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女的聲音微微帶著哀求，她是強者，但姿態非強者，朝顧餘生投來懇求的目光。
顧餘生麵色平靜，左手單掌往身前一合，滿堂金色佛光托舉一尊天地大佛，佛光柔和，麵容慈悲。
自遠處傳來的鐘罄佛聲不再具有攝人心魄的力量，反而化作無盡的慈悲庇護著神燈裏麵的二女。
黃女盤坐，逐漸定為人身，她雙手合掌，極盡虔誠。
狐女沒有受到佛鐘催魂，妖嬈的身姿躺在地上，抬頭看見天空的大佛，又回頭看了看少年，忽然咯咯咯的嬌笑起來，她的聲音似帶著無盡的嘲弄，又好像帶著不甘的痛苦，她沒有嘲笑顧餘生，也沒有嘲笑那一尊慈悲佛，彷彿是在嘲笑自己的命運。
“顧家小子，你未斷七情六慾，卻入空門，這是何等的諷刺。”
顧餘生麵對狐女的嘲諷，隻是平靜道：“我未入空門，至於佛之慈悲，亦屬大道，我內心並無成見。”
“是嗎？天下僧人未必如你這般，真是可惜。”
狐女對佛光極為抗拒，偏她又不得不在顧餘生的庇護下才能維持神魂之身，她的眼角流出一滴晶瑩的淚，此時的她，倒不像是狐女，而是一個心藏故事的憐女。
……
漫漫黃沙拂過大地親吻著少年的腳踝，流沙如水好似留不住的歲月，沙沙的腳步聲從模糊到清晰，不急不躁。
沉寂無數歲月的古寺山腳迎來了香客——揹著劍匣的少年踱步而來，晦晦暗暗的天空有一道微光穿透蒼穹。
寺道渺渺，幡柱尊石，一座座，一尊尊。
怒目金剛持韋陀而雙眸盡慈悲，慈悲的菩薩雙眸儘是冷漠。
石階倒下的龕碑寫著殘缺的蒼勁大字：
念起念滅皆是因。
相非相是皆是果。
黃沙掩埋的大匾裂成幾半，拚湊起來隱約可見三個字：大相寺。
方纔噹噹響徹雲霄的佛鐘，依舊高高地懸掛在高山澗隙之間，風吹它會響，水流它也會響。
可大地無風，山寺水絕。
佛鐘的迴響，倒像是冥冥中的天意，迎接目光明澈的少年。
禁魂之塔不是塔。
而是一座寺。
顧餘生在台階停下腳步，他微微抬起頭，山沒那麼高，寺很高，這通往寺廟的台階，一共一千七百五十。
【寺】字在裂匾上好似永不退色，就這麼歪歪斜斜地靠在台階上，亦在顧餘生的腳下。
他低頭凝看牌匾，又抬頭看向寺頂。
他蹲下來，用手擦了擦牌匾上的灰塵，重新站起來，這牌匾並不重，組起來也並不難，但他卻無法重拾歲月的分量。
佛無別心，他亦無別念，非偏非倚，不正不邪。
他明鏡台的佛光在明亮，九層道塔亦在微微震動。
“好奇怪啊。”
顧餘生偏轉目光，因為他注意到白玉寺階之下，還有一層青苔石階，他的腳在塵沙上挪過，揚起牌匾下的遮擋石牌。
石牌已被用做墊階石。
顧餘生再一次蹲下來，他用手抹去玉階上的塵沙，一行殘缺的小字逐漸意補完整：
【大道不回首】
“長生……”
顧餘生邊念邊尋石牌，然而後麵三個字已斷，石牌已不見蹤跡，沒得到下文的顧餘生心中直癢癢。
“長生什麼？”
顧餘生下意識的問葬花，葬花化作靈體出現，低頭也細細品觀了一會，微微搖頭。
不甘心的顧餘生取出神火蓮燈，將自己的六識透照進神燈，讓裏麵的狐女和黃女也能看見他看見的景象。
“兩位前輩知道嗎？”
“我也想知道。”紅狐仙尊開口道。
黃女先是搖頭，隨後睿然沉思：“這楹表之字，不像是佛家空門所撰，倒像是……”
“道宗？”
顧餘生心中早有猜測，但不敢確定，可黃女一提，他先自說了出來。
黃女點頭，神色複雜，似有未盡之言。
顧餘生眉頭微皺，也覺得奇怪，佛道相爭之事，於他而言不過是大千之年數，然這上古遺跡之地，是數萬年前了，難道那時候開始，佛道之間就已經水火不容了嗎？
再看這腳下台階，更像是道觀改山寺。
這太荒謬了！
“走，上去看看。”
顧餘生內心雖然有些激動，但依舊保持著絕對的謹慎，他讓葬花出來傍身，也讓神燈裏麵的兩名強者分享六識，隻為應對潛在的危險。
“公子，等一下。”葬花在外人麵前，對顧餘生加了稱謂，她抬起手指向身側倒塌的牌坊，“那裏有劍痕。”
顧餘生尋手看去，果然發現在牌坊的石柱上發現三道劍痕，劍痕雖然也被時間侵蝕，但比起其他的裂痕截然不同，連忙走過去探查，當他看見劍痕的剎那，手下意識握住腰間的木劍。
木劍泛起陣陣煙霞，在這荒蕪的山腳下彷彿有桃花盛開。
顧白曾來過。
顧餘生隻覺眼眶一熱，山腳殘留的劍痕猶藏著未褪去的劍意，劍意中的決然，讓他雙眼蒙起一層迷霧。
“絕靈地的流魂，可能就是那時逃出來的。”葬花在顧餘生身旁低聲開口，“這裏恐怕有強者守著，需要打起精神來。”
顧餘生朝碎亂的碑長揖一禮，邁步踏上階梯。
這一步步的階梯，如上青雲門，亦如上敬亭山，但顧餘生的內心，此時是沉重的，就連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不管這裏曾經是寺廟還是道觀，隻要禁魂之塔是真的，狐女所說的是真的，那莫晚雲的人魂，也極有可能被羈押在這裏，哪怕隻剩下一縷殘魂，顧餘生也要將她完整地帶走。
葬花見顧餘生行步之間速度越來越快，她本想提醒，可想了想又選擇沉默，她見顧餘生手握木劍，悄然將顧餘生的青萍劍負在背上。
越往前走，山越陡峭，台階左右的尊相也越來越密集。
當顧餘生經過十八尊石像時，十八尊石像發出咯咯的聲音，表層的灰岩層層剝離，露出一尊尊鏨色的銅羅漢，一道道佛光凝顯，就要組成佛門大陣。
“別來擋我！”
顧餘生一聲怒吼，金色的光波如圈，兩旁的十八尊羅漢石像還沒起勢，直接被震碎成一堆堆荒石，亂石之下，是一張張有些黯淡的佛家金籙。
顧餘生隨手一招，十八張金籙唰唰而飛，直接被他收入袖內，大步流星向山寺。
原本準備出手的葬花微微落後，她看著顧餘生的背影，熟悉中帶著陌生，在監牢之地，她原以為少年會經受不住生死的考驗，會中途放棄，可到此時她才發現，少年心中有猛虎，他的內心之堅，比她預想的還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