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歌,琴子期,韓修武等人麵色驚變,因為他們知道這非夫子之音,可他們的震驚又何止這一籌,因為從玉星殿內傳出的道音亦如聖,天地浩然之氣霞沖金殿,紫光覆頂,聖人文字凝顯,有教無類,能聽懂的不止是人族修士,就連妖修魔修,亦能從言中感其真,悟道之真意。
少年起言從夫子,可接下來的講道,已然不同於往昔,他在洗心村的書院講過,彼時孩童稚子,今日域外天河講道,訴說的亦是在時間裏記錄的道理,那些亙古不變的天理,人倫,至真,質樸長存,歲月難消。
殿外聆聽者,自有通悟大道理,大神通之人,自然而然能夠覺察到玉星殿內傳出的真言之力,中立者,亦或是胸襟坦蕩之人,聽之而入神,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裏的散修,亦入定聆聽,進入大自在形態。
可也有如慧心尊者和諸佛之人,他們聽後,赫然麵色劇變,有一僧突然立身而起:“此非夫子之言,何人妖言惑眾!”
一聲佛門獅吼,音波震蕩,此言意在止聽,攪亂局勢,左右傾聽者,忽被佛音震動,心中生蒂,陷入懷疑,而也有聞道者入定,不受其擾。
“這究竟怎麼回事?”
“何人膽敢冒充夫子?”
“不對,莫非是其學生認為我等好欺騙不成!”
“哈哈哈,我等逆天而行,豈會受亂言蠱惑!”
“衝進去,看看是誰!”
有人低聲竊語,很快議論紛紛,大有混亂趨勢,楚離歌等人麵色微變,就要入場解釋。
“再等等,”萬千象出麵,他蒼老的麵容上並沒有任何慌亂,“人以教化為聖,非以聖為教,靜聽大道即可。”
“嗯?”
楚離歌本為魔宗之主,生平隻服夫子,聞聽萬千象之言,她將心一靜,玉星殿內質樸之言清晰入耳,冥冥之中,好似一道清風拂心,讓她內心封印的兩尊神魔都變得安靜無比。
於喧囂之際,玉星殿上方忽然有一座玉宮仙闕,聖人經冊徐徐展開,清晰之音化浩瀚,滄渺大世忽而化作一間書院,凡其聆教者,都好似入了書院,自有一股書生之氣籠罩其身,在這春風之間,也有一股威嚴的氣息化作先生手上的戒尺。
方纔出言不遜者,被一道無形的力量逼退,呼呼呼聲動,演武場上上百人被彈飛出去,想要再靠近玉星島,就會被浩然之氣束縛,排之於道外。
“佛尊。”
一名僧人麵色微變,他們以佛力抗拒,所以得留,然而從玉星殿內傳出的聲音,合乎天道,人倫,契合自然,他們內心抗拒,偏偏那聲音之中,有著真正佛門的至理,慈悲之言——若聽之,即便玉星殿內的人非夫子,亦為師也,違師之命,則經倫失綱,他日修行有成渡劫,亦不可過心關。
“退。”
慧心尊者佛光金堂,攜所有佛門弟子撤退,既然不是夫子,那便視此為道爭,若今日佛門弟子聽之,他日如何回宗門?更讓慧心尊者擔憂的是,若此間佛門弟子,真有悟性者,聽其言而突破至真,以後還怎麼教化?
不怕講道之人亂來,而是懼怕其言之真。
“小姐,有人冒夫子之名,以言禍眾……”
薑遙身邊,一名薑家的隨從低聲提醒,在上古時代,七界未崩壞之時,世家亦有聖人頻出,隻可惜後來聖人皆隕,族風之盛亦不在。
“愚蠢。”
高傲的薑遙並未隨佛宗弟子撤退,她不是薑九九,天真的先入道又入佛,還想修紅塵大道,她信奉的是強者法則,她眼睛又不瞎,天穹玉宮顯聖影,這是儒家金頂瓊霄,就算對方不是聖人,但言也至真至理,若是此時離開,纔是真正的愚蠢之人,最主要的是,她乃薑家血脈,有足夠的底氣。
隨著玉星島上方聖跡顯露,原本有一部分為外所迷的人,重新靜下心來,也有大部分跟隨佛宗僧人的步伐,向外遁去,畢竟佛宗的底蘊實在太深厚了,既不是夫子,那他們就沒有聆聽指教的習慣。
可也有一部分人遁到一半忽然反悔,想要重回,卻發現被拒之於外,聖音不再。
相較之下,諸島之中的飛鳥走獸,滄溟之水裏的海族,未受外界乾擾,儒音盛傳,聲震百裡,聽道之言,不在於遠與近,而在於其心。
時間推移。
朝陽燦燦,玉星島上,浩然之氣凝如彩雲,眾修皆悟,冥冥入道,顧餘生所講的,乃是從道宗諸多典籍裡記載的質樸道理,他並沒有將自己領悟的東西強加給別人,大道萬千,各行一途,當年顧餘生在劍塚之中獲得顯兆秘藏,囊括的又何止道家派係?儒,道,佛,兵家,農家皆有。
昔者莫晚雲的爺爺莫凡塵怕人族之典絕於後人,不惜在青萍摘抄聖人之錄,大家典籍,顧餘生入敬亭山空得儒修之名,今日方以借夫子講道,把許多上古遺失的典籍傳於人間,然文之字,何其百萬千萬。
顧餘生心念之動,玉星殿穹頂文字鬥量,繁如恆沙。
就算在場聆聽者有私,聽其言亦感其歲月之厚重,觀其文亦震驚人族先輩的無窮智慧。
斯以質樸之文,傳承者並非修行者,而是那些勞作於田野鄉間,躬耕於阡陌的農民,舊衫繒布的智叟。
以至於當顧餘生提及顯兆秘藏裡有關佛經裡的大慈悲,大智慧,大輪迴時,一眾溜之於島外的僧眾麵色驚變,內心震動。
慧心尊者闔目合掌,他既聽佛經,明佛理,偏偏他在之前作出了違心之事,此時的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又不能錯失佛理。
“噗!”
身為大乘境的慧心尊者口溢金色血液,身上佛光輪轉,背後有赤炎般的蓮花烙印,一瓣瓣而成,他因顧餘生傳佛門遺失的佛典而領悟,也因心之違而受蓮火焚心。
其餘諸多僧人亦如此。
“原來聖王朝被大仙族竊盜的藏書,被這小子得到了。”
不起眼的角落,上虞夫霜發飄蕩,雙眸佈滿血絲,這星殿上方的文字,豈止囊括人族智慧,亦藏萬族傳承,當年聖王朝在時,也不過是拾遺傳承,至他年輕時,被聖王朝翰林主編責以抄錄。
彼時抄錄之人,何止三千,年復一年以至天命之年,然他感其繁重,廣召天下儒生入文殿抄錄。遊歷人間的年輕夫子亦在其中,一抄便是三十載。
上虞夫借錄人族傳承之功,成為聖王朝少保太傅,被聖王朝國主尊為上虞夫,聲享太乙,名動三千。
可所有的一切,被大仙族盜書竊道,真相被公佈於天下,他竊以數萬書生之名而享譽天下,亦以冒奪之名而身敗名裂,自此走上一條不歸路,以儒修之名殺死了聖王朝的國主,為天下所誅,靈魂被封印在天地大墓裏麵懺悔。
而今夫子不在人間,他的學生卻意外地揭開上虞夫內心最深處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