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小院,熟睡中的顧餘生內心一悸,猛然間醒來,幾乎一瞬,身旁的莫晚雲也睜開眼,側身之間,兩人目光相對。
顧餘生的內心升起一股不安,這股不安並非他自己有危險,而是冥冥之中從人皇璽裡感知到蒼生苦難之音,宛若在他神海裡低語,塵世間的慘狀以夢境浮現。
同時,他精神世界裏以儒家浩然之氣鑄造的玉宮仙台,劇烈地震蕩著。
一旁的莫晚雲披衣而立,掌心一動,一把白玉之劍錚錚低顫,這把劍,傳承於三千年前的狐族白帝。
顧餘生壓下內心的不安:“娘子,怎麼了?”
“有人在感應這把劍,”莫晚雲以玉手輕撫劍身,上麵瑩玉的光澤十分柔和,映照在兩人的麵龐上,“夫君可還記得斬龍山時,跟在我身邊的劍靈雪靈?”
顧餘生點頭,當年在青萍閑暇之餘,雪靈與寶瓶皆有鬧有笑,他怎會忘記。
“她是冰原雪地聖靈族的女兒,三千年前被人毀去肉身,被白帝所救,以器靈之身常伴左右,在離開你那些年,她也曾指點過我修行,我去靈界後,她說要去尋祖地,暫時離開了我,臨行之時她告誡我,要遠離荒丘之外的狐族。”莫晚雲看著輕微震顫的白帝劍,“也許當年白帝身隕是狐族出現了叛徒。”
“有狐族大妖修來到域外了?”
“很有可能,當年我失去人魂,得狐族大機緣,算得上半個狐族人,狐族九支,應該不會允許這把劍落在我這個外人手上。”
“娘子不用擔心,這幾日你小心一些不用露麵即可。”閑聊之間,顧餘生亦把剛才心悸擔憂之事說了出來。
“人族之運,非人力可以感知,既然天道對你有所指引,必有根由,待天明之後,可以去問問九師兄。”
“也好。”顧餘生與莫晚雲被莫名的心靈感應乾擾,趁著天未明,短暫地雙修了一會。
僅兩個時辰,屋內的木靈之氣就已濃鬱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窗外草木茂盛,彷彿一夜間增長數尺。
精神世界裏的天地道樹,彰顯的生命氣息,化作流彩的光芒附著在每一片葉子上。
昔日莫晚雲獲得菩提之心,在顧餘生的影響下,轉化為一枚特殊的金果,與她的心臟完美融合在一起,使得她的氣息變得隱秘晦暗,不被人輕易感知到。
“葉師姐給的這門聖靈族功法端的神奇。”莫晚雲感受到身體變化,隨之將白帝劍煉於體內,連顧餘生也無法感知。
接下來的數日,顧餘生找萬千象詢問真相無果,而來域外天河的強者也越來越多,加上數日前雲中劍渡劫十四境一事,鬧得風風雨雨,每日前來恭賀者有,探聽虛實者亦有之。
加之近日有人族修士意外失蹤和死亡,使得域外天河之地的秩序愈發混亂。
顧餘生和莫晚雲也漸漸被俗事叨擾,無法靜心修鍊。
夕陽下,顧餘生在島崖邊凝觀滄海領悟劍意,昔日從白玉京獲得的長河劍訣,其意如長河,綿綿無盡,屢觀滄海,他已將長河劍意晉陞到新的層次。
他雖未出劍和催動靈力,卻能以劍意契合滄溟浪潮,引發海水潮起潮落。
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來者是九先生萬千象。
“九師兄。”
顧餘生斂了內息,起身見禮。
“顧師弟,明日便是夫子講道的日子,心裏可有底?”
顧餘生謙虛道:“我遵照諸位師兄師姐的安排,這幾日靜心齋戒,隻盼能順利啟用夫子他老人家留下的魂影。”
“好。”萬千象臉上露出欣慰,對這位超越了年齡的小師弟,他內心無比欣賞,“走吧,去玉星島。”
萬千象取出一張符,單手一掐,兩人氣機牽引,好似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兩人低調向著玉星島遁行,一路避開人多的星島。
當最後一抹斜陽掛在天邊,兩道身影落在玉星島,玉星宮上的琉瓦鏜成金色,溫潤的氣息在八卦角陣上方浮動。
此刻,玉星宮內外已經變成了厲濤提前安排好的人,加上厲濤親自佈置,原本的演武場鋪滿了上萬個蒲團。
隻待明日四更天,就會開啟結界讓人進來。
“九師兄,小師弟。”
葉多秋和莫晚雲從玉星殿內走出來,葉多秋將一個裝有夫子魂符的盒子鄭重地交給顧餘生,莫晚雲也把一本書卷塞到顧餘生的手裏。
“餘生,這是我從敬亭山書院夫子尊像前取來的經書,希望能夠幫到你。”
莫晚雲又取出來一套新做的服飾,細心地為顧餘生披換上,幫他整理袖襟處的褶皺,恰逢玉柱返照的雲霞餘光落在顧餘生身上,使得他身上的氣質也為之一變,此刻,他不再是揹著劍匣的背劍人,而是一位儒生。
莫晚雲淺淺一笑,默默退到一邊,默默欣賞著她心裏盛滿的少年,恍惚間,她看見當年少年在青萍山時的身影,內心深處藏著無法說與外人聽的秘密:當年那一段時間逆旅,在洗心村的書院裏,她心中的郎君,也曾執筆當先生。
夫子這名頭。
從來不獨屬於一個人。
交代完重要的事,萬千象替顧餘生推開玉星殿的大門,身後數道身影的目光,是期待,也是責任。
顧餘生微微頷首,身後沉重的門緩緩關上。
這一刻,整座道宗大殿,隻剩下他一個人,前方是簡陋的陳設以及盡頭登樓的梯子,顧餘生深吸一口氣,他的心莫名地跳動得厲害。
正如莫晚雲無法訴說他的秘密一樣,他亦無法將完全真實的自己告訴其他人,就算是萬千象等師兄,甚至是枕邊人。
因為他的精神世界裏,那一座浩瀚的儒家玉宮,是從時間逆旅裏帶來的,而今登臨玉星殿,不僅精神世界裏的儒家玉宮仙闕在明晃晃地顯耀,就連那一座神秘的九層道塔,也開始重新泛起道韻。
當顧餘生第一步落在向上的樓梯時,他所在的玉星殿,已然被神秘的道韻和儒家浩然之氣包裹托舉,他向上登臨的,是一個虛幻真實的高峰,玉宮仙闕與道塔共鳴,精神世界鐘鼓齊鳴。
顧餘生站在玉星宮高處,憑欄看殿外,盪胸層雲,雲仙紫霞,星落諸島,皆似入畫,他居高而臨,能夠看清每一座島嶼內外。
甚至第一時間就識破了那些偽裝成人族的妖族,魔族修士。
若在閑暇,顧餘生的心境自會有私,可此時,他被神秘的意誌托舉,心裏懷著的是天下,那一枚人皇璽,好似陳擺在身前,熠熠生輝。
顧餘生將盒子置於案上,就地盤坐,進入冥想。
夫子的神魂符,從木盒之中緩緩升起,靈光映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