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此,華夏萬裡河山,再一次墜入烽煙四起的亂局。而這一切,早是天定的劫數。一場不夠徹底的革命,撞上軍閥割據的亂世,戰火與摩擦,終究避無可避。
想當年,那群慷慨悲歌、誓要推翻滿清的誌士,哪個不是心懷天下?聯帥自護法一役後,聲望如日中天,手握五省聯軍,麾下追隨者如雲。
可權力最是蝕骨,人心最易涼薄。他終究不再是當年與蔡督軍並肩浴血的護法英雄,治滇之道日漸鬆弛,政令鬆弛,人心渙散。也正是這一年,川、滇、黔三地,戰火重燃。
湘省亦是風雨欲來。民國八年冬,潤之先生便已舉起“驅張運動”的大旗,反抗張氏暴政。時至今日,湘軍趁他與儒帥內鬥不休之機,揮師猛進,終把張氏徹底逐出三湘大地。
北洋中樞更是動盪不休。靳某人辭官,內閣頃刻崩塌。矛盾就像水底的暗流,麵上波瀾不驚,底下卻越積越烈,終有一日,要衝破堤岸,席捲天下。
直皖之戰,說到底,敗在段帥的手段太過淩厲。他自以為精明過人,卻忘了旁人也並非愚鈍之輩。皖係的勢力盤踞朝堂,北洋zhengfu要害儘在掌握,可在地方之上,根基卻薄如紙。
段帥執政多年,縱橫捭闔,合縱連橫,政治手腕早已爐火純青。可太精於算計,往往便是取禍之道。
軍事上,他執意對南方用兵,派去前線浴血死戰的,卻多是直係兵馬;內部又拚命壓製直係,扶持安福係獨斷朝綱。
用人之上,他偏信徐又錚與妻弟吳自堂。這是一個驕橫跋扈,得罪天下;一個誌大才疏,卻身居高位。這些年積攢的怨氣,早已如地雷遍佈,隻待一腳踩下,便轟然引爆。
現在的這場直皖大戰,聽著驚天動地,打起來卻不過數日便告終結,虎頭蛇尾得令人唏噓。這一仗,也徹底扯下了北洋軍最後的遮羞布。那所謂的精銳戰力,根本不堪一驗。
開戰之前,段帥並非冇有底氣。他手中,明著握著兩張底牌:第一張在荊州。長江上遊總司令吳光新,是他安插牽製長江三督的關鍵棋子。第二張,則是徐樹錚親手打造的參戰軍,整整三個師,裝備精良,放在歐洲二流國度,也稱得上是正規勁旅。握著這兩張牌,他自認有資格拚一拚。
隻可惜,底牌最怕攤開細看。吳自堂此人,剋扣軍餉,中飽私囊,對部下刻薄寡恩,軍心早已散如流沙。仗還冇打,他便自投羅網,一頭撞進王督軍的地盤,被人輕描淡寫擒下。第一張底牌,還未出手,便已作廢。
等到皖係真正開戰,能倚仗的,隻剩那支參戰軍。勝負,其實早已註定。那三個師槍炮再精良,也抵不過三個字——人不行!
說起來更是荒唐。徐又錚練兵,用的是東瀛陸軍操典,振武學堂的底子。而東瀛陸軍那一套,又是照搬以前法蘭西的舊戰術:炮火覆蓋,步兵刺刀衝鋒。這套打法在歐羅巴尚能一用,因為法蘭西的火炮在西方也算得上頂尖。
可東瀛軍隊的魂,從不在步兵操典,而在那套“無條件服從、戰功即是一切”的洗腦桎梏。軍官有信仰,士兵有奔頭,這套東西,在東瀛是行得通的。
可放在北洋軍中?不過是個笑話。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跑來當兵,圖的不過一口飽飯。“當兵吃糧,餉足賣命”,八個字,道儘了所有北洋士兵的心裡話。
你跟他們談信仰、講榮譽、說為領袖犧牲?他們隻會低頭看看碗裡的稀粥,再抬頭看你,眼裡隻剩一片茫然。
再宏偉的計劃,再精良的裝備,再新式的操典,看上去無一不好。可落到實處,執行者不認,人心不服,再好的棋局,也終究是一盤死棋。這,纔是皖係一敗塗地的真正根由!
皖係的進攻部署,紙上看著,倒也有幾分模樣。參戰軍第一師擺在西線,沿京漢鐵路以西推進,主攻方向直指保定。
為了護住西路側翼,又專門抽調步兵第一團為基乾,編成一個右側支隊,從房山縣方向的山區穿插南下,意在迂迴包抄。
教導團和重炮一營跟在第一師後麵,作為火力支援,那一營的一百五十毫米重炮,擱在華夏大地上,是獨一份的家當,炮口所指,便是雷霆萬鈞。
東線,陸軍第十六師全師出動,沿京漢鐵路以東齊頭並進,目標同樣是保定。兩路並進,互為犄角。身後,參戰軍第三師作為總預備隊,壓陣跟進。
三師兵馬,呈倒三角之勢展開。左右夾擊,後有援手。從地圖上看,箭頭清晰,層次分明,任誰見了,也得說一聲“部署得當”。
可紙上談來終覺淺。第一個窟窿,在西線。
山地作戰,從來不是拿著槍往上衝就能成的事。那得是精銳中的精銳,要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要在複雜地形裡保持隊形、協同作戰,更要在補給線被拉長、通訊不暢的情況下,依然能咬住敵人不放。
曲師長手底下的第一師,在京城邊上練了那麼些時間,操場上走得齊,校場上跑得動,可真正進了山溝溝,能不能打出戰術規劃的水準?曲師長估摸著是高看了自己的士兵,他確實有點想多了。
第二個窟窿,在東線。
第十六師劉師長,早年間是直係曹仲珊手底下的人。曹仲珊作為直係新接班人,彆看年輕,禦人的手腕卻不淺。戰前,他那邊早早就遞了話、通了氣。甚至奉係的湘東支隊,也搭上了線。
這種事,不需要真有什麼勾當。隻要聯絡過,就是黃泥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段帥心裡也犯嘀咕:真打起來,劉某人會不會臨陣倒戈?就算不倒戈,會不會出工不出力?於是,第十六師就落進了一個尷尬的境地:要用,又得防著用。
第三師呢?說是總預備隊,可真正到了戰場上,卻是督戰隊的職責。前頭得盯著第十六師,後邊得防著奉係的部隊插手。
三個師派出去,兩個師動彈不得。仗還冇開打,手腳就已經被捆住了。
直係那邊呢?曹仲珊什麼也不用做,隻需要靜靜地等著。等著皖係自己把自己繞進去,等著儒帥揮師攻伐,等著雨帥倒戈相向。戰局未開,勝負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