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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桌的牌局,看似尋常,實則暗流湧動。作陪的七哥端坐東首,麵上帶笑,手中摸牌,眼角的餘光卻時時在三人臉上逡巡。在座的三位皆是南方軍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下家是浙江督軍盧子嘉,對麵是新上任的蘇皖贛巡閱副使齊扶萬,一側則是江西督軍陳秀峰。
這一桌四人,心思各異。盧子嘉盤踞浙江多年,根深葉茂,此番北上,自有一番計較;齊扶萬新官上任,位高而權未固,亟待開啟局麵;陳秀峰坐鎮江右,與盧、齊二人素有交集,此時靜觀其變。三人湊在一處,麵上談笑風生,牌下各自運籌。
陳秀峰打出一張三條,似是漫不經心地開了腔:“秀山突然暴斃,這事……有些蹊蹺啊。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跟扶萬老弟有關聯。我說你也不去走動走動,就任由人家嚼舌根?”
這話聽來輕描淡寫,分量卻重若千鈞。李秀山之死,正是近日震動南北的頭等大案。李秀山身為長江巡閱使、北方議和代表,直皖之戰時曾節製皖係盧子嘉,不過四十餘歲,卻蹊蹺死於督軍公署,堪稱今年第一大懸案。
此刻,他竟在牌桌上如此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提起,分明是在不動聲色地投石問路,試探眾人的態度與底牌。
齊扶萬聞言,麵上不動聲色,摸了一張牌,慢條斯理地打出去,這纔開口:“切,你也說了是嚼舌根,我還管這些做甚?外頭傳的話多了去了,說起來咱三個都脫不了乾係。你們“長江三督”不和也不是一年兩年了,還有說是老哥你乾的呢。怎麼,也冇見你老哥動手啊?”話裡帶著刺,卻不急不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秀峰哈哈一笑,抬手摸牌,順勢接道:“嗬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隻要做了,自然急於掩飾。咱倆兄弟坦蕩蕩地說笑,毫不避忌此事,可見咱倆的清白。”
這話說得高明,既化解了齊扶萬的鋒芒,又將二人綁在了一條船上。他話音一轉,目光落到盧子嘉身上:“嗬嗬,子嘉兄今個手氣不行啊。怎麼你也沉不住氣了,是不是也受謠言影響啊?你瞧瞧,這都輸了多少了。要不要去洗洗手,換換手氣?”
盧子嘉麵色如常,正要開口,齊扶萬卻搶先一步,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維護:“嗨,子嘉兄現在是自己人,他打牌自有打算,你急個什麼勁?我看你啊,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早就不是皖繫了。”
“這有什麼?”陳秀峰不以為意,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咱們現在都是兄弟啦,是不是啊,子嘉兄?再說了,人家管著什麼地方?光一個滬市,就頂我那一大片,輸這點算什麼。”
這話聽著是誇,細品卻是刺。滬市是塊肥肉,多少人盯著,盧子嘉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兄弟情分”。
盧子嘉如坐鍼氈,麵上卻紋絲不動,摸牌的動作依然穩當,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淡淡道:“這是什麼話,咱們都是老交情了,輸一點也無傷大雅。”
“這話說的,我就不愛聽了。”齊扶萬卻不依不饒,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子嘉兄,你認識七哥多久啊?認識咱倆多久啊?怎麼光輸給他呢?”
這話直往人心窩子裡戳——誰都知道七哥是某人的“白手套”,這牌桌上的輸贏,不過是檯麵上的過場,檯麵下的,纔是真章。
盧子嘉終於抬起眼,看了看齊扶萬,又看了看陳秀峰,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卻什麼都冇說。
他有什麼可說的呢?此番北上,名為南北議和,實則各懷鬼胎。坐在這一桌,不過是走個過場;輸給七哥,不過是表一表姿態。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點破?
牌局繼續,嘩啦啦的洗牌聲在廳中迴盪,桌上四人各懷心事,暗流湧動。若說前兩桌是男人的疆場,打牌從不是目的,更多是圈子裡的試探、排擠、算計與拉攏,每一張牌落桌,都藏著幾分權術心思。那屏風隔出的第三桌,卻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這裡是諸位夫人消遣閒談的所在,一個個花枝招展、珠翠環繞,環佩輕響不絕。打牌反倒成了由頭,藉著這場方城之戲,暗暗比拚新得的首飾衣料,纔是真正的主題。
這邊剛露出一隻水頭瑩潤的碧玉鐲,那邊便耀出一對流光閃爍的紅寶石耳墜;有人漫不經心抬腕,亮出腕間精巧金錶,有人輕輕拂過衣襟,顯擺一身新裁綢緞。明是打牌,暗是攀比,無聲的較量藏在笑語之間,反倒給這滿是權謀刀光的廳堂,添了一抹柔豔熱鬨的脂粉氣。
“喲,這戒指可真亮眼,比我們幾個的都精緻。在哪兒淘來的好東西,快給妹妹說說。”
幾人攀比半晌,目光忽然齊齊落在一直沉默的柳青身上。
隻見她一身旗袍料子罕見,頭上、腕間、肩上所佩之物,件件都是少見的珍品,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嗨,這點小東西不值什麼。我家老七在城裡人脈廣,這戒指是關姐姐送的。”柳青淡淡一笑,隨口應道。
“關姐姐?可是那位關淑怡女士?”三位夫人同時捂住嘴,又驚又羨,“那可是與孔夫人齊名的名媛,在北方風頭極盛,聽說多少權貴太太的禮服首飾,都是托她置辦的。”
“正是她,我們素來情同姐妹。往後你們若有意,我可以引薦引見。”柳青波瀾不驚的隨口一句,也是最不經意的炫耀。
“那可太好了!不知何時能有幸拜見?”一時間,幾人早已冇了打牌的心思,滿眼都是熱切與豔羨。
三桌麻將,三種局麵,三般心思。老譚領著楊鄰葛的隨從,在七哥身邊小心伺候,端茶遞煙、理牌算賬,將廳中這一幕幕明爭暗鬥、攀比逢迎,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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