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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的幾天,範五爺始終摸不著頭腦。他的差事說起來簡單,就是陪一個洋人四處玩樂。
兩人吃最好的館子,坐最豪華的轎車,聽最熱門的戲,逛最熱鬨的街。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眼都不眨一下。
那洋人也隻管吃喝玩樂,一句正事冇提過,他也不知自己這“幫忙”到底幫在了哪裡。
這一天,他照舊陪著洋人去聽戲。今兒的戲不同尋常。是津門早年一出極有名的老戲,講姐妹倆的故事。
據說這是最後一場了,唱完這一出,那位名角兒就要南下滬上,往後想看也看不成了。更難得的是,梅老闆和二公子也登台捧場,所以一票難求,算得上津門地麵上一場盛事。
場子裡頭坐得滿滿噹噹,非富即貴。能坐到前排的,更不用說,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範五爺本該高興纔是。這樣的排場,這樣的位子,擱在從前不算什麼,擱在如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體麵。
可他一瞅見戲單上二丫頭的名字,臉上的笑意就淡了,悻悻地往椅背上一靠,瓜子嗑得冇精打采,茶也喝得寡淡。
“噢,範,你怎麼了?心情不好嗎?”洋人轉過頭來,一臉關切,“前麵的戲你看得津津有味,怎麼這一出就不喜歡了?”
“冇事,您看您的戲。”範五爺擺擺手,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不自在,“我認識這丫頭,不愛看。”
他這話說得輕,可在這前排的圈子裡,再輕的話也落得清楚。鄰座幾位聞言,目光便斜了過來,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看熱鬨的。
其中一位,瞥了他一眼之後,目光便定住了,細細地端詳起來。
範五爺也覺得那人麵熟,定睛一看,還真認識。
他不動聲色地拱了拱手,不喊名,不道姓。那人也微微頷首,彼此心照不宣,互不點破身份。
直到散場,走出劇院,到了車旁,兩人才互相行禮。範五爺拱手開口道:“張總管,彆來無恙啊。這一晃,多少年不見了。”
那男子聲線柔中帶尖,透著股子……特有的腔調:“叫我祥齋吧,都多少年的事了。”
他上下打量了範五爺一眼,“五子,你最近可好?怎麼跟洋人混到一塊兒去了?”
範五爺正不知如何解釋,那洋人倒先笑著湊上前來,舉止倒也算得體:“你好,這是我的名片。很高興認識你。”
祥齋接過名片一看,眼神微微一變,臉上的笑意頓時添了幾分鄭重。法蘭西銀行的公董,這可不是一般的洋人。
如今自己雖說在租界裡混著,可不管怎麼說,人家是正經的洋大人。彆說現在已經下來了,就是當年在宮裡當差,碰上這樣的主兒,也得客客氣氣的。
“幸會幸會。”祥齋伸出手去,跟洋人握了握,語氣比方纔熱絡了許多。
他轉頭看向範五爺,目光裡多了幾分刮目相看的意思,“五子啊,真混得不錯。今兒個巧遇,一起吃個飯吧。雜家做東,挑個能下嘴的地界。”
“不不不,客隨主便。”那洋人忽然冒出這麼一句,倒顯得格外客氣,“你們在租界,我請你們吃大餐。”
這話聽著客氣,可兩人心裡頭都彆扭了一下。什麼叫“客隨主便”?這不是華夏的地麵嗎?租界又怎麼了?可兩人誰也冇說什麼,隻是尷尬地笑了笑,彼此心照不宣。
洋人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招呼兩人上了車,吩咐司機去了一處宅子。車子七拐八拐,在一棟西洋彆墅前停下。傭人開門迎客,將兩人引進去。客廳裡擺著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器燭台一應俱全,氣派得很。
這一頓西餐吃下來,倒也不賴。牛排煎得恰到好處,紅酒也是正經貨色。兩人吃得津津有味,笑著陪洋人聊天,說說生意,談談行情,氣氛倒也算融洽。
範五爺始終陪著笑,嘴裡隨意支應幾句,心裡頭卻清醒得很。這些天的事串在一起,他差不多猜出個大概了。
至於洋人和祥齋聊的那些生意經,他壓根不在乎。他隻在乎一個數,事成之後,自己該拿多少。
酒過三巡,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紅酒上,心裡頭那本賬,已經劈裡啪啦打起來了。
酒宴散場後,範五爺冇急著回住處,而是徑直尋到了金玉林。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擱下便開門見山。
“金掌櫃,咱明人不說暗話。是不是撮合張總管跟那洋人的生意?這事兒我已經牽上頭了,該拿的錢,是不是該給了?”
金玉林不急不慢地笑了笑,冇接話茬,順手摸出一個匣子,推到他麵前。“還早呢,得五爺再費心撮合撮合。”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匣子,“裡頭有檔案,怎麼說,我一會兒告訴你。檔案底下有定金,您先收著,等事成了,還有好處。”
範五爺一聽“定金”二字,眼睛先亮了一下。他伸手掀開匣子,檔案瞧都不瞧一眼,直接把底下的檔案袋抽出來。
他翻開蓋子,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範五爺眉頭擰成一團,抬頭看著金玉林,聲音裡透出幾分不悅:“什麼意思?不給現錢?”
金玉林眯起眼睛,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不緊不慢地開口:“現錢?全換成金條,有這個值錢?”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五爺,您也是懂行的。如今一塊金錶什麼價?二三千大洋,隨便找個鋪子就能當。這裡頭可有三塊好表。”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在範五爺身旁站定,聲音壓低了,卻字字清楚:“五爺,您花錢太快了。宋老闆讓我捎您一句話,悠著點花吧,彆把錢都瓤了。”
範五爺冇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匣子裡那三塊金錶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匣子邊緣。
三塊表,按一塊兩千大洋算,那就是六千大洋,少了點,不夠花啊。他盤算了好一陣,才伸手把檔案袋裡的檔案抽出來,低著頭看了幾眼,又合上。
眼皮一抬,那股子討價還價的精明勁兒又冒出來了,“再翻兩倍,我就答應做這事兒。”他把匣子往前一推,聲音不大,語氣卻硬邦邦的,“而且,我要銀票。”
金玉林聽了這話,不怒反笑。他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五爺,您心裡不明白嗎?這線已經牽上了。事兒成不成,跟您還有多大關係?”
他眉毛一挑,目光直直地看著範五爺,“您不知道張總管愛什麼?我找幾個丫頭就成了。您愛乾不乾。”
他往後一靠,聲音冷下來:“不乾,您出門買票回家。乾,再給您加五塊金錶。醜話說在前頭,事兒要是不成,可一個子兒冇有。”
這話說得很重,句句都是直晃晃的,哪怕不好聽,金玉林都不打算退一步。
範五爺的臉色變了幾變。他盯著金玉林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咧嘴一笑,“做!怎麼不做!”他把匣子往自己跟前一拽,聲音也高了幾分,“有人送錢我還能推三阻四?有錢不掙,那就是真傻了!”
金玉林臉上的冷意散了,“好!有五爺這句話,這事兒就成了一半。來,我跟你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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