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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得很準。如今這滬上,能跟顧四爺說得上話、談得攏條件的,也隻有丹丹了。這不是猜測,是他把這盤棋中每一顆子都算的明明白白。
顧四爺這些年混得風生水起,可混久了的人,心裡都有本賬。打打殺殺的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四爺想上岸了,這事在圈子裡不是秘密,可誰都知道,想上岸的人多了,真正能上岸的,冇幾個。
不久前,顧四爺做了一件讓不少人意外的事。他以五萬大洋盤下了虧損嚴重的天蟾大舞台。
五萬大洋不是小數目,盤一個賠錢的戲園子,旁人看不懂。可杜老闆心裡清楚,這不是在買戲園子,是在買一張通往上流社會的門票。
顧四爺砸下重金修繕劇場,招募人馬,四處延攬人才。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說動了蘇省京劇大師——“麒麟童”周老闆。周老闆名聲在外,能請他駐場,天蟾大舞台的招牌就算立起來了一半。
可週老闆也有個條件。登台可以,駐場可以,但他還是想和梅老闆繼續合作。這話說得客氣,可分量不輕。
周老闆和梅老闆在台上是滬市京劇圈裡的黃金搭檔,在台下也是多年交情。讓周老闆一個人來,他總是擔心今後和梅老闆的合作怎麼辦?
這就麻煩了!顧四爺在滬上勢力大、名氣響,可請梅老闆這件事,不是勢力大就能辦到的。
梅老闆是什麼人?人家已經在滬上唱出了名,場場爆滿,一票難求,請都請不到。再者說,梅老闆和黃老闆的交情擺在那裡,
黃老闆雖然麵上不說什麼,可這滬上戲曲行裡的事,他多少是有幾分話語權的。顧四爺要是硬來,得罪了黃老闆,那就不值當了。
所以這件事,就成了顧四爺的一塊心病。事要是成了,天蟾大舞台就能從賠錢的戲園子,一躍成為滬上頂級的戲曲劇場。
他顧四爺也可以藉著這股東風,慢慢遠離那些打打殺殺的事,體體麵麵地走進上流社會的圈子。到時候,請客吃飯、迎來送往,談的是戲,交的是朋友。
可要是不成……錢白花了,自己還會成為笑柄。顧四爺不甘心。他在滬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冇見過?可這件事,他偏偏使不上力。
這中間,需要一個橋梁,一個能兩頭說和、促成此事的人。而這個人選,還有誰比丹丹更合適?
丹丹的親妹妹,就在梅老闆的戲班裡,而且是排得上號的名角了。姐妹連心,她去說句話,比外頭的人說一百句都管用。
丹丹又是桂生姐的乾女兒,黃老闆那邊的關係,她也能搭得上話。一邊是親情,一邊是交情,兩頭都是實實在在的紐帶。隻要丹丹出麵,這件事,事半功倍。
杜老闆把這一層一層的關係都想透了。昨夜在賓館門口,丹丹攥著信發呆的時候,他站在門廊下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裡,他麵上冇什麼表情,可腦子裡已經把這盤棋從頭到尾擺了一遍。方先生的事,王老大的事,顧四爺的事,丹丹的事,梅老闆的事……一顆子牽著一顆子,一步扣著一步。
等到他開口說“試試看”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全盤的章程。
這一步,利人利己。丹丹能救方先生,顧四爺能請到梅老闆,王老大能解決斧頭幫的出路。而他自己既還了丹丹的人情,又拉攏了王老大,還賣了顧四爺一個麵子。一樁事,四方受益,每個人的好處都落在實處,每個人的人情都記在賬上。
當然,這事要付出些代價,也要擔些風險。顧四爺那邊要談,王老大那邊要勸,梅老闆那邊要疏通,哪一環出了岔子,都是麻煩。可這世上哪有不擔風險的事?要想做大哥,就得敢搏一搏。
杜老闆從十六鋪碼頭削梨混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敢看準時機搏一搏。他見過太多人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彆人把最好的東西拿走,自己撿點剩下的殘羹冷炙。他不願意做那樣的人。
想好的事,就要做!
這一回,他又搏對了。丹丹出麵,顧四爺肯出來談一談了。
事情說起來倒也簡單:顧四爺在自己的地盤裡劃出一片區域,允了皖省勞工進來討生計。
碼頭上的活兒,勻出來一部分給斧頭幫的人乾。說穿了,不過是從指縫裡漏出些,所謂活路就是砂船裝卸、漁港販運。可這些對王老大那幫人來說,這點渣滓就是活命的口糧。
顧四爺也冇吃虧,丹丹那頭,已經開始替他去疏通梅老闆的路子了。兩邊都是聰明人,話不用多說,點到即止。
杜老闆拿著談判結果去找王老大。兩人關起門來說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來時,王老大的臉色比進去時鬆快了許多。
杜老闆要的也不複雜。裡應外合,找個替罪羊頂事,再把方家良從牢裡接出來,連夜送走。王老大點了頭,應得乾脆,連價錢都冇多談。
這件事,從丹丹在賓館門口捏著信發呆,到杜老闆說出“試試看”三個字,再到如今所有關節都打通,滿打滿算,耗費不到一天的功夫。
一天,整件事從無到有,從一團亂麻到環環相扣,就這麼成了。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每個人都被安排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像是一盤早就擺好的棋,隻等著落子。
杜老闆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一夜他想了多久。他隻是照常出現在人前,照常穿著一身熨得服帖的長衫,照常笑嗬嗬地跟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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