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公子酒醒時,已是次日中午。他睜開眼,怔怔地望著天花板,腦子裡像塞了一團舊棉絮,混沌一片,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隻記得昨夜喝了不少米酒,丹丹說那是醪糟,喝不醉的……可再往後,便全然斷了片。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緩緩坐起身。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茶,杯旁壓著一張紙條,是丹丹的字跡:“林大哥,事情已經辦妥了,您安心歇著,晚些時候我再來看您。”
林公子盯著紙條看了許久,反覆讀了三遍,字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卻讓他不敢相信。
辦妥了?什麼事辦妥了?他昨晚……究竟說了什麼?
他拚命回想昨夜的光景,隻零星拚湊出一些碎片。他好像掏出了一封信,塞給了丹丹……之後的事,便再也想不起來了。
他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在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心跳得飛快,太陽穴突突直跳,分不清是宿醉未消,還是心底翻湧的慌亂。
他迫不及待地撥通電話,讓丹丹立刻過來。
門鈴一響,他便衝到門口,一開門便劈頭問道:“丹丹,方大哥的事,辦妥了?是怎麼辦妥的?牢靠嗎?是誰幫的忙?”
丹丹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笑,那笑意裡藏著疲憊,“辦妥了。杜老闆出麵托了人,這幾天就能把人接出來。”
林公子僵在原地,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氣息裡混著宿醉的酒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坐回床邊,低頭沉默了許久,而後抬眼看向丹丹,目光裡多了幾分異樣。有審視,有揣度,也唯有他這般人纔有的敏銳。
“丹丹,你跟我說實話,”他的嗓音依舊沙啞,語氣卻已清明瞭許多,“這件事……杜老闆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彆瞞我,你是不是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丹丹遲疑了一下,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說。她說得很輕描淡寫,像是隻是在說一樁普通的交易。顧四爺讓出地盤,丹丹出麵撮合,王老大幫忙撈人,就這麼簡單。
可林公子聽得出來,丹丹輕描淡寫的描述必定略去無數細節。他品出味道來了,杜老闆這個人,城府極深。
從他在賓館門口聽到那句話,到想出辦法,再到落實下來,前後不過一夜的功夫。這一夜之間,他把滬上這盤棋的所有棋子都擺了一遍。顧四爺想要什麼,王老大缺什麼,丹丹能做什麼,每一個人,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不光算,他還做。想好了就做,一步接一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這樣的人,在這個世道上,想不混出來都難。
林公子沉默了很久,他冇有問丹丹是怎麼跟顧四爺談的,也冇有問丹丹答應了什麼條件。有些事,問了反而是負擔。可他心裡清楚,丹丹一定是付出了代價的。
與這些人打交道,每一次都是羈絆。今天你欠他一個人情,明天他來找你辦一件事,一來一往,越纏越緊,到最後,就再也分不開了。
丹丹在滬上這些年,想必已經習慣了這種你來我往的日子,可林公子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那些看似光鮮的往來背後,藏著多少身不由己。
“丹丹,你這丫頭……”他輕聲開口,目光凝在她臉上,眼底裹著心疼,“是哥哥讓你為難了……”
丹丹卻笑了,輕輕擺了擺手:“林大哥說的哪裡話,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你也知道,我們姐妹能有今日已是天大的幸運。若不是宋大哥,我們姐妹恐怕早已活不下去。不是餓死街頭,就是淪落風塵,再好些,也不過是給人做妾罷了。如今妹妹有了歸宿,我這個做姐姐的,怎能不儘心儘力?”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公子打斷了她,冇有再繼續說下去。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靠回床頭,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支票遞了過去,“這是宋爺給你的,他說你孤身在此,許多地方都用得上。”
丹丹卻反倒從自己包裡拿出一張支票,輕聲道:“我本還打算給宋大哥送些錢過去,看了信之後,心裡便有了打算。您回去替我轉告他,大丫頭記下了,讓他放心。我會著手收些地皮、置辦房產,定然把事情辦得穩妥周全。”
“正因如此,你才更該收下,這是你哥的一片心意,你怎好拒絕?”林公子執意將支票塞到她手中,又補充道,“玲姐給你做了不少衣物,稍後我讓老奎給你送來。我再留幾個人手給你,你一個女孩子在外,總得有個靠山照應。”
“不必了,我自己會安排妥當。”丹丹接過支票,卻始終不敢抬頭看他,隻低聲敷衍了一句。
兩人一時沉默無言,心底卻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宋少軒,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所做何事,此行是否一切順利。
事實上,宋少軒這邊的境況,遠非表麵那般簡單。幾人雖已聚首,協議也簽得十分順暢,可談及正事時,氣氛與滋味已然全然不同。
在座幾人常年與洋人打交道,心思與見解卻大相徑庭。孔庸之自跟隨顧公使參與談判以來,便一步步深入政壇核心,眼界與心思也悄然生變。他漸漸發覺,經商一事索然無味。辛辛苦苦打拚數年,所得不過寥寥。
顧公使的新夫人身家不菲,嫁妝便有一百萬英鎊,堪稱頂流富貴;可津門辮帥的家底,竟高達七千萬大洋;那位賣國求榮的老王爺,僅在渣打銀行的存款,便有七百萬英鎊;就連如今台上、手握權柄的斜眼新主子,身家也有三千萬大洋。
做生意有盈有虧,起伏不定,可涉足政治,卻是一本萬利。見得多了,他心中的念頭漸漸偏移。如今煤鐵行業利潤微薄,還要仰仗幾位督軍鼻息,洋人對商行的需求也日漸縮減,他早已冇了當初經商的熱情,轉而開始追逐一條全新的道路。
齊兆林則神色平淡,依舊看好津門的產業佈局。隻因他主導的各項產業,並未受到絲毫波及,出口的皆是傳統剛需貨品,生意反倒蒸蒸日上。桐油、羊毛、皮草等物,在海外市場供不應求,銷路極好。
國內的民族企業同樣勢頭大好,經過改良的化工產品暢銷各地,化肥幾乎零庫存,產能完全跟不上需求;染料也銷路極佳,眾多紡織廠熬過了最初的衝擊,深耕內陸市場,日子過得頗為安穩。
唯有齊二爺,懷揣著截然不同的心思。他特意將宋少軒單獨留下,壓低聲音,偷偷向他透了個底:他斷定,洋人這邊撐不了多久,近期恐怕要出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