點了點頭,重新垂下眼簾,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在默唸經文祈禱。這是修女在等待時最正常不過的舉止。

但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時間。

她進入這個房間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陛下沒有出現,塞西莉婭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這不是正常的詢問流程。

環境。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扇門,門外有士兵。這是一個精心選擇的易於控製的封閉空間。

物件。

塞西莉婭絕非等閑之輩。她親自坐在這裏不可能隻是為了陪一個修女乾等。

目的。他們在等什麼?等外麵完成對她的背景緊急覈查?等其他人被帶來對質?還是……在等她自己承受不住壓力,做出某種反應?

她的工具箱就在腳邊。裏麵除了清潔用品,底層暗格裡還有一支偽裝成蘸水筆的毒針,以及一小卷用於傳遞訊號的密寫紙。

但在這裏使用它們無異於自殺。門外就是士兵,塞西莉婭本人也絕非柔弱女子。

逃跑是下下策。反抗更是徒勞。唯一的機會在於堅持

堅持自己是無辜的,堅持自己隻是瑪格達萊娜修女,一個來自聖米迦勒教堂、忠心侍奉上帝和王室的普通修女。

隻要沒有確鑿證據,他們不能,也不會在無憂宮內公開對一位有正式身份的修女動用極端手段。那引發的震動太大。

但……如果他們有證據呢?如果裁縫已經叛變,並且供出了她?

不會。裁縫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樣貌。他們之間從未直接見麵,所有聯絡都通過加密資訊和死信箱。

裁縫隻知道天使這個代號,知道指令來自一個能接觸到高層資訊的渠道,但具體是誰,在哪裏,他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們最多是懷疑,是推測,是施加壓力尋找破綻。

她必須撐過去。

又過了十分鐘。或者更久。

塞西莉婭終於合上了那份檔案,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落在瑪格達萊娜臉上。

“修女,在陛下到來之前,我有個私人問題,或許有些冒昧,但一直有些好奇。”

來了。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瑪格達萊娜抬起眼

“您請問女士。隻要不違揹我的誓願,我很樂意回答。”

“我注意到您的德語非常標準,幾乎聽不出任何口音。這很難得。尤其是考慮到您的家庭背景……似乎與阿爾薩斯-洛林地區有關?那裏很多人的德語或多或少會帶一點法語腔調,或者當地方言的味道。”

問題來了。角度極其刁鑽。從語言細節入手,關聯到她的偽造背景。

“感謝您的稱讚,女士。我的家族確實來自阿爾薩斯。但我幼年時父母便因病去世了。我很幸運被教堂附屬的孤兒院收養,並在教會的學校裡長大。”

“我的老師們大多是來自普魯士各地的虔誠修士和修女,他們對待語言非常嚴格,認為清晰純正的語言是更好地傳播福音、服務信徒的基礎。我想是主的恩典讓我在那樣一個環境中摒棄了鄉音,學會了更標準的德語。”

合情合理。教會學校確實以語言規範著稱。孤兒的身世也解釋了為何與原生家庭聯絡淡薄,難以詳查。

塞西莉婭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她的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

“原來如此。教會學校的教導確實嚴謹。那麼,在您被收養前,對您的生身父母,還有印象嗎?或者,您的家族在阿爾薩斯當地,可還有什麼遠親?”

壓力升級了。從語言習慣深入到家族記憶和社交網路。這是在試探她背景故事的一致性,也是在尋找可能存在的調查突破口。

“很遺憾,女士。那時我太小了,關於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隻記得母親喜歡在傍晚哼唱一首古老的阿爾薩斯歌謠,父親有一雙溫暖而粗糙的手。”

“至於遠親……戰亂和遷徙,加上我自幼進入教會,與世俗家族的聯絡……幾乎斷絕了。教會就是我的家。”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瑪格達萊娜感到後背的修女袍已經被冷汗浸濕,緊貼著麵板。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塞西莉婭那審視的目光彷彿在衡量她每一句話的真偽,每一個細微表情背後的含義。

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克勞德·鮑爾走了進來。他沒有看瑪格達萊娜,而是對塞西莉婭點了點頭。

“陛下暫時被內閣的緊急事務耽擱了,讓我先過來聽聽。”他的語氣平常,彷彿真的隻是代為處理一件小事。

然後,他才轉向瑪格達萊娜,臉上帶著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公式化的歉意微笑。

“抱歉讓您久等了,瑪格達萊娜修女。希望沒有耽誤您太多時間。”

瑪格達萊娜立刻站起身,行了一個更深的屈膝禮。“閣下言重了。能為陛下和閣下服務,是我的榮幸。”

克勞德走到桌邊,卻沒有坐下。他伸出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桌麵,目光卻落在瑪格達萊娜腳邊那個藤編工作籃上。

“修女的工具,都收拾得很整齊。”他像是隨口評論。

“侍奉主的器物,不敢怠慢。”瑪格達萊娜輕聲回應,心臟卻猛地一沉。他注意到籃子了嗎?不,他隻是在找話題,或者……

“是啊,不敢怠慢。”克勞德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有些微妙。“無論是聖器,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對了,修女剛纔在小聖堂,是在清潔聖像?”

“是的,閣下。尤其是那尊十四世紀的聖母像,需要特別小心。”

“嗯。我離開後,您就一直和塞西莉婭女士在這裏等?”

“是的,閣下。”

“期間沒有離開過?也沒有人進來過?”

“……沒有,閣下。”瑪格達萊娜感到疑惑,他問這些細節做什麼?

“那就好。”克勞德點了點頭

“修女似乎對那尊聖母像的來歷很熟悉,十四世紀中葉的萊茵蘭地區。這個判斷很精確,一般人隻會覺得是古董,分不出具體的年代和地域風格。”

“閣下過獎了,隻是職責所需,對這些聖物多瞭解一些罷了。”

“職責所需……”

“聖米迦勒教堂每週都會派人來檢查無憂宮的小聖堂,這個傳統持續很多年了。但據我所知,以前負責這項工作的,似乎是一位年長的、叫阿加莎的修女?”

瑪格達萊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依舊平靜。

“是的,閣下。阿加莎嬤嬤去年冬天感染了風寒,病癒後身體一直虛弱,視力也大不如前。主教大人體恤她,便讓我接替了這份工作。我年輕,眼力也好,能更好地照料這些珍貴的聖物。”

“原來如此。主教大人考慮得很周到。您接替這項工作……有快一年了吧?”

“是的,閣下。從今年春天開始。”

“一年……”克勞德若有所思,“時間不短了。足以讓一個人熟悉環境,熟悉流程,甚至……熟悉一些本不該熟悉的事情。”

瑪格達萊娜的指尖微微發涼。他在暗示什麼?本不該熟悉的事情?

“閣下是指……?”

“沒什麼,隻是感慨。”

克勞德擺了擺手,彷彿剛才的話隻是無心之言。

他踱到窗邊,望向那扇緊閉的門,似乎在看什麼,又似乎隻是發獃。

瑪格達萊娜強迫自己維持著祈禱的姿態,但她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克勞德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試探,塞西莉婭的沉默更像是在積蓄壓力。他們在等,等她自己犯錯,等外部覈查的結果,還是……等其他什麼?

“對了,修女剛才提到,您是在教會孤兒院長大的?”

“是的,閣下。”

“那所孤兒院……是在斯特拉斯堡吧?我記得主教大人的推薦信裡提到過。”

“是的,閣下。聖心孤兒院。”

“斯特拉斯堡……好地方。雖然現在屬於帝國,但那裏的建築、飲食,還是很有法國風情。”

“我聽說,那裏的孩子早餐常吃一種叫‘庫格洛夫’的甜麵包,配熱牛奶。修女在孤兒院時,也常吃這個嗎?”

庫格洛夫!一種阿爾薩斯-洛林地區,尤其是斯特拉斯堡一帶非常典型的早餐甜點,外形像皇冠,用料紮實,帶有朗姆酒和葡萄乾的風味,在當地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

那裏有這種東西合情合理……吧?

“當然,閣下。那是很常見的早餐。”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立刻陷入了寂靜。

庫格洛夫……她怎麼會說“當然”?

斯特拉斯堡的聖心孤兒院,那所她資料上記載的孤兒院是真實存在的,也確實是教會背景。

但一個普魯士治下、接收戰爭孤兒和貧苦兒童的教會孤兒院,早餐會提供庫格洛夫這種帶有濃鬱法國阿爾薩斯地方特色且製作相對費時費料的甜點?

不,絕不可能。尤其是在普法戰爭後,阿爾薩斯-洛林地區被德國吞併,當地推行德語教育和去法國化政策的背景下。

一所由德國教會運營、資金有限的孤兒院,其早餐更可能是黑麵包、燕麥粥、或者最普通的麵包片配一點果醬,絕無可能是象徵法國地方文化的庫格洛夫

這是陷阱。一個精心設計、基於常識和生活細節的心理陷阱。

克勞德根本沒有看什麼推薦信,至少此刻沒有。

他是在用庫格洛夫這個極具地域特色的食物,來測試她對自己偽造背景中最基礎一環,童年成長環境的真實記憶。

而她本該對任何關於過往的細節都保持最高警惕,卻因為之前看似閑聊的、關於聖像年代的專業對答而略微放鬆

又因為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壓力測試,在對方丟擲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時,大腦下意識地順著塑造一個真實可信的阿爾薩斯孤兒的偽裝邏輯走了下去,

原本隻是試圖強化細節的真實性,結果踏入了致命的陷阱。

“常見?在斯特拉斯堡的聖心孤兒院,庫格洛夫是‘常見’的早餐?”

瑪格達萊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來補救,但大腦一片空白。任何解釋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說“我記錯了”?一個在孤兒院長大、對童年早餐記憶模糊的人,會如此肯定地說出“當然,很常見”嗎?說“後來偶爾有”?同樣牽強,且與之前肯定的語氣矛盾。

塞西莉婭沒有給她任何思考的時間。她站起身對著門外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兩名近衛軍士兵無聲地進入房間,一左一右站在瑪格達萊娜身後

“瑪格達萊娜修女,或者我該稱呼您別的什麼?關於您的孤兒院早餐記憶,似乎和我們的調查有些出入。為了釐清一些疑點,恐怕需要請您暫時移步,協助我們進行更詳細的瞭解。”

這不是請求,是通知。

瑪格達萊娜站在原地,身體僵硬

任何異動都隻會讓情況更糟。門外可能還有更多士兵,塞西莉婭本人就絕非易與之輩。

反抗毫無勝算,隻會坐實罪名,並可能招致立即的更不體麵的對待。

完了。

偽裝從最不起眼、最生活化的地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旦他們開始深挖庫格洛夫這個破綻,順著斯特拉斯堡聖心孤兒院的真實情況查下去,她那精心編織的阿爾薩斯孤女背景故事將很快千瘡百孔。

接著聖米迦勒教堂的推薦信、與皇室聯絡的建立……整座虛構的身份大廈都會隨之崩塌。

“我……我想這其中或許有些誤會,女士。時間太久,我可能記混了……”

“誤會可以澄清。”

“換個地方,慢慢澄清。塞西莉婭女士會安排一個更安靜、更不受打擾的環境,讓您好好回憶一下。關於您的早餐,您的童年,您的家族,以及……您每週來無憂宮的真正目的。”

他微微側頭,對塞西莉婭示意了一下。

塞西莉婭點頭,對士兵命令道:“請修女跟我們走。注意,動作輕點,不要驚動其他人。”

兩名士兵上前一步,其中一人彎腰提起了那個藤編工作籃。

瑪格達萊娜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休息室,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她始終沒看到內容的檔案,看了一眼克勞德·鮑爾深不可測的眼睛。

然後她在兩名士兵一前一後的陪同下走出了房間

克勞德和塞西莉婭跟在後麵幾步遠的地方。

“一個不起眼的破綻,但足夠致命。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她的?”

“在小聖堂,她說出那尊聖母像精確到十四世紀中葉的萊茵蘭地區時就有了模糊的懷疑。”

“一個修女即使再虔誠、再熟悉聖物,通常也隻記得大概年代和出處,精確到中葉和具體地域風格,更像是對藝術史有研究的學者,或者……需要精確記憶各種細節以備查驗的人。”

“然後是她的反應,太標準,太得體,像排練過無數遍的台詞。當然,這都可以用素養高解釋。”

“但結合裁縫的情報,加上她恰好在宮內安保升級的敏感時期出現,巧合就太多了。”

“庫格洛夫隻是最後的驗證。我需要一個她無法在壓力下快速反應、且能直擊她背景核心生活細節的問題。孤兒院的早餐再好不過。她太想讓自己像一個阿爾薩斯孤兒了,反而露出了馬腳。”

“接下來怎麼辦?直接審訊?她看起來不像會輕易開口的人。”

“不急於審訊。先把她控製在我們手裏,切斷她與外界的所有可能聯絡。然後立刻全麵覈查她的全部背景”

“聖米迦勒教堂、斯特拉斯堡孤兒院、阿爾薩斯的所謂家族。動用情報處最可靠的人分頭秘密進行。不要驚動教堂,尤其是主教。”

“你懷疑教堂裡也有他們的人?”

“不一定。但這位瑪格達萊娜修女能獲得如此信任和便利的身份,教廷內部至少有人被矇蔽,或者被她偽造的檔案和表現所騙。”

“在查清之前不宜打草驚蛇。對教會那邊就說……她身體不適,需要在宮內靜養幾日,或者被臨時抽調去協助處理某項需要保密的聖事籌備工作。”

塞西莉婭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那裁縫那邊?還有索菲?”

“裁縫繼續用。讓他按照計劃,傳送宮內確實在籌備高階別會議,安保異常森嚴,夜鶯判斷無法行動,繼續靜默的資訊。”

“至於這位修女的失聯……暫時不需要解釋。她這種級別的情報節點本就有合理的靜默期。短時間內巴黎不會起疑。我們要利用這個時間差。”

“你想……替代她?”塞西莉婭立刻明白了克勞德的意圖。

“控製資訊源比截斷資訊源更有價值。瑪格達萊娜修女是柏林網路的關鍵樞紐。如果能掌握她的密碼、聯絡方式、上下線識別暗號,我們就能以她的身份繼續與巴黎對話。”

“但前提是我們能讓她合作,或者至少能完美地模仿她。”

“合作的可能性很低,但可以嘗試。重點在於模仿。從她身上我們必須挖出一切”

“加密方法、死信箱位置、聯絡頻率、資訊編寫習慣、甚至筆跡和語氣偏好。然後找一個合適的人接管這個身份。”

(兄弟們,這章雖然不可能解決間諜問題,但是也必須告一段落了,不能把敘事全集中在這裏,明天更倆日常,然後要去找小銀行家麻煩,然後就是修憲,然後就是1912聖誕節,總結一年的收穫和成就)

(而且我沒怎麼看過什麼諜戰,也不懂太多,關鍵是一本架空歷史文有考究,說得過去我覺得就行,隻要不是太降智或者違反歷史常理也無傷大雅,這個諜戰呢肯定不可能大篇幅去搞,所以大家就會發現男主是魅魔,說啥對方搞啥,顯得對方好拉,這次怎麼說呢,諜戰部分會在這一章後結束,後麵會有修道院行動2.0,你們看看是策反天使反向傳遞假資訊還是自己找個人去扮演天使)

(你們決定吧,策反感覺有點假,但不策反感覺沒爽感,總之這幾章我感覺不滿意寫了之後)

(還有米特區其實沒有聖米迦勒教堂,倒是有很多其他教堂,主要是宗教內容有些敏感,就捏造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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