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高巍,直聳雲霄,當年顧餘生登頂青萍山時,少年意氣,數年之後,他再次登臨,內心竟生出一種悲涼之感。
彼時在巔,人聲鼎沸,與莫晚雲結良緣於頂,如今一人獨上青萍,一切彷彿回到原點,禦劍術精,然身體的比往昔沉重。
看著六峰在雲端之下逐漸變小,青山蒼翠,雲仙霧繞,顧餘生的內心生出一種時空錯位之感。
何人造一山為映象?
顧餘生目光閃過一剎那的迷茫,甚至他看見曾經入山修行時的那一塊石頭,尊師秦酒盤坐的模樣猶在心間。
感山有情,悟天地無情。
顧餘生麵無表情,可內心深處,卻無比的熾熱,深沉,此山他愛,彼山也愛。
“寶瓶。”
他低聲呼喊,當年在天地大墓之中,他不得已與寶瓶分別,如今他已找回枕邊人,可那個藏在書箱裏的小姑娘,已不再耳邊嘰嘰喳喳。
他當年已猜測到今日此山的存在,寶瓶飛遁的盡頭,正是迷霧之海,如果她足夠幸運,應該會回到青萍山。
可惜。
顧餘生的呼喊沒有得到回應。
舊時涼亭猶在,瀑布掛於川。
四先生封文聖守山的別院冷冷清清。
再往上遁,青萍風寒,霜雪皚皚,寒風刮麵似刀,萬丈青萍,蒼蒼茫茫,顧餘生至山頂,依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是他激蕩的內心。
“寶瓶,你在哪?”顧餘生站在山巔大喊,蒼穹雲深,雲外星稀,洞天與迷霧滄海完美疊映在一起。
抬頭看蒼穹,如在水中觀世界,小玄界的青萍,在天之上,隱於虛空之中,一線之隔如虛空屏障,不可跨越。
顧餘生收回目光,內心寂寥,腳下雪地,雪岩板上,劍痕鑿深,數具骸骨背靠雪岩,猶自保持著禦劍的動作。
身死而氣勢猶在,仙靈之氣在身骨之內凝而不散。
數丈之外,數把寶劍插在雪中,劍氣依舊能逼退數尺之寒。
顧餘生踩在霜雪裏,發出沙沙沙的聲音,他凝觀那數具骸骨,創口在心,位置不偏不移。
顧餘生看向十丈開外的平地,他的腦海裡,立刻腦補出最後激戰的一幕:他的父親顧白,以手禦劍,一劍洞穿所有敵人的心口。
為了驗證內心猜想,顧餘生又往前走,走到綠茵的冰堅層,蹲下來用手抹去上麵的雪。
兩隻腳印陷進冰雪一尺。
森!
顧餘生以腳站在印痕裡,凝雪成劍,向前方禦推而出,他的眼眸裡,假想著前麵遺骸之敵。
可當劍氣橫空之際,想像中的敵人,竟以執念從軀骸裡出現,再一次迎戰顧餘生。
或許他們對生前之死,極不服氣。
霎時間,青萍山巔的時間好似停止流逝,數道身影在顧餘生的眼底閃爍,插在雪地裡的劍呼應執念,錯時空裏再一次推演。
森寒的殺念直入靈魂,顧餘生站在父親曾經站的位置,後背發寒,生死危機深入靈魂。
這一刻,他真實地感覺到敵人生前的強大,可是,他內心除了對劍道的極致追求,還有無法告訴任何人的執念:
超越父親!
森!
細雪之劍洞穿蒼涼的天空,劍氣依舊如當年那樣穿過敵人的心口,嗤的一聲落在雪牆上。
雪花劍氣沒入牆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執唸的敵人咆哮著,不甘地再一次【死】去。
呼!呼!
顧餘生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眼底裡的骸骨,體內如同山洪崩塌,執念散道,仙靈之氣逸散於天地之間。
“我們之間的仇怨,了了。”
靈魂的聲音在顧餘生心間響起,插在霜雪裏的劍哀鳴聲聲,猝然碎裂,仙靈之氣逸散之末,忽然被一道奇異的力量吸走。
顧餘生的精神世界,人皇璽震動,久久未停。
“果然如此。”
顧餘生走到遺骸邊,隨手一揮,火焰附著,將他們的骸骨化為灰燼,並將他們的儲物袋順在手上。
儲物袋已無原主印記,被顧餘生輕易開啟,裏麵除了一些劍典,煉劍的材料之外,靈石丹藥並不算多,每個儲物袋裏,都放著製式近乎相同的身份令,身份令上寫著【長生使】三個字。
“長生界嗎?”
顧餘生喃喃自語,他一邊整理這些敵人留下的遺寶,一邊推測著當年之事,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諸多材料裡不起眼的一塊石頭上。
“留影石?”
顧餘生心中一驚,這種東西,他隻在道典中看見過,在上古時代宗門弟子出山歷練時都會帶著,據說其石乃是一種天外星石。
如今的太乙世界已不多見。
顧餘生將其握在手中,內心忐忑,或許他能夠真正看見當年激靈交戰的一幕。
可當他以神識侵入留影石,裏麵記載的並不是當年青萍山那個秋夜的戰鬥,而是一段極其詭異的畫麵:三名強者正對著一處古老的祭壇舉行神秘儀式,祭壇周圍有三十六名長老佈下結界,祭壇之中,赫然有一口棺槨緩緩升起。
即便是留影石,顧餘生亦從那棺槨升起時感到莫名心悸。
三名強者見棺槨升起,紛紛與其他長老叩跪,身影流動之間,顧餘生看清這些長老的服飾,赫然是白玉京,蓬萊聖地以及大梵天聖地的修行者。
而那三名強者,乃一僧一道一劍主。
因為這三人皆對著祭台,顧餘生無法看清他們的麵容,可接下來,顧餘生卻看清了兩道無比熟悉的身影,斬妖盟的田在野和浩氣盟的方天正,他們將斬妖的精粹靈魂注入到儀式祭台裏麵。
棺槨上的封印被緩緩解開,顧餘生從那些人的麵龐上看見欣喜與期待。
可就在此時,棺槨轟然開啟,一道魔氣衝天,祭台周圍的長老頓時死傷大半,時間好似定格。
留影石陡然一暗,隱約間,顧餘生隻看見那一道魔氣之中,赫然有蒼翠霞光明亮,聖物天降,濃鬱到極致的木靈氣息逸散在天地間。
“五心魔!”
顧餘生睜開眼,手上的留影石猝然碎裂,心神激蕩之下,他精神世界的魂橋裂淵散發出強大的真魔之氣。
“滾出來!”
顧餘生神魂化體,進入到精神世界,朝著裂淵狠狠的斬出一劍。
可出乎意料的是,裂淵深處平靜無比,好似被封印在他體內的五心魔已然消失無蹤。
“是我多想了嗎?”
顧餘生將三把本命劍置於鎮魂碑旁,退出了精神世界,他的腦海裡回想剛纔看見的一幕,許多新的疑團出現:
比如那一口棺槨,他們本來想要召喚的是誰?為何召喚出了強大的五心魔,而五心魔最終被封印在敬亭山,其靈魂為何在自己魂橋之內。
三大聖地以及兩盟當初究竟在謀劃什麼,能讓身為長生使的敵人隱藏在一旁窺探隱秘,事情必定不簡單。
不過顧餘生如今已經能夠確定許多事:人皇廟並沒有隱匿在太乙大世界,而就在小玄界之中,小玄界之所以被剝離,或許是通往更多隱秘世界的節點大陸。
“三大聖地嗎?”
顧餘生看著天穹裡倒影出來的小玄界,心中暗自琢磨如何穿透這一層空間壁壘,而且當年的青雲門建在此山,說不定本身就屬於特殊洞天,可以自如傳送,隻是他還沒有找到節點而已。
隻是唯一讓顧餘生擔心的是,當年創立青雲門的三大聖地,或許也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青雲門創立於千年前,而此處洞天裏的青雲門看起來更加古老,外麵的青雲門,極有可能是照著這裏仿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