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時,顧餘生空乏的身體內,紅色的煙霧瀰漫,初看時像血霧一般,嚇得楚離歌麵色一白,連忙重新喚來朝聞道,萬千象。
“怎麼回事?”
朝聞道看著顧餘生身上被層層疊嶂的煙霧環繞,同樣驚得站立當場。
“難道我煉製的丹藥出了問題?是哪裏出錯了嗎?小師弟,小師弟!”朝聞道近乎發瘋,被萬千象以手攔住。
“師姐師弟別慌。”萬千象神色鎮定,仔細端詳了幾秒後,恍然道,“是紅塵道,小師弟身體虛乏,靈氣枯竭,身體機能已至極限,非藥石可補,反而激發了潛能,這紅色非血,而是蒼生大道之念,三千紅塵絲。”
萬千象說話間取出一枚平安錢,朝平安錢打出一道特殊的靈氣,隻見掌心的平安錢被紅塵迷霧浸染,原本褪色的錢重新變得嶄新無比。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顧餘生的軀體外,紅塵迷霧包裹成繭,內裡發出簌簌的聲音,當外麵的所有紅塵絲線盡數斂藏,繭殼消融,躺在榻上的顧餘生緩緩睜開眼,他的臉不再蒼白,整個人與天地徹底融為一體。
匣邊的三把劍,隨之呼應,吱吱吱顫鳴,自動歸於匣內。
“小師弟。”
楚離歌把顧餘生攙扶起來,以神識感知,發現顧餘生的經脈丹田之中靈氣依舊空空如也,剛想繼續發問,但見顧餘生就地盤坐,雙手置於丹田,呼吸運氣,數個呼吸後,域外天河混亂的靈氣被某種神秘的規則引導,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流朝顧餘生蜂擁而來。
霎時間,顧餘生衣袍鼓脹,身旁的朝聞道,萬千象,楚離歌都被逼退師叔步,軒窗門楣嘩啦啦作響,透過窗欞的靈氣呈現湛藍之色。
緊接著,天地間的五行之氣也交織於靈氣內,完美融在一起,顧餘生的身體如同一口深邃的古井,任由天地間的雨澤滴入。
眼前的異象已然驚人,萬千象,楚離歌初想為其遮掩,可很快發現,顧餘生汲取的天地之氣,並非來自於域外天河這方世界,而是從廣袤的太乙世界,亦或者是浩瀚的宇宙裡萃取氣源。
房間靈氣之濃鬱,讓楚離歌,朝聞道,萬千象三人亦身受其益,進補難消,旁邊房間裏的莫晚雲,於沉睡中同樣得到靈氣的滋養。
整座小島發出簌簌的聲音,就連閉關的雲中劍已有所感,他睜開眼窺看天空,隨後又進入玄之又玄的冥想狀態。
他入劍道十四境,差點被人奪其造化,原本需要數十年才能恢復,可眼下的天地之氣,宛若萬物滋養之本,讓他受損的劍道本源,得到源源不斷的滋養。
“世間萬物,源其流,不忘其本,故而流長也。”
萬千象觀顧餘生空乏之身藏納天地之氣,忽有所感,他持銅錢數枚,站於廊簷之下,眾師兄弟之中,他雖非年齡最長,卻是麵容最滄桑者,一則宦於塵世,風吹雨打,二則以卜窺探天機命運,被大道反噬,如渴飲鹽水,多年來根本無法停下來。
如今見顧餘生以身納天地之氣,方覺明悟紅塵大道修心之真,他雖未運轉任何功法,卻在領悟大道之事,如春風拂身,眼中混濁盡消,雖有霜發三尺不蛻歲月之賜,但整個人容光煥發,宛若枯木逢春。
滋生的靈魂喚醒了他蒼老的軀體,他仰望天空,終於斬斷了無形的天道反噬之力。
此間異象,持續兩個時辰未止,莫晚雲從睡夢中醒來,凝站在門外,眼裏滿是期待,直至夜幕降臨,天穹無雲,星辰比往日璀璨數倍。
萬千象若有所感地抬頭看天,心神震蕩:“天……天穹……”
其餘人等連忙抬頭,隻見浩瀚星辰明亮之處,較往日多了一麵奇異的稜鏡,鏡子裏映照出三千世界,每個位麵都如同碎散的石塊,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方巨大的大陸:隱於諸天,或是需要上古傳送陣才能抵達的世界,早已變成了一方洞天之地。
上古世家,仙門,梵凈地,神庭。
而所謂的長生界,並不是指某一個地方,而是那些擁有超凡實力強者坐鎮的一隅之地,那裏靈氣充沛,資源豐富。
那一方方世界,有獨立運轉的法則,更有從下位麵汲取能量的手段。
此時此刻顧餘生汲取的天地之氣,正是從那些上位世界壁壘邊緣獲得。
除了上界之外,還有無數崩壞的世界,以及那一塊碎裂擴大的天地神碑,它傾斜在星空的盡頭,如同一巨大宇宙碎散開的粒子塵埃。
還有一棵蒼樹傾倒東南。
這一刻,下位麵的三千世界,與之相比是如此的不堪,就像是一方方困井,所有的修行者都被限定在井裏麵,任由芸芸眾生爾虞我詐,爭鬥不止。
以天地為乾坤,乾坤何其廣大。
以大地為井,世界是如此的渺小。
即便早早就知道真相的萬千象,楚離歌等人,在看清乾坤之大後,也不由地深深地湧起渺小之感,他們的內心,更被狠狠的紮了一根刺——神明以眾生為螻蟻,尚且讓螻蟻自生自滅,可那些上位麵的強者,明明不是神明,卻以億萬生靈為樂,窺其代代相爭,世世相鬥。
七界之滅,當真隻是大陸裂於虛空,秩序崩壞之始嗎?
恐怕不是。
那是強者們斬斷了芸芸眾生的未來,築造出獨屬於他們的乾坤洞天,天上宮闕,不讓凡人窺看。
想到這些,縱然是萬千象等人,內心也不由地生出悲苦,怪不得顧師弟小小年紀,就已參悟出紅塵道,原來這紅塵道的背後,又豈止是人間八苦,而是知其痛苦而無能為力。
蒼生塗塗,大地嚷嚷。
自有人居其上,逍遙無邊。
“欸!!”
萬千象猛的一跺腳,捏碎一枚平安錢,將天空所有的異象遮蔽,他在紅塵裡苦了又苦,痛了又痛,到頭來,也隻能選擇自欺欺人。
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楚離歌也嗬嗬一笑,她在笑過去試圖以夫子之名凝天下人心,是何其的可笑。
或許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天捅個窟窿,把天上的人拉下泥沼來,可這又談何容易?
“師兄,師姐,晚雲,”顧餘生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少年聲音清朗,麵容溫潤,他那一雙明澈的眼睛,給了眼前諸位師兄師姐慰藉,內心長久的痛苦,被生生壓了下去。
“餘生。”
莫晚雲走到顧餘生身邊,千言萬語化作一個眼神。
顧餘生默默走到屋外,緩緩閉上眼睛,聽天地間的風聲,片刻後,他回頭一笑:“至少,這方世界變得安寧了一些,不是嗎?”
楚離歌微微一愣,笑著回應道:“都是小師弟你的功勞。”
“大家的。”
顧餘生把牆上的劍匣置於身後,在星夜下往前行,步履穩健,一點都不迷茫。
“師弟,今後有什麼打算?”萬千象開口問。
“我啊?”顧餘生回頭挽住莫晚雲的手,“我打算去別的世界看看,順便找回一個人。”
“你不跟我們去尋找夫子嗎?”
楚離歌目光打量著少年與少女的背影。
“我見過他老人家的神影了,趁著年輕,我打算先自己走一走。”顧餘生回頭,抱拳行禮,轉身之際,攜莫晚雲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星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