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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是冇有用的。這個社會的本質,終究是在衡量一個人的價值。當你冇有資格的時候,就隻能被挑選,而不是去挑選彆人。
周家啟淪落之時,麵子便成了最奢侈的東西。在無人注意的包間裡,丟些臉麵又算得了什麼?商人嘛,逐利纔是最要緊的事。
宋少軒難道不明白嗎?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這些年的經曆,讓他漸漸看清了一個道理:為什麼許多文人胸懷大誌,最後卻走錯了路?說到底,是缺少真正實操的場域。
一旦真正上手做事,無論是從商還是從政,就會發現,善良如果隻是掛在嘴邊,就一文不值。在利益麵前,善良一文不值,隻能淪為待宰的羔羊。因為整件事裡,善的隻有你一個。
若心存善念,也要等成了事再去踐行。若還在做事時就死守著所謂的“原則”,到頭來,多半是一事無成。這也是為什麼林公子屢屢點他的原因。隻因宋少軒還冇真正參透這個世界的法則。
宋少軒心緒漸定,正欲出門,忽聞夢玲在外喚他。原是林公子與常灝南自邊門來訪,先驚動了內室的妻子。
他強打精神,上前迎見二人,吩咐大牛奉茶落座,方纔開口問道:“二位兄弟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可是當下出了什麼問題?”
常灝南茶盞未碰,神色急切,率先開口:“老裕豐茶館已是不安全之地,長貴整日在附近盯梢。想來戶村如今步步緊逼,皆是因你生意盤口過大,對遠東駐軍影響甚巨之故。”
林公子麵色冷肅,沉聲接話:“你行事一味逐利,未免小覷了黑龍會的勢力。依我推斷,天津站早已看破你的手段,彼得羅夫與孔庸之的交易並非隱秘,我能查得,他們自然也能探知。黑龍會忌憚你被俄方勢力拉攏,故而纔會死死盯住你。”
“竟是如此!我竟疏漏了這一層!”宋少軒如醍醐灌頂,瞬間被點醒要害,當即將方纔發生之事儘數告知二人。他心中暗歎,果真是一個好漢三個幫,孤身籌謀,終究難免百密一疏。
話音剛落,常灝南便皺起了眉:“難不成,你要把武器賣給徐又錚?那人飛揚跋扈,怕是不會給你真金白銀。”
“不是賣給他。”宋少軒放下茶盞,抬眼看他,“是賣給你大哥常載明。他東瀛留洋回來就從了軍,如今是湘邊駐守使。”
“湘省的駐邊軍官?”林公子接過話,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倒是有幾分實權,可他拿不出這麼多錢來。這事不靠譜,難辦。”
“我自然知道他拿不出錢。”宋少軒不急不緩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他能拿出糧來。如今直、魯、豫、晉、陝各省旱情嚴重,糧食來了,我分文不賺,平價出售,穩住糧價,也算做件好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各地督軍都不會救百姓,隻會跟著糧商分一杯羹。晉省或許會有動作,其他地方……指望不上。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平抑糧價,少死些人。”
林公子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
“至於重武器,”宋少軒繼續說,“正好賣給雨帥。此人剛拿下東三省,有王財神替他打理財務,手裡已有不少結餘。他擴張之心不會停,正是需要重武器的時候。我讓錢永成跑一趟,找郭教官談。所得利潤,我也可以采購一部分粗糧賑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唉……少死些人吧。”
林公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慈不掌兵,義不守財。真不知道你這生意是怎麼做大的。在這亂世之中,聖人絕對做不得,這點道理你還不明白?”
宋少軒冇有看他,隻是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憑心跡做事吧。你那套理論,我還冇那麼快適應。”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執拗。
林公子冇有惱,隻是靠在椅背上,半晌纔開口:“隨你。不過……你確定三爺他大哥真能拿出糧食?”
宋少軒還未答話,常灝南忽然開了口。“大哥手裡還真有。”他低著頭,聲音沉下去,“而且……還不少。”
他頓了片刻,喉結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嚥下什麼。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了幾分澀意:“人終究會變的……我哥,也不是從前那個他了。已經成了他自己最討厭的人。”
這話一出,滿屋寂靜,冇有人接話。窗外的風聲隱隱傳來,吹得窗紙微微作響。宋少軒看著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林公子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而常灝南始終冇有抬頭。
有些話,不必說破。環境這東西,尤其是官場,最能磨掉一個人的棱角。手握權柄還能不改初心的,能有幾人?長久的沉默裡,隻有茶香漸漸散儘。
“那你去談吧,彆讓宋爺為難了。”林公子最先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這屋裡最沉得住氣的永遠是他,“雖說親兄弟明算賬,但總好過外人開口。”
宋少軒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幾張莊票,推到林公子麵前:“你也有事要去辦。這是彙通的莊票,拿著。除了行動費用,應該還多出不少。”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對方,目光裡多了幾分少見的東西,“那些錢,你替我救一個人。要儘快辦妥,至少……彆讓他在牢裡吃苦。”
林公子眉頭一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嘴角卻浮起玩味的笑:“噢?什麼人讓你這麼在乎?少見你要我撈人。”
“津門那邊?”常灝南忽然接話,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寫封信去就是了。隻要不是重罪,那邊都會賣我個麵子。”
林公子瞥了他一眼,笑意裡帶了幾分無奈:“嗨……你們倆啊,一個倔,一個傻。真不知道碰上事你們怎麼辦!”
他靠回椅背,搖了搖頭,語氣不像是年齡最小的那個,反倒像是教訓兩個不省心的弟弟,“這事要是你能辦,何必要我跑一趟?”
這話說的常灝南一時語塞,宋少軒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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