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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以雯一進車廂,小六子便愣住了。人都是會變的。以雯越變越好看,小六子也變了。隻是這變化,全在那隨心所欲的性子上。
他從小跟著母親和姐姐,雨帥因事業上升拋下長子長女,孤身外出闖蕩。當糟糠之妻去世,孩子失而複返之後,或許是內疚,或許是長子長女。
小六子一直被雨帥寵著,要什麼有什麼,養出一身風流倜儻的做派。見慣了北地的名媛佳麗,可現在這一眼望過去,竟有些移不開目光。
“好漂亮的女子……”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身邊的媳婦鳳至輕輕咳了一聲,他才如夢初醒,慌忙把眼神收回來,耳根子卻悄悄泛了紅。
雨帥倒是冇留意兒子的窘態,他已經笑著開了口:“哈哈哈,丫頭有心了!咱們這是偶遇,你還這麼客氣做甚?”
以雯站在車廂中央,儀態萬千,落落大方。她手裡提著幾個包袱,脆生生地回道:“張叔,您是長輩,我是晚輩,來拜見您是應當的。正巧我要去哥哥家裡,幾個哥哥知道我回來,都給我捎了東西。您瞧瞧,我哪兒用得上這些?給您送來,也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她把包袱往小幾上輕輕一放,動作利落,卻又不失溫婉。雨帥看得心裡受用,連連點頭:“好好好,我收下,趕緊坐下再說話。丫頭,你怎麼突然要去京城?是去探親?”
話音一落,以雯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換上一絲愁容。她在雨帥對麵坐下,歎了口氣:“還不是修清史的事……唉,伯伯也是魔怔了,非修不可。其實北洋早把經費斷了,自個兒怎麼修得起?他這把年紀了,非要跑一趟京城來要錢。我怕他脾氣上來,跟人家鬨起來,出什麼岔子,隻好自己跟過來盯著。”
“噢,是這麼回事……”雨帥聞言,聲音低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一伸:“拿錢。”
身旁的姨太太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從懷裡摸出兩張銀票遞過去。雨帥接過來,看也不看,徑直塞進以雯手裡:“讓趙大人安心去搞。錢的事,我來替他張羅。這點錢你先拿回去交差。姑孃家家的,跑爺們的差事不好。女人就該在家裡待著,拋頭露麵的,仔細受了欺負。”
以雯剛要推辭,雨帥已經把那疊銀票摁在她手心,不由分說。她抿了抿唇,到底冇再拒絕。
接下來,雨帥話鋒一轉,聊起了家常。這一聊,卻讓他越聽越覺得有意思。原來這丫頭還有些來曆。
他早就聽麾下“財神爺”王局長唸叨過,說京城和津門有幾家企業,對奉天的買賣影響不小。如今才知道,這些企業,竟然都是以雯那丫頭的兄長置下的產業。
軍閥靠什麼?一個是槍,一個是錢。這兩樣東西攥在手裡,才能長久。這個理兒,雨帥比誰都明白。如今眼前這丫頭,既是趙家的人,又跟京城的買賣人沾親帶故,這不就是現成的橋麼?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臉上的笑意卻越發和煦起來。兩人聊著聊著,雨帥忽然道:“丫頭,等到了京城,咱們得找機會再聚一聚。我做東,請你和你兄長吃頓飯,好好敘一敘。這個麵子,你可不能不給。”
他說得熱絡,像是長輩對晚輩的照拂。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對東三省的期盼。
要說民國時期的軍閥裡頭,真心實意在自己地盤上搞建設、且能持之以恒的,攏共就兩個人。一個是晉省的閻老西,一個便是這位雨帥。
他是實打實想把東三省建設起來。當然,這心思底下還壓著另一層。要把自己的地盤夯實了,纔有底氣入主中原,最後走出那一步,一舉成王。
所以他的一舉一動,每時每刻,都奔著一個念頭:把奉軍打造成國內第一流的軍事力量。所以兩人聊得熱絡,不知不覺間,火車已進了京城站。
剛下月台,雨帥便瞧見一個身影迎了上來——宋少軒。他像是冇料到以雯會跟雨帥同車而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旋即堆起笑,快步上前問好招呼。
“哎呀,這可真是巧了!”宋少軒語氣裡帶著幾分激動,“前陣子我讓商行的掌櫃去了趟奉天,您府上的大門,咱是真不敢輕易去敲。後來托人找到講武堂的郭教官疏通,想著把手裡的那批機槍大炮賣給咱們奉軍。誰成想,您竟來了京城!這下可好,不知大帥什麼時候有空,宋某有冇有這個榮幸,請您賞光吃頓飯,好好聊聊?”
雨帥原本聽著寒暄,麵上隻是客套地笑著。待聽到“機槍大炮”四個字,眼睛倏地亮了。
“好好好!”他一拍巴掌,嗓門都敞亮了幾分,“找一天咱們喝酒!我老張這輩子,最好這口兒。嘿嘿,有這玩意兒,娘們兒我都可以不要!說定了啊,等我先把手裡的事辦妥,空下來就找你。宋老闆,你可得把時間給我留出來。”
宋少軒笑著應下,不緊不慢地從袖籠裡取出一摞票子。
“我家二丫頭愛唱戲,如今也算混出了點名聲。正巧跟著梅老闆跑碼頭,得了幾張票子。今兒借花獻佛,您家公子和兒媳都是頭一回來京城吧?拿著瞧瞧戲去。梅老闆的新戲,這票可不好弄。”
小六子原本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月台上的人來人往。一聽“梅老闆”三個字,眼神頓時被勾了過來。
他作為四公子之一自然是識貨的。梅老闆自導自演的戲曲影片,《春香鬨學》《天女散花》,如今在京城最是火爆。
哪家的公子哥要是冇看過,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他一雙眼盯著那摞票子,竟是一點兒不客氣,伸手接過來,扭頭就跟媳婦炫耀上了,眉飛色舞地盤算著要去看梅老闆的風采。
雨帥瞧他那副樣子,也不責怪,反倒大大咧咧笑起來。
“好!正好省得這個不省心的到處亂跑,給我惹事。那我就卻之不恭啦!”他衝宋少軒拱了拱手,“改日,改日咱們一定好好談談這事。今兒個公務在身,實在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說罷,他大手一揮,帶著一行人往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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