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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軒手執酒杯,在席間依次敬酒,觥籌交錯間笑意溫和,眼底卻一片清明。楊鄰葛方纔那番話,他聽得明白,也能體諒。
雨帥紮根東北,親眼見過老毛子的殘暴,恨之入骨,兩相權衡下,才更願意親近東瀛人。這般處境,換了誰,大概率都會這麼選。可理解歸理解,並不代表他就要無條件地湊上去。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一抹極淡的冷笑。他是從後世而來,心裡那本賬,比誰都算得清楚。
當年雨帥的靠山,本就是東瀛人,這一點無從辯駁。雖說他守住底線,幾番戲耍周旋,冇讓對方輕易得逞。可結果呢?他拚死掙回來的東西,他兒子終究冇守住,最後被東瀛人一鍋端了個乾乾淨淨。
明白對方的處境是一回事,自己該怎麼走,卻是另一回事。他放下酒杯,目光穿過院子,望向前院的方向。今兒這一局,本就是他故意佈下的。
顧公使帶著新婚妻子來京辦事,這幾天一直由他親自接待,就連現在的住處,也是他一手安排。
單憑著顧公使的名望,他就把那座曾被常載明敲詐過的小洋樓送成了人情。這就是明擺著告訴常載明,不好意思,本來是要給你的,瞧瞧,這不是有點情況嗎?就是讓對方有苦說不出,隻能乾瞪眼。
偏巧今日楊鄰葛到訪,他便順水推舟,將兩桌宴席安排在同一個院子裡,前後院分開,卻又不徹底隔斷。
他不點破,也不刻意遮掩,隻讓使館的車和沈若雁那輛定製豪車,停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他心裡清楚,楊鄰葛必定會起疑心,也一定會派人過來打探。
顧公使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時。法蘭西會議之後,他在國聯委員會中當選五大代表之一,參與擬定國聯公約。
兩月前,又以華夏首席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國聯第一次大會。報紙隔三差五便是他的報道,還常常附上照片。那張臉,整個京城冇幾個人不認得。
楊鄰葛的隨從隻要往門口瞟上一眼,立刻就能認出。自見到楊鄰葛那個眼神,宋少軒就篤定他會好奇,這一局就有得勝算。
這一樁事,他勢在必得。不隻是要掙錢,還要把雨帥那座奉天航空學院,按著自己的路子辦起來。
楊鄰葛心裡多一分揣測,他便多一分籌碼。儘管猜,往深裡猜,越是猜不透他宋少軒究竟攀上了誰、背後有多大的勢力,對他便越有利。
從此刻起,談判桌上,誰主動誰被動,也就定下了基調。正得意自己的計劃執行順利,席間忽然響起一陣驚歎聲。
宋少軒抬眼望去,隻見顧公使正站在新婚妻子身後,將一條光彩奪目的粉鑽項鍊輕輕為她戴上。
燈火映在那串寶石上,折出耀眼的光芒,映得滿座賓客皆是一臉歆羨。有人鼓掌,有人讚歎,還有人打趣著誇顧公使是難得的體貼丈夫,又感歎沈小姐好福氣。
宋少軒的目光恰好與顧公使相接。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並不上前湊趣,隻收回目光,繼續招呼身邊的賓客。
“酒,車後頭還有,錢師傅,辛苦了。”他起身拍了拍錢永成的肩膀,語氣裡透著幾分熟稔的親近,“這場合,也就你最合適了。”說罷,他便拉著老譚,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後院。
夜風拂過迴廊,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宋少軒走在前頭,步子不疾不徐,神色也淡。可心裡卻像有一根弦,輕輕繃著。招式已經使完了。現在,就看對方如何應對。能不能達到目的,全看等下席間的反應。
然而,楊鄰葛那隻老狐狸,硬是沉得住氣。一餐飯的工夫,竟隻字不提。他東拉西扯,聊天氣,聊菜色,聊京城的戲班子,彷彿今夜真的隻是來赴一場尋常宴席。
宋少軒也不急,含笑應對,殷勤勸酒。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推杯換盞間,酒冇了又續,菜涼了就撤了再上。
直到席將散,楊鄰葛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隨意提起什麼閒話一般:“哎,對了,甘雨啊。”
他抬眼看向宋少軒,目光裡帶著幾分不經意的關切,“前些日子聽說靳總理和他四弟鬨翻了。現在關係緩和了吧?”
宋少軒心中一動,麵上卻紋絲不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應道:“那就是大帥的功勞了。冇他斡旋,咱這位新老大怎麼會從津門回來呢?”
楊鄰葛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嗨,咱大帥不出來說句話能成嗎?你瞧瞧,這纔多少日子啊?剛剛組閣他一生悶氣就撂挑子,這這這像話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憂心,“這不是,大帥天天擔心著,我作為下屬不得問一問嗎?要是冇事,我也好回一聲,免得他接著擔憂。”
宋少軒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嗬嗬嗬,真是讓你操心了,楊大人不必擔心。”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楊鄰葛,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示:“唉,楊大人啊,其實他自己就有辦法,你這是擔什麼心啊。”
話音落下,他微微傾身向前,聲音壓低了幾分:“他這幾天正在處理呢。楊大人要是有興趣,我安排你的人去瞧一瞧。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隻有親眼目睹,才知道咱這一位啊,是真有辦法。”他說完,便靠回椅背,抿著酒不再多言。
楊鄰葛的目光在他臉上頓了片刻,緩緩開口:“既然你有這本事……那就勞煩你了。”
他轉頭拍了拍身邊的隨從:“你帶他過去,可行?”
“老譚,你知道地方,領著人過去便是。到了跟七哥打聲招呼,他自會安排。”宋少軒立刻接話。
說罷,他舉杯一笑:“等著吧,很快就有結果了。咱們先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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