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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說張總管會上這個套,就連當初的齊二爺,心裡也犯過嘀咕。他同樣堅信,法郎會迅速升值,重回往日價位。
這個年代的人,都是親眼看著東瀛一步步崛起的。大清一筆筆钜額賠款砸過去,硬生生撐起了對方無數專案。
從基礎教育到軍事改革,哪一樣不是靠著這些突如其來的钜額白銀催起來的?東瀛能靠賠款騰飛,法蘭西憑什麼不行?
前兩年普魯士戰敗賠付的那筆钜款,抵得上多少個庚子賠款!法郎攥在手裡,還愁不漲?還愁不能賺得盆滿缽滿?
齊二爺當初盤算這些時,手指不住敲著桌麵,越敲越覺得這筆買賣穩賺不賠。可越是篤定,他就越想不通宋少軒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有本事引著張總管往裡鑽,那是他齊二爺的手段,用不著旁人多操心。可宋少軒倒好,放著這麼一塊肥肉不啃,偏偏選了個回報最慢的專案……要拿下津門永和營造公司的股權。
齊二爺拿著那份提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永和營造,他自然知道這家公司。
它參與建造過北京飯店、津門勸業場,承建了新大紅橋,還維修過金湯橋,華北地界上數得上號的大工程,半數都出自它手。去年更是在新河建起造船廠,把手伸進了船舶製造領域。
說它是華北首屈一指的實業公司,半點不誇張。可實業歸實業,盈利歸盈利,跟債券比起來,一個是滾雪球般利滾利,一個不過是搬磚頭似的慢功夫。
齊二爺靠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琢磨了許久。他想起宋少軒這個人,年輕沉穩,話不多,做事卻有股咬定不鬆的韌勁。這樣的人,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另有圖謀。宋少軒顯然不傻,那必定是後者。
他輕歎一聲,緩緩睜開眼。也罷,齊二爺向來有個好處,想不通的事便不再糾結,橫豎賬算得過來就行。
實業雖慢,根基卻穩。永和營造的家業擺在那兒,跑不了也倒不掉。再說這事若成了,還能幫一眾勞工拿回拖欠的款項,傳出去也是個好名聲。
他提筆在文書上落筆簽字,心底終究還留著一絲疑慮:宋少軒這人,到底是太過實在,還是眼光看得太遠?
思來想去也冇個頭緒,索性把筆一擱,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管他呢,橫豎怎麼算,自己都是穩賺不賠。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桌麵上那份已簽好的文書上。齊二爺想起當初自己說起佈局時,宋少軒幾乎一點就透,還說了句他聽不懂的詞,叫什麼第三方擔保。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遠冇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與此同時,戲園子裡鑼鼓聲愈發急促。祥齋湊近兩人,細細追問細節:要投入多少?具體如何操作?方方麵麵都問得明明白白,才重新坐直身子。
他悠閒地蹺起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一副從容自得的模樣。這事不急,他不能聽幾句說辭就一頭紮進去,總歸要把底細摸清楚。
台上正唱著一齣戲,台下,也在唱著另一齣戲。今個來之前,祥齋就讓心腹散出去打聽訊息了。
麵上他依舊笑嗬嗬地支應著局麵,該喝茶喝茶,該叫好叫好,可心裡頭那根弦,卻從未鬆過,一直緊繃著。
外頭看著再光鮮,總得摸摸底吧?他祥齋在這宮裡混了幾十年,靠的不是膽大,是心細。
這年頭,看著是金子的玩意兒,翻過來冇準就是塊爛鐵。他得瞧瞧這兩人到底是什麼貨色,這樁買賣到底是真金白銀,還是拿他當冤大頭。
說起來,他這人是真小心到了骨子裡。乾兒子替他跑了一大圈,從銀行的底細到近些年的經營,一樁樁一件件都打聽了個遍。
中法實業銀行,那是真正的大銀行。二十二處分行,北上津之外,各大城市都有它的字號,連暹羅、安南、遠東、東瀛、法蘭西、英吉利都設了分支機構,攤子鋪得滿世界都是。
眼下困頓,不過是因為生意做得太雜:活期定期存款、抵押放款、信用放款、往來透支、國內外彙款、庫房出租、保險箱、代銷彩票債券、代客買賣各國公債股票……什麼都沾一手,一時週轉不開罷了。
祥齋聽完這些,心裡反倒踏實了些。攤子大才容易閃腰,閃了腰纔有便宜可撿。
他還派了管家去盯範五爺的梢。回來稟報說,這幾日範五爺一直在跟京城赫赫有名的典當大亨打交道,瞧著是真往裡頭砸家底了。
祥齋聽了,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人說的壓上全部身家,倒不像是虛話。
就連家裡的寵妾也冇閒著。他讓她去洋人住的那一帶轉悠,跟周遭的婦人們拉拉家常,探探底細。
女人家說話方便,東家長西家短的,什麼話套不出來?寵妾回來時,拎著兩包點心,笑吟吟地說那洋人是個正經做生意的,鄰裡都說他規矩。祥齋點了點頭,把點心接過來,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分。
所有的訊息都遞迴來了,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挑不出毛病。乾兒子說的銀行底細,管家盯的範五爺行蹤,寵妾打聽的洋人底細。三條線,各走各的,回來一對,嚴絲合縫。
這時候,他才真正開始咬鉤。祥齋聽完兩人的敘述,把茶碗放下,手指頭在桌麵上不緊不慢地敲著,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
台上正唱到熱鬨處,鑼鼓喧天,他隨著人群叫了一聲好,聲音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可他的心思早就不在戲上了。
他心裡頭那本賬,已經撥拉得劈裡啪啦響。既然底子乾淨,那就冇什麼好猶豫的了。
他偏過頭,看了範五爺一眼。那人正蹺著腿,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一臉悠哉。祥齋心裡暗笑: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行,那就陪他唱完這齣戲。
反正,該摸的底都摸清了,這下該談談怎麼合作了。他一捋長衫,“五子,你替我問問,可否讓我參一股,錢放著也是放著,得流起來錢生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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