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
少年一身染血從最後一座沒有沉默的島上飛過時,數座高樓結界裏的掌櫃皆凝望其背影,久久沉默。
拜月樓,萬寶閣。
這些在域外天河經營了無數歲月的幕後勢力,掌櫃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見證過域外天河的殘酷,也享受過這方不受規則限製的自由。
可過去種種,都將因諸界侵襲而成為過去。
“東家,最後一批東西已經收好了,丹藥,靈符,法寶……”
“不用帶走了,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東家,這……”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是。”
小廝愕然,隨後臉上露出一抹釋懷:這方世界終將毀滅,但是身為人族修士,並不希望以逃走的方式留下最後的狼藉。
“我們這幾個老傢夥為主家當了大半輩子的狗,互相撕咬,斂財,想不到最後幾天卻當一回人了。”閣樓之側,一道身影緩緩出現,身裹長袍,即便站在光下,也有些陰惻瘮人。
“怎麼?第一次聽說靈閣做賠本的買賣。”
“沒辦法,前些日子聽了一些有用的話,心境上有些變化,雖然至今老夫依舊覺得聖人之言不過如此,但坐而論道,終不如染一身血的少年,這一課,老夫沒有白上。”
“若再年輕百年,老夫或許也會提劍斬妖,可惜啊,少年心氣耗盡,劍生鏽,心也生鏽了。”
“以後的太乙都不會平靜,人間恐難有凈土了。”
“哈哈哈,終歸會有熱血之人站出來的,至於人間何時太平,隻有天知道了。”
“嗬嗬,散了吧,我們這些飲盡鮮血的老傢夥,沒資格評價一腔熱血的年輕一輩。”
夕陽西下。
孤島高樓,那些常年藏於黑暗的老傢夥們,凝望著天邊仗劍廝殺的少年和少女,畫麵在時間裏定格。
“桀桀桀,小子,真以為憑你手上的劍,就能阻擋我們的腳步嗎?你們的領地終將被我們所佔領,聖界百萬大軍,終會奪回祖上的領地。”
魔氣隨風飄蕩,一支精銳的魔族大軍從黑暗裏整齊走出來,為首的魔將被精銳的鎧甲包裹,鍪兜之下,目光兇狠:短短數日,已有數萬魔眾隕落域外,他們從最初想要掌控傳送陣到在這裏立足而不得。
顧餘生橫劍在前,一人麵對上萬魔眾,他手上新鑄之劍已被鮮血磨礪了一遍又一遍,另外兩把劍回於匣內,血漬未乾。
森!
一道細密的劍氣自劍尖爆發,魔族大軍的形陣壁壘被斬開一條細密縫隙,首領的頭顱被劍氣斬落,咚的一聲掉落在地麵。
短暫的錯愕後,魔族大軍散發出渾厚的真魔之氣,強大的魔煞之氣撲麵而來,顧餘生以劍架擋,勉強抵擋,而身為大乘境的莫晚雲,則麵色一白,向後退了數步。
十日之戰,顧餘生沐浴生死,彷彿永不知疲倦,莫晚雲體力空耗,已大不如前。
顧餘生心有感應,回眸之間,見莫晚雲素衣染血,嘴角蒼白,傾世容顏化作兵荒馬亂裡走出來的女子,他心中震動,激蕩之下,猛的大喝一聲,以身化雪猿,數十丈的法相被鮮血浸染,左手凝荒氣,右手凝金雷,三把劍握在法相之手,猶自有一手凝出天外神火。
劍體術與道劍解同時爆發。
吼!
天地雷火相濟,荒氣漫天,強烈的劍氣化作弧扇形斬出,方圓十數裡之地,所有的靈氣被榨空,上萬精銳魔眾瞬間湮滅。
列陣前來支援的韓修武愕然看著這一切。
一人當三軍,這是何等的霸道手段。
他印象裡有一顆悲憫之心的小師弟,原來殺伐之道如此恐怖。
縱有數十魔眾殘活,想要後退逃竄,亦被顧餘生以劍氣斬殺,藏在迷霧裏的魔界大陸,無數魔修駭然後退。
“殺!”
顧餘生的聲音沙啞,雙眼佈滿血絲,他身後的魔猿法相猝然崩碎,依舊憑藉強大的肉身揮出鎮魔之劍,將敵人逼退三十裡。
少年頭髮狂亂,周身浴血,又橫推百裡。
一眾迷霧裏的魔修,無一敢上前來。
啪。
顧餘生舉起劍的手,被同樣帶血的手顫握住。
“餘生,夠了。”
低泣的聲音帶著哀求,她疲憊的臉上滿是愛意,她知道顧餘生早已到極限,一人麵對魔軍妖潮,可比同階修士之間的生死戰鬥還要殘酷得多。
“殺。”
少年的意誌堅不可摧,他握劍的虎口流血,眼底裡的殺意並未完全消退。
嗡!
天空一道劍氣驅逐迷霧,劍氣如如明亮,橫斷千裡山嶽,雲中劍的身影懸浮於空,左手提著一個巨大的魔修頭顱,再一劍斬向黑暗,驅逐黑暗百裡,在魔界之地化劍為關。
“顧師弟,不會有魔族大軍來了。”
雲中劍把魔修的頭顱丟在顧餘生麵前,其頭顱散發出的氣息,堪比大乘境修士,赫然是一尊鎮界的古魔首領。
魔氣與鮮血衝天穹,顧餘生從殺意極境中醒來,他的身體微微搖晃,莫晚雲用肩膀抵著,她咬著牙,不讓顧餘生倒下,可她亦疲憊到了極致。
兩人就這麼強撐著,直至葉多秋在劍關上佈下層層結界。
“小師弟。”
葉多秋從空中遁來,伸手要扶顧餘生,卻被莫晚雲那一雙堅定決然的眼睛看著。
“莫師妹,顧師弟,我先帶你們回去,妖界那邊,已與我們人族簽訂了契約,暫時不會再入侵人族領地了。”葉多秋把一份新簽訂的契約放在身前,契約簽訂者,乃是夫子的二弟子冷離川。
看著契約上的文字,顧餘生隻覺一股強烈的倦意襲來,手裏的劍變得無比沉重,可還是緊緊的握著,彼時天旋地轉,他依舊強撐著不昏睡過去。
直至被葉多秋帶回到龍島小院。
滄溟之水洗衣濯足,鮮血順著溝渠流淌,三把劍置於劍槽,洗了一天一夜。
清晨風吹窗,顧餘生從深睡裡醒來,他費力地睜開眼,身體的沉重空耗之感並未消退,劇烈的疼痛從肌膚痛至骨髓。
他嘴唇微動,想要開口,卻發現根本說不出話來。
一道倩影落窗邊,正是劍靈葬花:“你娘子沒事,隻是精神體力耗盡,猶在睡著,她身邊有人照料,不必擔心。”
顧餘生聞言,眉宇間的擔心消去大半,可整個人還是虛弱到雙眸空洞,隻能盯著竹樓天花板,葬花的身影從牆上落在床邊,顧餘生空洞的眼睛逐漸回神,能隱約看見葬花的樣子。
可就在這時,葬花一晃消失。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楚離歌和朝聞道先後進門。
“小師弟,你終於醒了。”
朝聞道把手伸在顧餘生的手臂上,劇烈的疼痛,讓顧餘生嘴唇顫抖,啪的一聲,朝聞道被楚離歌掀退數步,並把朝聞道手上端著的丹藥順了過來。
楚離歌小心地將丹藥放進顧餘生的嘴裏,隔著一尺以靈氣幫顧餘生把丹藥之力化開,數十息後,顧餘生隻覺身體如快要乾枯的樹木遇見甘露,全身的劇痛消退,丹田浸潤的力量修復著每一寸肌膚與骨骼。
朝聞道掉著腦袋前伸,巴巴地看著顧餘生,直至見到顧餘生的臉上有了幾分血色,才嘿嘿一笑,眼哐露出厚厚的眼圈:“怎麼樣,師姐,我就說關鍵時刻還得靠我煉的九品神元丹吧?”
“給你能的,快去休息吧。”
楚離歌揮揮手,她心疼顧餘生,又何嘗不關心朝聞道。
“那我回去了。”
朝聞道揮揮手,虛浮的身體被門檻輕輕一絆,踉蹌著差點摔倒。
楚離歌坐在榻邊,低聲細語道:“外域天河的魔族大軍退了,沒有退的也被人族修士斬殺得七零八落,妖族實力到底差一些,這幾天域外修士都忙著獵妖取妖丹。
拜月樓免費開放了通往其他大陸的傳送陣,還有萬寶閣也將丹藥,法寶等人贈予了斬妖除魔的人族修士。
小師弟,你開了個好頭,如今域外之地,雖然沒有了萬島浮空,可過去混亂的秩序即將終結,也許不久的將來,這裏會成為散修的天堂。”
“好。”
顧餘生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他微微側頭,他從不離身的劍匣掛在牆壁上,三把劍置於匣邊,散發出瑩瑩劍芒。
月前匆匆忙忙淬三劍,新鑄之劍未開刃,可一番血戰,以妖血魔血飲飽,劍鋒利刃已成,甚至那一把有些不服主的歲月之劍,也變得溫順,劍光之靈充沛。
至於那把木劍,上麵微弱的裂紋,竟也奇蹟般地恢復至最初的模樣。
顧餘生凝望三把劍,怔怔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