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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冇人知道,換個人罷了。反正京城那地界,城頭的旗子三天兩頭換,老百姓早就看麻木了。北洋也好,皖係也好,直係也好,誰來不是收稅?誰來不是抓壯丁?至於這個後北洋時代會把這片土地帶向何方?冇人去想,也想不明白。
朝堂裡頭鬥得火熱,今天你下台,明天我上馬,電報往來全是冠冕堂皇的檄文,酒桌底下全是見不得人的勾當。
而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隻是繼續過日子,繼續趕早市,繼續在茶樓裡聽戲,繼續罵幾句街,繼續盼著明天能比今天好一點。
可時代的腳步,從來不等人的。它滾滾向前,直勾勾碾過去,有人得道昇天,有人黯然離場。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換了天地。
說起來,宋少軒在這幾天的戰事裡,算是獲利的那一個。雨帥冇有忘了自己的承諾。
奉天那邊,老王幫著把局麵經營得井井有條,扭虧為盈,財政收入漸漸走上正軌。雨帥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年頭,人才遠遠比槍炮還金貴。
所以這次進京,除了和曹仲珊坐在一塊兒,把勝利的果子分一分,他還有兩件要緊事要辦。
頭一件,是請宋少軒出關。他想讓宋少軒去奉天,幫著把奉係的軍工、軍事體係從頭到尾捋一遍。這是實打實的信任,也是實打實的倚重。雨帥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看中了,就不藏著掖著。
第二件,是安撫一個人——楊鄰葛。這人本事是有的,他使得順手。如今冇了徐又錚拉攏,也冇人提拔他鞍前馬後,最後混得像個喪家之犬。
雨帥找到他的時候,話不多,就是一頓酒,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再度把他收下,安置妥當。
這一手,高明,不愧是亂世出英雄,草莽出身的豪傑。一邊是不忘恩情,有道有義,讓人看了不由讚歎;一邊是不計前嫌,有恩於人,讓楊鄰葛這樣的能人死心塌地。這就是梟雄的處世之道,力氣,得用在對的地方。
另一邊,也有人得了好處。那位“儒帥”,正式成了直魯豫三省副巡閱使。說是副的,可誰都知道,正巡閱使是他大哥曹仲珊。這副的,不就是正的麼?
於是乎,常載明也跟著水漲船高,收編了參戰軍的一部分人馬,成了治安混成旅旅長,駐紮在北苑。
常載明這人,心裡自有小算盤,還有枕邊風提醒著。升職當天,他就找到弟弟常灝南,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東城警局局長,想不想乾?或者京城警察廳副廳長?隻要你錢到位了,什麼都好說。”
親兄弟,明算賬。好處我給你,可你也彆想白拿。常載明算得清楚:這一來,幫了兄弟;二來,自己在官場上多了個自己人,地位更穩;三來,這錢一過手,兄弟之間的關係就更“牢靠”了。
官員之間的交情,那是紙糊的,風一吹就散。可要是摻雜了利益,那就結實了,比什麼都穩當。
那就是那個時代。有人守恩義,一諾千金,赴湯蹈火;有人精算計,錙銖必較,連骨肉都算進賬裡。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哪個時代不是如此。成年人的世界,先談事,再談情。事成了,把酒言歡再敘舊;平日裡總把感情掛嘴邊,才最膚淺。
這個時候,還有一個好訊息傳來——正是四丫頭的電報。
宋少軒展開電文,逐字看過,眉宇間終於透出些許鬆快。前些日子囑咐的那件事,有眉目了!近期就能參與拍賣。
這事能成,多虧了丫頭正好在大小姐那邊做事,得了許多方便。說起來也是造化。巴黎那場會議開得窩囊,北洋zhengfu的合理要求被列強當成耳旁風,可終究,也不是全無收穫。
不過在政治地位、庚子賠款這些事上,列強好歹讓了半步。北洋代表團拒簽和約之後,顧公使冇走,繼續留在巴黎,處理那些冇完冇了的善後事宜。和會期間,他還代表北洋zhengfu參加了“國際聯盟委員會”,親手參與起草國聯盟約。
那時候的顧公使,在外交圈子裡,是個異數,也是個傳奇。走遍全球,有本事的人總是受尊重的。
這話不假。他是耶魯的法學博士,母校聖約翰大學給了他名譽法學博士,亞伯汀、伯明翰、曼徹斯特三所大學,也爭先恐後地把名譽博士的帽子往他頭上戴。這樣的履曆,放在哪兒都閃閃發光。
所以,哪怕他年長一些,哪怕他算不上富有,大小姐也願意迴應他的追求。
這一點,四丫頭信裡寫得很透:在海外,黃麵板想要受人尊重,太難了。你就是首富的女兒,人家也不拿正眼瞧你。後世的事說不準,可擱在那時候,黃麵板在黑麵板底下,是明擺著的事。
可顧公使不一樣。他是少數能在西方上流社會裡從容周旋的華人,是能讓那些藍眼睛高鼻子的老爺們,坐下來聽他說話的黃種人。而且,那時候的他,是真心愛國的。
四丫頭遞過去的電報和信件,一開始,顧公使原本是不想看的。他手上事情多,見的人多,要看的檔案更多,哪有閒工夫理會一個不相乾的人遞來的東西?
可架不住美人有令。大小姐開了口,他也隻好低頭,把那疊紙展開,掃上幾眼。隻是這一掃,就放不下了。
一來,那信是中英文對照的,說明來信之人有些文化,而且寫得很講究。二來,那信裡頭的思路,清清楚楚,論據紮紮實實,一字一句都是救國的規劃。工業救國,軍工救國,懇請他幫忙,讓這些想法能落到實處。
顧公使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一個見過世麵的人,見過太多空談,見過太多紙上談兵。可這一封,不一樣。寫這信的人,是認真想做事的人。
愛國心這東西,平時藏得深,可一旦被什麼戳中了,就再也按不住。他決定幫這個忙。
訊息傳出去,一呼百應,海外的華人們也動了。牽線的牽線,搭橋的搭橋,能出力的都出了力。都是黃麵板,都是漂泊在外的人,誰不想看著自己那個千瘡百孔的家,能慢慢好起來?
就這樣,一樁原本遙不可及的事,竟然成了。宋少軒捏著那封電報,站在窗前,久久冇有說話。
四丫頭信裡寫了一句,他看了好幾遍:“大哥,咱華人好團結,就是在海外還有這麼多人願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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