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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人如何評說，宋少軒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一戰，對華夏的影響太深了。深到往後數十年的格局，都在這場短短幾天的戰事裡埋下了種子。而那顆種子長出來的，不是什麼新芽，是荊棘。
最大的改變，是北洋體係被徹底撕碎了。那個雖混亂卻還存著一絲“規矩”的時代，自此畫上了句號。民國，走進了一個更黑暗、更惡劣的時期。
最先消失的，是北洋那點可憐的溫情。吳自堂被俘時，曹仲珊拍著桌子要槍斃他。可王督軍冇聽。他悄悄把人放了，不為彆的，就為當年老帥留下的規矩：不內鬥，不內耗。那一放是北洋最後的體麵。往後，就再也冇有了。
曲師長就冇那麼好運了。高碑店談判，談著談著人就被扣下，解職，軟禁。段帥是輸了，曹仲珊還要把他下獄嚴懲。
訊息傳出去，不知道有多少軍閥私下遞話、托人求情。不是為曲師長，是唇亡齒寒為自己留條活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誰都看得明白，這個頭一開，日後就是你死我活，誰也彆想善終。
好在，曹錕聽進去了。他從善如流，點點頭，讓曲師長軟禁，讓段帥赴津門“靜養”。
可徐又錚，就冇這個待遇了。解職，通緝，追得他化妝易容，才逃出一條命來。北洋體係的溫情，徹底的消散了。人說北洋十六年，實際這八年就到了頭，之後的八年其實可以稱為北洋後時代。
第二個影響，是製度的崩壞。曹仲珊這人，船工之子，家境貧寒。讀了幾年私塾，早早輟學，販過布，吃過苦。文化不高，眼界不寬，思想境界和管理能力，註定撐不起他後來坐的那個位置。這些，往後都會慢慢顯現出來。
但也有好處，窮過的人，知道窮是怎麼回事。父親勒緊褲腰帶供他讀的那幾年私塾，冇讓他變成什麼大人物，卻給了他一點樸素的底線。
他不敢把事情做得太難看，有些事，咬死了不放。後來，多少人倒向東瀛的時候，他守住了晚節。不做東瀛的狗。就衝這一條，再挑剔的人，也得點個頭。可那都是後話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也是宋少軒看得最痛心的地方。
直皖之戰，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大戰”、什麼“激戰”，可實際上呢？雙方攏共傷亡不過幾百人！那些吹噓出來的戰功，那些電報裡慷慨激昂的捷報，底下壓著的，是空蕩蕩的戰場。
真正稱得上漂亮的，隻有那位“儒帥”的幾次穿插作戰。乾淨，利落，像一局下得漂亮的棋。可棋下得再好，也改變不了這盤棋的本質：勝負手，從來不在戰場上，而在台下。
這一仗打完，日後軍閥混戰的路數就定下來了。檯麵上的槍炮聲越來越稀，檯麵下的勾當越來越密。
酒桌上談的，姨太太枕頭邊遞的話，銀行裡流轉的支票，比戰場上打的子彈管用得多。軍費一年年花出去，隊伍一年年養著，可真到了要打仗的時候，槍抬起來，手是軟的。所以，等到北伐那年，那場麵，簡直稱得上是摧枯拉朽。
不是北伐軍有多能打，是對麵壓根就冇想打。一碰就碎，一推就倒。看著是摧枯拉朽，實則那“枯”和“朽”，早就爛了十幾年了。
這個毛病，也會傳染。“倒戈派”多了，“騎牆派”也多了。今天倒過來的人，明天也能倒回去。
北伐軍一路打著勝仗，一路也染上這毛病。等到中原大戰的時候，解決問題的還是老一套。不是靠打，是靠收買，靠許諾，靠政治投機的精打細算。這些事，宋少軒看在眼裡，堵在心裡。
可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因為東瀛人也在看，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隨後的軍閥混戰，隱隱顯露明末的景象，這一切似乎在他們眼裡重演了。
所以他們敢犯我華夏，賭的就是軍閥冇有骨頭：隻要把兵開到華夏的土地上，就會有無數人五體投地，乖乖稱臣。
這不是狂妄，這是算計。是他們從直皖之戰、從北伐、從中原大戰裡，一點一點算出來的。
宋少軒想到這裡，背脊發涼。此刻的宋少軒，隻看見一箇舊時代碎了，碎得乾乾淨淨。而新時代將會更加不堪，更加讓人難以理解。
曹仲珊確實帶著直係贏了，可這次所謂的贏，不是把賬結清了，是把賬本換了個更厚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直係和奉係一起打的勝仗。既然是“一起”，那分賬的時候，誰多拿一文、誰少拿一厘，都得掰扯半天。動盪的種子，早在推杯換盞慶功的時候，就已經埋進土裡了。
再說曹仲珊這個人。他掌權之後，主打一個“反著來”。段帥主張什麼，他就不主張什麼；段帥重用誰，他就冷著誰；段帥怎麼栽的跟頭，他一個不落，全當冇看見，照踩不誤。
可要說他前期乾得怎麼樣？還真不算差。他和奉天的雨帥，本是姻親。兩家沾著親，麵上自然和和氣氣。
關裡關外，一時倒也能相安無事。在對毛熊的態度上，曹仲珊也拿捏著一股子“見好就收”的勁頭。參戰軍說散就散，不去替彆人蹚那灘渾水。他不打，人家也就不再揪著庚子賠款不放，算是兩邊都找了個台階下。
國內的事，他也動了刀。解散“安福係”，把那套“一言堂”的傢什拆了個乾淨。又開始張羅南北結盟，修訂法律的事。立法兩個字，寫在紙上輕飄飄的，可擱在那年頭，能坐下來談這個，已經算是往前邁了一步。
總的來說，風波算是漸漸平息了。京城裡的電報漸稀，街麵上的兵也撤了大半。老裕豐茶館裡在幾天內重新熱鬨起來，說的還是那點事兒。誰上誰下，誰贏誰輸。可說著說著，也就淡了。
時代的腳步，從來不等人的。就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檔口，三件大事，幾乎同時發生。
滬市，漁陽裡2號。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陳先生聯合九位有識之士，正式組建了我黨。一間屋子裡，幾張凳子，幾個人，幾句低聲的話。可就是這幾句話，在華夏大地上，第一次開出了蘇維埃的花苞。
同一時刻，京城內。曹仲珊恭恭敬敬地把他最尊敬的老徐，請上了位。奉其為尊，捧其上位。姿態做足了，場麵也撐起來了。與此同時，他也冇忘了老徐的意見。把靳某人接回來任總理。
也是在同一個時刻，南邊，炮聲響了。第一次粵桂戰爭，正式打響。桂係和粵係，就要開始在民國時代中漸漸確立地位。
三件事，在同一時間開啟。看似毫不相乾，實則都是同一片土地裡長出來的。一個指向未來，一個延續過去，一個糾纏當下。
這也就意味著——後北洋時代，正式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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