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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帥口中的“公務”,實則是調停直皖雙方的矛盾。彼時,儒帥正從衡陽駐紮地開拔,開赴華北,馳援曹仲珊。
自護法戰爭打響以來,作為北洋軍主力大將,他一鼓作氣揮師南下,直抵衡陽,此後便以此地為根基,紮下營盤。
然而,若想北上增援華北,必經鄂省。而此時的鄂省,早已非王督軍一人所能掌控。鄂西全境已落入吳自堂之手。更棘手的是,儒帥若要撤防北上,還須提防張勳臣從中作梗。
這兩人,皆不可小覷。張勳臣乃湘省軍政巨擘,盤踞一方;吳自堂則為鄂西主要軍閥,扼守要衝。欲赴華北,必由鄂境穿過。而以彼時華夏之交通條件,繞道他途幾無可能,時間更是緊迫。無論哪一方稍加阻撓,他都來不及馳援曹仲珊。
因此,儒帥行事極為審慎。他事先以換防為名,派人與兩位軍閥接洽,並送上厚禮,隻求能平安開拔,順利抵達華北。
但是,段帥會答應麼?他與馮帥尚有幾分交情,可儒帥與他素無淵源。更何況,在他眼中,區區一個師長,何足掛齒?
於是,在小徐的慫恿之下,段帥一麵密電張勳臣,命其從後路截擊;一麵急令吳自堂火速南下。長江上遊所屬各部,分途急行軍,集結於嶽陽,意圖將儒帥的部隊攔截於洞庭湖一帶。
然而,他們都低估了儒帥。此時的儒帥,早已不是北洋名義上的那種普通師長了。在衡陽數年韜光養晦,他麾下已擁兵五萬,成為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
更何況,段帥與小徐皆係軍人出身,所思所慮,無非戰局進退,至於政局之中的盤根錯節,並不放在心上。
單從軍事角度而論,長江上遊司令部所屬一、二、三、四旅,加上第二獨立混成旅、第二十師,若論攔截一個普通步兵師,自是不在話下。即便對方擁兵五萬,也未必冇有一戰之力。
然而,打仗不是光看地圖排兵佈陣那麼簡單。如此多部隊頻繁調動,直奔鄂省而來,他們似乎忘了,鄂省那位王督軍,雖則勢弱,但卻是直係!
雖然被吳自堂奪了鄂西,可人還冇死、部隊還冇廢,更不是任人宰割之輩。眼見大軍壓境,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段帥這是要取武漢!
武漢乃四省通衢,商賈雲集之地,是數得上的大都會,誰不眼熱?鄂西丟了還能忍,這武漢卻是他王督軍的根基,更是底線所在。豈能拱手讓人?
於是,明知不敵,也要一搏,何況他本就屬於直係,怎可不助儒帥一臂之力!當即急調麾下北洋第二師、第十八師、湖北第三旅、第二十一混成旅,連同各地保安部隊,沿長江兩岸及襄樊一線,佈下防線,準備堵截。
說來也怪,背水一戰,這支部隊竟打出了幾分血性。第二旅兩個團被半渡而擊,死傷慘重,隻得敗退;第三、第四兩旅也被截在半路,進退兩難。這一仗,確確實實幫了儒帥一個大忙,也將皖係外強中乾的底牌,暴露得一乾二淨。
另一邊,吳自堂遲遲未能南下。而張勳臣雖已佈防,卻是個見風使舵的主。眼見吳自堂不來,他便按兵不動,任由儒帥率部穿境而過。
這倒也罷了,皖係各部卻仍按原令趕往嶽陽集結,準備會同吳自堂一道攔截。可電報發了一封又一封,始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眾人不禁犯起嘀咕:莫不是吳自堂那邊……出了變故?
其實,這倒是冤枉了他。說來可笑,皖係這些人似乎腦子都不太好使。這些人竟忘了,這一帶所有電報,都得經由中轉站轉發。而那中轉站,正設在武漢,就在直係的地盤上!電報如何能發得出去?
非但發不出去,軍情反倒泄露無遺。儒帥那邊,早已將他們的一舉一動、虛實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就是這麼一幫頭腦簡單的傢夥,仗還怎麼打?
儒帥大搖大擺率部穿過劉姓防區,對其槍炮陣地視若無睹。他就是吃準了對方不敢動!這就是儒帥的自信:料定你不敢,便堂堂正正踏過你的防線。
但他也不傻,知道有些人如瘋狗,見了厲害的不敢齜牙,可一旦有了幫手,必然狂吠。於是留了幾個團負責墊後攔截,親率主力,直奔直係王督軍的地盤而去。
要說直係,倒也團結。王督軍得知他來,二話不說湊了六十萬大洋,犒賞三軍,大擺酒宴;糧草也一併備齊,助他北上。
隨後,儒帥揮師豫省,急行軍包圍參戰軍兩個旅,兵不血刃,儘數繳械收編。
至於那吳自堂,也不知是真傻還是搭錯了筋,竟隻帶著十幾個馬弁,直奔武漢去找王督軍問責!
皖係的人,闖進直係地盤,質問為何放走直係大將?下場可想而知:當場繳械,被關進大牢。
自此,儒帥一路坦途,非但未損一兵一卒,反而繳獲頗豐,擴了隊伍,添了火力。
他此番來者不善,給段帥造成了極大的壓力。雨帥出麵調停,正是為此。當然,他心中也在試探,在掂量。
北洋時期,這般局麵屢見不鮮。戰爭不過是手段,地盤與利益纔是根本。正因如此,“騎牆派”、“倒戈派”層出不窮,也讓東瀛人暗自輕視,以為華夏軍人,終究少了幾分骨氣。
雨帥的調停,終究是徒勞一場。儒帥與小徐,兩個都是犟種,一個寸步不讓,一個針鋒相對。
保定會議上,雙方對峙如兩軍對壘,氣氛緊繃到極點。儒帥開門見山,提出三條:解散安福係國會,交出西北邊防軍兵權,小徐立即免職。
這三條,條條直指段帥命門。安福國會是段帥的政治根基,西北邊防軍是他的軍事本錢,小徐則是他的心腹臂膀。儒帥這一手,等於要斷其左右手,還要拆散他的骨架。這哪裡是談判,分明是逼宮。
小徐當場冷笑回擊:“一個北洋的小師長,也敢對北洋中樞指手畫腳?若這等人都能左右朝局,那北洋zhengfu也就名存實亡了。這位置,誰坐都是白費力氣。”
話雖刻薄,卻也戳中了某種現實:一個師長,確無資格對國會、邊防、人事安排指手畫腳。可問題是,這個師長麾下已有五萬精兵,一路北上無人能擋。規矩,終究是實力說了算。
雨帥夾在中間,卻誰也不幫。奉係與皖係雖未到決裂地步,但他心裡清楚,這場衝突已非言語所能化解。可作為雙方都認的中間人,他還是得走這一趟。
於是,他親赴京郊團河——那是段帥的一處府邸,幽靜隱蔽,適合密談。此行的目的,既是為直係傳話,也是為試探段帥的真實態度。是戰是和,是退是讓,都在這番交談中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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