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餘生第一次真正“見”到夫子本人,一位儒雅豐逸,目通神韻的風逸老人,儒袖青衫,手持一把戒尺,神影出符,自成一方天地。
顧餘生連忙起身見禮:“晚輩顧餘生拜見夫子。”
“起來,讓我瞧瞧,咱們這是第一次見麵。”一道柔和的光將顧餘生托起,春風拂來,讓顧餘生內心見長者的壓力頓消,“嗯……好小子,長得不錯,不像我年輕的時候平平無奇。”
顧餘生躬身聆教,不敢輕易接話,即便夫子真的隨和,隻是一道留下的魂影,亦讓顧餘生有一種身在波濤,夫子浩瀚他其渺小之感。
“好小子,你不必緊張,我和你一樣,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夫子從神符裡走出來,端坐在顧餘生麵前,其存在的氣息,宛若一位儒雅老者,根本分辨不出真實與虛假,“青萍山的桃花,每年都開嗎?”
“是。”
顧餘生如實回答。
“回想人生,醉臥桃花林好似就在昨天,歲月催人吶。”夫子撚須一笑,“你啊,有福氣,每年都能看桃花,還是在年少時……”
夫子見到儒衫著衣的少年,並未端著身份對顧餘生進行修行上的指導,也沒有提及明日將要講道一事,也沒有提及太乙蒼生,隻是訴說著一些過往的瑣事。可這是顧餘生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得知,自己少年時擁有的東西,桃花林,青雲鎮前流過的溪水,還有那一棵老槐樹。
隻是簡單的閑聊,就彷彿治癒了顧餘生年少時的悲苦。
“……你入山那年十二歲了吧,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我西州和仙葫州的邊境給人放牛,那大片大片的草地,在迷霧裏一眼望不到頭,等望到頭的時候,就是一片一片的群山,真高吶。”夫子雙手攏在身前,“那年夏天,主家的桃快熟了,一半兒紅,一半兒青,我餓得不行,偷摘了幾個,被主家的僕從一路追趕,我趴在半人深的草叢裏,一邊啃一邊躲,那桃子,真甜……真酸……”
夫子長嘆一口氣:“世人說我斬了青萍的桃花釀酒,那是假的,隻因為當年的主家搬到了青萍州,移栽了桃樹,我後來去吃的時候,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桃子的味道了,人生當時尋常,後來方覺是人生滋味,好小子,你年紀輕輕,眼底藏著愁苦,身上揹著滄桑,記住,人要懂得自我開解,畢竟你的路,還很長很長。”
“是,夫子。”
顧餘生很喜歡老人家叫自己好小子,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你入敬亭山,本是我弟子,然你尊有師,我就不指點你修行了,我那幾個弟子以我之名為天下蒼生講道,誠有赤誠之心,然眾生之化,非言可教,人生之事,無非生死,榮辱,得失,成敗而已,我輩入山出世,最該恪守的就是初心。”夫子見顧餘生聆教而專,撚須一笑,“你的師兄師姐讓你登樓,無非是代我講道,以承我名,然我觀你人,足可與我論道,故而不必代我,隻需老實地將心中所得,心中所想,心中所感教於四方即可。”
“夫子,這怎麼行?”
“能行。”夫子篤定一笑,“人人都可以是夫子,所以你不必擔心,天明之後,你自講你的心得,開悟者自會有所得,執迷者縱我又如何?你能走到這裏,就說明該你登場了,這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顧餘生若有所思,夫子和善一笑,身上的魂光一點點變得稀薄:“有機會,我們會再見的。”
魂光驟然散盡,顧餘生恭送之間,有些愕然,但他很快鎮定自我,重新盤坐,目光變得堅定平和。
正如夫子所言,命運的推手,該出場的時候,就該勇敢的站出來。
黎明的微光從東邊亮起,鐘鼓之聲在域外天河震蕩,玉星殿外,遁影彌天,有強者如雲端坐於前,有散修耗盡所有家資,隻為聆聽夫子的教誨,對他們而言,這一場聆道,是不可錯過的機緣。
太乙修行者,從時沙而至,或踏滄溟之海而來,妖族,人族,魔族修士,有拙劣偽裝者被識破,想要趁機懲惡揚善。
可隨著大道之鐘響起,天地間自有一股威嚴自玉星殿散發,萬族之修,止息乾戈,尋蒲團而坐,或棲身角落,亦或者靠在蒼樹之下。
鐺,鐺,鐺。
鍾罄道響,有僧人披袈裟而至,麵容變色,僧豈聽道聞?
然心中起駁意,又感那玉星殿內,有悲憫佛心明亮,天地間隱約有大佛尊立。
恭謙攜薑遙,姬月,蕭鳴,洛沖而至,早有世家長老易改身份,帶族內小輩於人群中端坐。
魔主屠蘇,狐族新主蒼狐,坐在演武外圈,一眾大妖魔將暗藏各處,未敢輕動,因為他們敏銳地注意到,在場之中,竟有許多不出世的強者亦偽裝身份,裝作世之散修,強如叄七星,異人族古奉炎,甚至靈虛之主亦在。
若僅僅是這些,不足以讓屠蘇,蒼狐忌憚,因為他們從浪潮人群之中,發現了幾名同他們一個時代的存在。
“六師姐。”
執掌秩序的厲濤神色肅然地出現在楚離歌身邊,尚未開道,前來聽道者之眾,已超過厲濤的預想,玉星島雖然足夠容納數十萬人,可其中亦混雜了大量的妖族,魔族,甚至就連滄溟深海裡的水族,都蟄伏在朝霞雲霧之中。
原本最初的設想,是以夫子之名,召人族各方勢力,以平太乙蒼生為其人族昌盛,為億萬生靈謀一條生路,未曾想竟弄得這般局麵,若夫子在倒也罷了,然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夫子未至,小師弟何其年輕,偏偏就在天明前,他們感知到夫子的神魂似乎遠遊了。
楚離歌沉然站著,一時之間也有些拿捏不定。
“師兄,師姐,相信顧餘生。”
莫晚雲徐步走來,麵色淡然。
“能……行嗎?”楚離歌問道。
莫晚雲點頭。
洽此時,旭日初昇,金霞落頂,星島玉柱含光,鍾罄鈴音清霄,天清地靜,一道無形的氣息自玉星殿散發,眾修心定,不由地安靜聆聽: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昔者敬亭山有夫子聖音迴響。
少年入山而聽。
今日聖音迴響,卻已是講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