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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軒之所以邁出這一步，是因得楊安華之助，漸漸走出了昔日的資訊繭房。那些在後世被公知渲染，被文人奉為圭臬的說法，那些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論斷，經了這時代的煙雲一熏，竟顯出幾分單薄與失真來。
他原本以為，西方之所倡便是文明，暴力之所及必是野蠻。可當真睜眼看這世事，方知世間事有千般麵目。
那標榜文明的，未必不藏齷齪；那訴諸暴力的，未必全無因由。人在時代洪流中，如浮萍隨波，誰又能真個超脫？所謂黑白，不過是一時一地之見罷了。
即以東三省而論。那地方，早年是苦寒之地，連滿人自家也不願久居。此處須得分說明白：八旗是八旗，滿人是滿人，八旗入關後便流連不返，滿人卻未必。那苦寒之地，真正熱鬨起來，竟是因了外人的覬覦與角力。
最早動心思的，是北邊那個胃口極大的鄰居。鴉片戰爭後，它悄無聲息地吞下大片土地。說句不好聽的，當年發配寧古塔，便是那等不毛之地。可它偏不嫌，反當作寶貝，著手經營它的遠東大計。
於是便有那條著名的中東鐵路，自黑、吉兩省蜿蜒而出，直抵海蔘崴。承辦者是華俄道勝銀行，修的卻是毛熊的運兵線與補給道。
說來也有幾分弔詭，鐵路一通，沿線竟漸漸興旺起來。最顯眼的便是冰城，那原本不過一處漁村，因了鐵路交彙，竟成了中西合璧的繁華地。
至今望去，俄式尖頂與中式飛簷錯落而立，沙俄的紅菜湯與雙城的酸菜白肉同席而陳，彆是一番景緻。
後來東瀛人也來了，與毛熊較上了勁。他們修起滿鐵，一麵運兵，一麵盜采資源。兩家你爭我奪，倒把個東北催得愈發繁盛。
到民國九年時，東三省的鐵路已逾萬公裡，數倍於關內；工業之盛，製造業之強，便是滬上也未必能及得上。
世事之複雜，往往在此。那些懷了私心的，卻做了建設的事；那些標榜文明的，未必存了好意。而東北這片土地，便在入侵者的角力中，悄然長成一塊不遜於任何一方的寶地。
若論對東三省影響之深，當首推毛熊。自清末以來，冰城一地，十成人口中倒有六成是俄裔。歐戰方歇，那邊廂又起了內亂，不少貴族、軍人乃至流民為避戰火，紛紛湧入黑、吉兩省。
這其中，尤以貴族到來最值一提。他們隨身帶著的不隻是金銀細軟，更有家學淵源與西式學問，於東北之建設，實有推助之功。
是以此時的東三省，堪稱一塊寶地，華夏工業之脊梁，大半繫於此。日俄固然垂涎三尺，便是西洋列強，也無不想分一杯羹。
隻可惜，這般家業，交到雨帥手中，經營得有些偏了方向。日後小六子接手，更是……令人扼腕。非但未能正本清源，反倒將那大好河山，拱手讓人。
宋少軒此時插手，便是存了未雨綢繆之心。縱然無力扭轉全域性，能早一步籌劃，便早一分勝算。
黎大哥是他初來民國便結識的故交，情分自不必說，也是他最早安插進東三省的親信。此番藉著機緣讓黎蕭鵬親近張家，日後行事，便多了一層方便。
這盤棋，落子宜早不宜遲，悄然佈局是為了日後方便。此刻切入時機正好，這就是宋少軒最大的優勢。如果說直播間是金鑰匙，那最大的外掛是對未來的瞭解！
這一回急著將武器賣給雨帥，確是宋少軒深思熟慮之舉。既為眼前這筆生意，更為日後長遠的佈局。有些事，旁人隻看得見當下，他卻可以知曉數十年之後的走向。
再過數月，雨帥便會派遣那位韓廠長南下滬上，明麵上是采購西洋軍工裝置，實則是奉天兵工廠籌建的開端。
說起來，坊間曾流傳一段軼聞，說是韓廠長抵滬後直奔賭場，將采購款項輸了個精光。幸得雨帥再撥款項，他竟在賭桌上大殺四方，最後攜款購得裝置，風風光光返回奉天。
這故事聽著熱鬨，細想卻荒唐得緊。區區幾百萬，如何建得起一座像樣的兵工廠？彼時哪家綜合兵工廠不是千萬起步？奉天兵工廠日後的投入，更是數以億計。
然而，荒唐之外，更有一層隱憂。奉天兵工廠後來雖斥巨資從各國購進裝置、延攬工匠，實則其中不少是洋人淘汰的劣質貨色。裝置五花八門，口徑參差龐雜，質量堪憂。這般底子，非但未能撐起奉軍的脊梁，反倒將整個部隊帶進了溝裡。
至於那位韓廠長，雖隻在任一年，卻也留下了一筆“遺產”——那款遼十三buqiang。原本是好好的毛瑟，偏要畫蛇添足加個套筒，成本硬生生抬到七十塊大洋，與進口的馬四環一個價。
結果呢？除了改旗易幟時國民zhengfu為了拉攏少帥買了一批，其他一把也冇賣出去。便是奉軍自家，也冇裝備多少，到頭來還是掏錢買馬四環給入關的部隊使用。
這一番折騰，耗費幾何，浪費幾何，可想而知。宋少軒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此番急著將武器賣給雨帥，除了眼前這筆買賣，更存了一份心思。
若能早些在東北紮下根、鋪開人脈，日後興許能在那場註定到來的浪費與偏航中，稍稍扳回一局。縱然大勢難違，能早一步籌劃，便早一分勝算。
此番藉機親近張家，不過是這盤大棋落下的第一子。不隻為脫手一批軍械，更要從根本上重塑奉軍裝備體係，令其逐步棄用日式武器，轉向西方軍事製式。
如此一來，奉軍武裝便可自成一脈。即便未來“九一八”之劫終究難避，東瀛人即便占了奉天兵工廠，也不過是得了一堆不可直接裝備的器械，難以對全軍反哺。
此外，更要藉此契機滲透東三省經濟命脈，重構當地經濟格局。一則為日後佈局鋪路，二則為京城資產的提前轉移，埋下關鍵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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