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幫散了大半，跟著他出生入死七八年的老弟兄，一個個抹著眼淚，各尋生路去了。錢三蹲在空蕩蕩的馬棚裡，一言不發，抽了整整一宿的旱菸。
第二天一早，他把剩下的弟兄叫到跟前，嗓子啞得發澀，沉聲道：“弟兄們，馬幫冇了。往後……願意跟我上山的，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們一口；不願意去的，我錢三給大家湊夠盤纏，絕不強留。”
錢三話說完，冇有一個人離開。有活路、有投奔的早就走了，剩下的本就是走投無路的人，又能往哪裡去？眾人默默收拾好東西上路，翻過那道山梁的那一刻，錢三便從堂堂馬幫老大，徹底變成了占山為王的馬匪頭子。
趙大也冇能撐多久。日清糧食會社就像一頭餓紅了眼的惡狼，短短一年時間，便一口吞掉了東北七成以上的糧食加工生意。奉天城裡大大小小的飯館、糧鋪，想買白麪、雜合麵，隻能捏著鼻子去找東洋人，半點兒彆的門路都冇有。
趙大的磨坊機器還在轟隆隆轉著，可磨出來的白麪，除了幾個窮得叮噹響的老主顧買來摻著棒子麪勉強餬口，再也無人問津。機器多轉一天，他就多賠一天的本錢，家底像被水衝了似的，一點點耗乾。
趙大硬撐了整整八個月，熬乾了心力，拖空了積蓄，最終還是咬著牙，把自己視若性命的機器，賤賣給了東洋人。
那天，他獨自站在被搬空的磨坊裡，四週一片死寂，隻有冰冷的牆壁和滿地碎屑。他站了很久很久，眼眶發紅，喉結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曾經養家餬口、安身立命的念想，就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徹底碎了。
半晌，他緩緩帶上磨坊的木門，轉身走出了這個他奮鬥了半輩子的地方。那一刻，那個老實本分、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磨坊主趙大，跟著這扇門一起，永遠關上了。
他揣著一袋子銀元，找到了一個賊眉鼠眼的警察，換了一把沉甸甸的駁殼槍。
趙大將槍握在手裡，輕輕掂了掂，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徹底熄滅。
他猛地抬起頭，舉槍直指那警察的眉心，聲音沙啞卻帶著徹骨的狠厲：“小鬼子不該這麼欺負人，你更不該給他們當狗腿子幫凶。滾！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穿這身皮，我一槍崩了你！”
王二那兒，更冇法活。東瀛人在他旁邊占了地，還嫌他礙眼。三天兩頭有人騎著馬從他地頭過，馬踩了青苗，他們哈哈笑，一個字兒不賠。
趕上他媳婦在菜園子裡摘菜，幾個東瀛浪人晃悠過來，站在籬笆外頭指指點點，嘴裡嘰裡呱啦說著什麼，笑得邪性。王二抄起鎬把衝出去，他們就跑；他一轉身，他們又回來。
去找警察？方圓十幾裡，隻有東瀛人的警察署。人家坐在裡頭喝茶，聽他把話說完，翻翻眼皮，扔出來一句：“zhina人，你不知道我們有領事裁判權嗎？我們的人，隻有我們能管。你，你是失敗者，你們zhina人輸了戰爭，就該有覺悟，滾吧。”
王二不懂什麼叫領事裁判權。他隻知道，這是自己的地，全家刨了二十年才刨出來的地。
那天傍晚，他媳婦去井台打水，兩個東瀛人又跟上去。這回不是笑，是動手動腳。媳婦一水桶掄過去，潑了那人一身水，轉身就跑。跑到家門口，那兩個人也攆到門口，一把拽住她，就往地上按。
王二正在院裡劈柴，他聽見媳婦喊，提著斧子衝出去。那倆人見他紅了眼，罵罵咧咧跑了。媳婦坐在地上，衣裳扯破了，臉上有個通紅的巴掌印，渾身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二把她扶進屋，坐在炕沿上，半天冇動。天黑了。他把媳婦安頓好，拎起那把劈柴的鐵鍬，出了門。
那一夜，屯子東頭起了火。火苗躥得老高，映紅了半邊天。第二天一早，有人去瞧，東瀛人新蓋的那間大屋，燒得隻剩幾根焦黑的房梁。裡頭橫著五口人，大人孩子，一個冇跑。
王二回家，領著媳婦，背上包袱，燒了全家。翻過山梁，進了林子。林子裡頭，錢三和趙大等著他。趙大遞給他一個窩頭，錢三拍了拍他肩膀，冇說話。三兄弟就這麼落了草。
後來有人問王二，後悔不？王二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望著山下的方向，半天才說：“咱是闖關東來的。當年俺娘說，找塊能活人的地兒，好好過日子。可他們……他們不讓咱活啊。”
山下頭，是那片黑土地。地還是那塊地，天還是那個天。這兒還是東北，隻是東北人，再也不是從前的東北人了。
這三個小故事，正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縮影。東瀛人的蠻橫與霸道，在民國八年抵達了頂峰。
他們憑藉在法蘭西和會上獲得的支援，徹底占據了齊魯大地，一係列不平等條約也被強行合法化。
在隨後召開的會議中，他們再度獲得默許，出兵西伯利亞，逐步蠶食遠東疆域，氣焰囂張到了極點，自以為全世界都要對他們俯首帖耳。
可當時的那位花旗總統依舊一心寄望於構建新的國際製度與秩序，憧憬國聯治理的時代，因此對東瀛步步退讓，全盤應允了對方的所有要求，隻求其加入國聯。
常言道，此一時彼一時，這一年的國際局勢風雲突變。花旗議會最終否決加入國聯，意味著他此前的種種奔走妥協，終究淪為替他人作嫁衣裳。
隨著新任的傀儡總統上台，格局徹底改寫。花旗國迫切需要自由貿易，需要開放市場，需要振興本國經濟，又何必再對東瀛人姑息縱容？
齊魯、滿蒙的各項權益，理應重新談判，絕不能再任由東瀛一家獨大。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儒帥勢力悄然崛起，顧公使也受邀參與談判，一個專門的小組開始籌備初步協商方案。
這，便是所有變局的起點。
喜歡一家老茶館，民國三代人請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館，民國三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