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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這片地麵,名義上屬華夏,歸北洋管,可實際上,卻是老毛子與東洋人角力的戲台子。這些年,兩家明裡暗裡較勁不斷,打仗、搶奪、占地、修鐵路,從未停歇,受禍害最深的,永遠是百姓。
歐戰槍一響,老毛子就深陷泥潭。東洋人瞅準時機,逼袁大帥簽下《民四條約》。打那以後,東北這疙瘩的日子徹底變了味,一天比一天混亂。
奉天城南有個不起眼的小屯子,住著三個拜把子的兄弟:趙大、王二、錢三。都是闖關東來的齊魯漢子。當年,三家的長輩一根扁擔挑著全部家當,拖家帶口,一步一步遷移到了關東。二十年光陰彈指過,總算在這黑土地上紮下了根。
趙大是老大。早年在磨坊扛活,攢下幾個錢後,買了三台機器,自己開了家磨坊。機器一轉,白麪嘩嘩流,也掙出了自家的嚼穀。他在鎮上收糧磨粉,賣給城裡鋪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手頭寬裕了,還能打二斤燒酒,切一盤豬頭肉,請兩個兄弟喝上兩盅。
王二是老二,是個實誠的莊稼人,話不多,隻知悶頭乾活。這些年開了幾十畝地,玉米高粱種得整整齊齊,成了個殷實的富農。他種出的糧食,除了自家吃的,全都賣給趙大的磨坊。一個種,一個磨,兄弟倆往來熟絡,冇事便聚在一塊兒喝酒。
錢三排行最小,卻是三人裡最能闖蕩的。他是馬幫的大哥,手下三十來號人,十來條土槍,三十多匹騾馬,常年跑土路運貨。
鞭子一甩,馬蹄一響,錢就來了。他給趙大運過糧,也給王二捎過東西。路上雖凶險多端,可他講義氣,這些年從冇出過岔子。
兄弟仨一個種地、一個加工、一個運輸,正好各有乾係,往來緊密。所以,三人常聚在一起,雖是異姓,卻勝似手足親兄弟。
本來這仨人過的是好好的日子。可條約一簽,這日子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一頭栽下來,再也冇有原來的太平了。
那年播種時,王二照常去地裡轉悠,一眼瞅見屯子東頭多了些生麵孔。一幫穿土布衣衫的小個子,說話嘰裡呱啦,拿著尺子在地裡比劃。冇幾天,就開始有人犁地、蓋房,一片一片地往外擴。
王二心裡犯嘀咕,可他一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跟人家也搭不上話。他尋思著,這事兒得找老三打聽打聽。老三跑江湖,見得多,興許知道這是咋回事。
錢三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青的。他冇回家,直接奔了鎮上最大的那間茶鋪子。茶鋪子裡頭,幾個屯子的富農、地主早就等著了。
可等錢三把打探來的訊息一說,這些人一個個愁眉苦臉,菸袋鍋子抽得滿屋子冒煙,愣是冇人說話。
“三哥,你這訊息靠不靠譜啊?”一個富戶吧嗒著菸袋,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王二歎了口氣,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老三不會瞎咧咧,我看呐……多半是真的。”
錢三靠在門框上,點了下頭:“真的。東洋人有那個……叫啥來著,永久租地權。咱大帥來了也管不著他們。甭說開荒種地,他們樂意在咱地頭上蓋窯子,咱都隻能乾瞪眼。”
“那他們交不交稅?納不納糧?”有人急著問。
“不交。”錢三苦笑一聲,“一文錢都不用交。種出來的糧,有東瀛廠家統一收購,價兒比市麵上還高。二哥,你辛辛苦苦種一年,交了稅、納了糧,剩下那幾個子兒,拿啥跟人家比?”
茶鋪子裡瞬時靜了下來,眾人臉上也變得愁雲密佈。
一個地主把菸袋往桌上一摔,騰地站起來,指著屋頂就罵:“那他孃的還咋整?我整不明白了啊!咱是正兒八經的華夏人,在自己的地頭上,還他孃的不如個東洋人?這他孃的是哪門子王法?啊?老天爺睜眼瞅瞅,這還有冇有天理了?”
冇人接話。天理?天理啥時候管過老百姓?跟他們說話的都是拿著槍的,老毛子拿著槍來,小鬼子拿著槍來,就是奉天的駐軍也是拿著槍來的。天理?天理不就是槍桿子嗎?
錢三悶聲說:“不光二哥那兒,大哥那邊……怕也懸了。東洋人在城裡開了個啥日清糧食會社,那傢夥老大老大了。他們拿自個兒不交稅的糧,磨成麵,再用鐵路往外運。鐵路那也是人家的,運費比咱們便宜老鼻子了。人家磨出來一袋麵,成本比大哥少三四成,大哥拿啥跟人家爭?”
他又點了一鍋煙,狠狠吸了一口:“我也跟著倒黴。從關裡往關外運貨,一路都是他們的警戒區,繞也繞不開。這一回就這麼近的路,我為了躲他們的卡子,多繞了十五裡山路,半道上差點讓馬匪給劫了。這買賣……是越來越冇法乾了。”
窗外,風颳過光禿禿的楊樹梢,嗚嗚地作響。王二蹲在門檻上,吧嗒著菸袋,半天冇有說話。
他想起當年還冇當家的時候,母親臨終前緊緊攥著他的手,一遍遍叮囑:“二小子,有了地,咱就好好過日子。隻要肯吃苦,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如今腳下的這些地,全是他一鎬頭一鎬頭親手刨出來的,一滴滴汗水澆灌出來的。他省吃儉用,不知攢了多少年,纔買下這幾畝地。可現在呢?東瀛人隨手一劃,要多少有多少?
從清末到現在,東北的天還是那個天。可東北人,已經不是這兒的主人了。
茶鋪子裡頭,有人輕聲罵了一句:“這他孃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冇人回答,趙大把菸袋往門框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黑土地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日子冇見好,反倒一天比一天糟。轉過年來,東瀛人祭出了鐵路定價權。
這一刀子下來,錢三的馬幫徹底冇了活路。原來還能繞道跑跑短途,掙幾個辛苦錢。如今人家把運價壓到骨頭裡,一車貨從奉天到長春,東洋人的火車隻收半塊錢,錢三的騾馬走半個月,草料錢都不止這個數。
誰還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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