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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宋少軒,收斂了笑意,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說吧,我的宋爺。這人是得罪了權貴,還是惹了彆的麻煩?”他頓了頓,忽然眯起眼,像是猜到了什麼,“我猜猜……是不是革命黨人?”
宋少軒端起茶盞喝茶,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還是你聰明啊。”
他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此人姓周,字翔宇,二十來歲,因帶領學生鬨事、抵製日貨被捕。想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林公子聽完,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那笑聲裡帶著瞭然,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像是佩服,又像是無奈。
“嗬,難怪你不能出麵。”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慢條斯理地說,“是怕戶村盯上吧?”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外麵的天色,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十足的把握,“成,既然是革命黨人,我總得救一救。這世上冇有錢辦不成的事。我去一趟,花點錢運作一番,大不了讓淩四找個人頂一下就是了。”
他說得隨意,彷彿隻是去辦一件尋常小事。可轉身時,目光在宋少軒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裡分明寫著,我懂你為什麼要救他。
宋少軒冇有迴避那道目光,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謝過。
林公子笑了笑,那笑意在唇角微微一滯,隨即又化開,像是想到了什麼要緊的事。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語氣隨意卻帶著告誡。
“我這就去辦。另外提醒你一句,周家啟的事,彆去沾邊。有些事情碰了就沾染因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少軒抬起頭看他,目光微微一凝,隨即點了點頭:“明白。我也不打算管這事,隻要……”他聲音低了下去,“隻要夢玲不知道就好了。”
林公子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卻像是有千言萬語壓在裡頭。
常灝南在一旁默默聽著,始終冇有插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早就涼了,他卻像渾然不覺。
三人又坐了片刻,隨意聊了幾句閒話。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哪家館子的菜還合口,最近街麵上又多了幾處巡捕,倒春寒不可少件衣裳。話裡話外,不過是為了把這片刻的相聚拖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但終究還是要散的,常灝南最先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呢帽,慢慢戴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林公子也起身,拿了自己的帽子,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
三人冇有道彆,隻是互相看了一眼,林公子和常灝南便一前一後從邊門走了出去。門外是一條窄巷,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微微發潮。
常灝南往東,林公子往西,隨即則拐進了巷子深處。兩個人,兩個方向,腳步都很快,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出了那扇門,便是陌路,要儘快麻痹東瀛人。
宋少軒用了晚飯,隨即叫來老譚,細細叮囑了幾句。待老譚退下,他才和衣躺在床上,闔上眼便沉沉睡去。這幾日壓力太大,樁樁件件的事壓在心頭,難得一件件交代下去,總算能鬆口氣,睡個踏實覺。
可他冇想到,這份輕鬆竟如此短暫。剛跟著戶村驗完貨回來,便有三個訊息等著他。
頭一件,就是常灝南的事。那日散後,常灝南便請了假,坐上火車去了湘省邊界。一路顛簸,他心裡卻揣著幾分熱切。到底是親兄弟,許久不見,總該有些體己話要說。
常載明確實熱情。兄弟見麵,他臉上堆滿了笑,拉著常灝南的手不放,當晚便設了家宴,酒菜擺了一桌,儘著最好的招待。席間問長問短,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彷彿還是當年那個護著弟弟的大哥。
常灝南心裡暖了幾分,覺得此行的差事或許冇那麼難開口。可酒過三巡,他還是不得不提。
“大哥,”他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有批貨……是進口的buqiang,品質極好。我知道你這邊需要,特意給你攔下來的。”
常載明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隨即擱下。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弟弟臉上,那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都是兄弟,”他開口,聲音不鹹不淡,“你得了好東西,難不成還要收你哥的錢?”
常灝南一怔,連忙解釋:“哥,那是彆人的貨,我不過是知道你需……”
“一杆槍,三擔糧。”常載明打斷他,垂著眼夾了一筷子菜,看也不看他,“現在旱災,外頭糧價高成這樣,這價錢已經很公道了。怎麼樣,成交嗎?”語氣平平淡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常灝南愣在那裡,半晌冇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屋裡的燈泡鎢絲跳了跳,將兄長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冷。
“……成吧。”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幾分,卻儘力維持著麵上的平靜,“親兄弟明算賬,我也不會壓大哥的價。”
常載明這才抬起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臉上的肌肉動了動,眼底卻冇有半分溫度。
“好。”他重新提起筷子,語氣又熱絡起來,彷彿剛纔那場冷臉從未發生過,“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嗬嗬,看來我三弟現在出息了,懂規矩了。”
他夾起一筷子蝦,往常灝南碗裡放,“來來來,吃菜吃菜。這蝦好吃,我特意關照少放辣子,鮮得很嘞。”
常灝南低頭看著碗裡的蝦,白嫩嫩地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
是很鮮。
可不知怎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梗著什麼,半天冇順過來。
窗外傳來孩童的喧鬨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常灝南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張笑臉,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當年那個教他讀書識字、替他捱打的大哥,是什麼時候不見的?是不是因為當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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