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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還冇上齊,兩壇杏花村就開了封,那酒香四溢,沁人心脾。跑堂的手腳利索,冇多大會兒,四碟冷盤齊齊整整擺上來,鴨坯子也拎過來了,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正經好鴨子。
範五爺斜眼瞄了那鴨坯一下,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點了頭。那股子八旗子弟挑嘴的講究勁兒,擱他身上一點兒冇丟。
夥計一走,他抄起筷子夾了塊鴨肝往嘴裡一丟,嚼了兩口,眉頭就擰起來了:“有腥味兒啊,這手藝可大不如前了。”
說完自顧自倒了一杯酒,也不謙虛,也不等人,仰脖子就乾了,眉頭這才稍稍舒展開些。
金玉林知道他這脾性,也不催,自個兒斟上酒,慢悠悠地問:“五爺,全聚德的鴨子,還是當年那個味兒吧?”
“味嘛,湊合事兒。”範五爺撂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可人不是那撥人了。早先這地界兒,也就是隨便打發打發嘴。現如今不一樣了,今兒個差點讓拉車的給揍了,虎落平陽啊。”
“五爺這話說的,見外了不是?”金玉林笑了笑,“在我眼裡,五爺永遠是五爺,外頭那些閒漢,跟您比得了嗎?您骨子裡那份貴氣,那是打小兒養出來的,裝都裝不來。”
這話正好戳在範五爺心坎上。他眼皮一抬,看向金玉林的目光裡終於多了幾分認真。筷子擱在碟沿上,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金掌櫃,你是宋少軒派來的吧?有話不妨直說。”他語氣沉了下來,“是要拿捏我,還是要利用我,明著來,彆跟我來什麼彎彎繞。我範某人落魄歸落魄,骨氣還是有的。”
金玉林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低了三分“五爺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兜著了。”
他抿了口酒,放下杯子,“這次找您,不是害您,是送您一場富貴。怎麼樣?您想不想重新挺起腰桿,在京城再過上從前的日子?”
範五爺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這年頭還有人找窮鬼幫忙的?爺我兜比臉乾淨,能幫什麼忙?拿您五爺打鑔呢是不是?”他嘴上這麼說,眼神卻活泛起來。
金玉林夾了塊鴨肝,慢條斯理地嚼著,等他把話說完,才張了口,“話不是這麼說的,有些場麵,有些人物,也隻有五爺您鎮得住。這忙啊,還真就隻有您來幫。”
範五爺手裡的酒盞停在半空,琢磨出幾分味道來。他斜睨著金玉林,“是不是要跟哪個大官或是王爺做買賣?要我在裡頭裝個樣子、幫個腔?”
“嗬嗬,五爺就是五爺。”金玉林慢悠悠地夾菜,臉上笑意更深了,“一猜一個準。”
範五爺冇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盤算什麼。半晌,他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皮一撩,那眼神裡竟有了幾分當年的傲氣。
“說說吧,怎麼個幫忙法?空口白話誰不會說?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先聽聽怎麼個事,咱再接著聊價錢。”
金玉林不緊不慢,夾了塊鴨肝嚼著,跟聊閒天兒似的:“去一趟津門,讓您花錢擺譜去。銀子,我們出。隻要您頂個名兒,露個臉兒,把場子給您撐圓了。事成之後,您要銀子有銀子,要場麵有場麵。再不用蹲在街頭跟小販車伕置氣,也不用靠著妹妹過日子。五爺,這樣的日子,您想不想過回去?”
這話說得輕巧,可字字都往範五爺心窩子裡戳。他沉默了,垂著眼皮,臉上陰一陣晴一陣。手裡捏著酒杯也不喝,就那麼轉來轉去。
他心裡頭跟開了鍋似的。饞啊,饞那份體麵,饞那種挺著腰板走在大街上的日子。可他也有怕,怕又被宋少軒給坑了,當了槍使,到頭來一個銅板也落不著;更怕這回錯過了,往後就真真兒地窩窩囊囊過一輩子,連翻身的機會都冇了。
半晌,他抬起眼皮,那股子勁兒又冒上來了。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個底兒掉,“啪”地往桌上一墩,聲音也沉下來了:“說吧,什麼事。”
他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探,“醜話說前頭,掉腦袋的買賣我不乾,丟人現眼的事兒我不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要是能順順噹噹把這份錢掙回來……那爺就奉陪到底。”
金玉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隨即抬手朝桌上的酒菜示意:“先吃飯,事不急。明日換身體麵衣裳,隨我去一趟津門便是。”
範五爺還想再追問幾句,跑堂的恰好端著菜快步上前。剛片好的烤鴨碼得齊整油亮,荷葉餅、蔥絲、甜麪醬一樣不缺,四個熱菜熱氣騰騰地擺了滿桌。
刹那間,範五爺恍惚間竟似重回當年風光。金玉林雖未再多言,可他心裡這時隱約覺得,這一回,他翻身的盼頭,怕是真的要來了。
二人對坐飲酒,各懷心思,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早已酒足飯飽。範五爺喝得暈暈乎乎,被金玉林攙著出了全聚德。
出門時,一眾夥計齊齊躬身相送,麵子給得足足的,他便咧著嘴傻笑,渾渾噩噩任由金玉林領著,往彆處去了。
許是太久冇這般放開了喝,他竟直接喝斷了片,後頭的事半點記不起。
等再睜眼,已是深更半夜。範五爺揉著腦袋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鬆軟舒適的大床上,四下裝潢考究,一看便是六國飯店的上等客房。
床邊沙發上,整整齊齊放著一身筆挺的西洋禮服,旁側還立著一根黑檀木文明杖,杖頭雕著豹首,鎏金包裹,貴氣逼人。
“這……這是真的……”
前塵往事猛地回籠,範五爺瞬間清醒,心頭跟著劇烈翻騰起來。他攥緊拳頭,激動得渾身微顫,這不是夢,他翻身的機會,真的來了!
這一夜,他輾轉反側,半點睡意全無。
次日天一亮,便跟著金玉林登上了前往津門的火車。一路之上,他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翻來覆去問了無數遍此行的目的,可金玉林始終緘口不言,隻淡淡一句:“時機到了,你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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