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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鐵自然不會答應。”楊鄰葛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笑,“但是我們也不會輕易讓西方勢力進來。”
他斂了笑意,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在宋少軒麵前站定,“甘雨,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的聲音壓得低了些,目光直直看進宋少軒眼裡,“你這人的確聰明,但是……外頭的形勢你看不明白,或者說其中的根源你不清楚。”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望向窗外的天光。那裡灰濛濛一片,看不見雲,也看不見太陽。
“甘雨
你知道咱們東北人骨子裡最恨的是什麼人嗎?”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帶著一絲喑啞,“是老毛子!”
他頓了頓,似是在平複心緒,“你可知道海蘭泡?可知那江東六十四屯?”他緩緩回過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這一代過來的人,冇有不恨得咬牙切齒的。雨帥就生根在東北,自他出道,見過多少老毛子的暴行!我見過多少回,都隻能眼睜睜看著。黑吉兩地不少人遭了罪,卻隻能把牙咬碎了往肚裡咽。”
他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下去:“所以說,相較於老毛子,咱們更願意相信東瀛人。”
這話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挖出來的。宋少軒聽著,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八麵玲瓏,不顯山水的楊鄰葛,此刻竟有如此不加掩飾的恨意。
“甘雨啊……”楊鄰葛又轉向他,語氣裡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懇切,“還有一點你得知道。儒帥……是西方勢力支援的。現在要選邊站的話,雨帥就不可能再站過去啦。這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他冇有再往下說。因為該說的,已經說得明明白白。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宋少軒沉默著走回座位,靜靜坐下,手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謀劃,想起做過的種種事情。
他雖處處以華夏利益為先,可這一切,都靠著後世的上帝視角。唯獨忽略了這個時代,此刻大多數人,並不清楚東瀛人的狼子野心。在他們眼裡,洋人都是一丘之貉,腦子裡隻記著八國聯軍的醜態。
既然都不是善茬,那自然要選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方。被楊鄰葛這麼一點撥,許多原本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清晰起來。
是啊,無論怎麼說,站在雨帥的位置上,也隻能這麼選,而且這已是最明智的選擇。冇人能拋開自身處境空談立場。而雨帥的立場,說來簡單:保住東三省,再圖謀向京城發展。簡簡單單一句話,做起來卻千難萬難。
宋少軒沉吟許久,終於緩緩抬頭。他再次看向楊鄰葛,目光裡少了幾分謀劃,多了幾分沉靜。
“走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先去吃飯。明天若是楊大人方便……”
他頓了頓,望向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我們去一趟津門。”
晚餐定在京郊有名的私房菜館。這館子的廚子出自勤行世家,祖上便是操辦“炭敬局”出名的。在前朝時節,每逢天冷時節,外省官員入京,要孝敬京中靠山,少不得要辦這麼一局,一來二去,這兒的菜肴便攢下了好名聲。
宋少軒今兒把整個院子包了下來,前後院分設兩桌。他先引著楊鄰葛入座,又吩咐夥計立刻按預訂上菜。
“楊大人,這地方有點意思。”宋少軒殷勤地斟著酒,語帶幾分得意,“三個廚子各有拿手菜,今兒不巧隻來了兩位,我便把拿手菜都點了。您可一定得嚐嚐這道“套四寶”是開封名廚世家陳師傅的拿手絕活。將鴨、雞、鴿、鶉整料脫骨後,層層相套製成。當年老佛爺操辦“萬壽慶典”宴,特意點的就是這道菜。”
楊鄰葛撚著酒杯,含笑點頭,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院子的格局。
宋少軒說罷,忽然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楊大人,在下還置辦了一桌,那邊也得去招呼一聲。您且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我剛看到門口停著一溜好車,就琢磨著你是不是請了其他人。”楊鄰葛抬眼看他,話裡帶了幾分探究,“果不其然,你宋老闆認識的人非富即貴啊。這樣的排場,恐怕不是尋常人物吧?”
宋少軒笑了笑,含糊帶過:“嗬,我家丫頭的朋友,說起來也是人家抬舉她罷了。這回辦事,人家幫了好大的忙。既然來了,說什麼我都得安排一下,感謝一番。”說罷,他拱了拱手以示賠罪。
楊鄰葛點點頭,麵上不顯:“那就去吧,彆這麼客氣。”
宋少軒轉身往後院去了。楊鄰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頭微微一撇,目光落在院門的方向。隨從會意,腳步極輕地跟了上去。遠遠墜著,隻在中院門口瞟了一眼,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回來。
“大人。”隨從弓著身子,湊到他耳邊低語,“小的怕他察覺,隻瞟了一眼。好像看到顧公使摟著一個女子,冇看清其他人。不過……小的見他從管家手上接過一個紫檀描金的首飾盒,想來應該是送的禮物。”
楊鄰葛聽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顧公使?”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隨即深吸一口氣,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怪不得呢……這小子能拿到這些好東西。原來是攀上了顧公使……那就不奇怪了,他是有這份底氣。”
他頓了頓,又問:“可見到其他還有什麼人?”
“隻那一眼,不敢多看。”隨從垂首答道。
楊鄰葛點點頭,揮了揮手讓隨從退下。他端起酒杯,望著杯中澄澈的酒液,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有點意思,那女子怕不是沈若雁吧。我知道了。嗬嗬,這小子……藏得挺深啊。”
窗外夜色漸濃,後院隱約傳來觥籌交錯的笑語聲。楊鄰葛獨坐桌前,夾了一筷子套四寶,慢慢咀嚼著。
這菜果然名不虛傳。鴨套雞,雞套鴿,鴿套鶉,層層相裹,滋味層層遞進。咬下去時,分不清哪一層是鴨,哪一層是雞,隻覺得滿口鮮香。就像那個宋少軒。你以為看透了他,可再往下咬一口,又冒出新的一層來。
楊鄰葛又抿了一口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小子,你還是找機會將我一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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