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道，由奢入儉難，於女子而言，更是難如登天。昔日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一朝落塵，洗手作羹湯、甘做煙火黃臉婆，不過是話本裡杜撰的傳說。人心肉長，從來經不起清貧與落差的反覆磋磨。
靜姝便是最好的例證。當初倉皇逃離豪門時，她也曾盤算著，靠著身上僅剩的珠寶首飾，尋一處安穩地方，平平淡淡了此殘生。
可她生來便泡在蜜罐裡，縱是在王家做個不得寵的妾室，那份錦衣玉食、仆從環繞的日子，也絕非尋常市井百姓能夠想象。
京城八大樓的珍饈美饌，她早已吃到膩味，偶爾淺嘗清淡小菜，不過是換換口味，從不是能嚥下粗茶淡飯、糠咽菜蔬的性子。
從前在王府，一年的穿戴皆是定例：冬日一件錦緞棉袍、一件毛呢大氅，夏秋六身綾羅旗袍，開春兩身時新繡衣，皆是頂好的料子、最時興的樣式。
那時她還總嫌款式平庸、料子尋常，如今流落市井，才知那樣的穿戴已是奢望。現下的衣物粗布劣料，經水一洗便鬆垮變形，穿在身上，隻覺渾身侷促，廉價得抬不起頭。
曾嫌棄王府的四合院逼仄侷促，出來後才懂得，那小院雖不大，卻窗明幾淨、冬日地暖如春，從不必為炭火銀錢發愁。院中還有遊魚魚缸、奇花異草，閒時蒔花弄草，便是半日清閒。可如今蝸居的大雜院，擁擠嘈雜，這般雅緻消遣，早已是癡人說夢。
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除卻果腹的溫飽，事事皆不如意。所以當手裡有了銀錢，靜姝第一時間便要找回昔日的享受。
她置辦了嶄新的綢緞新衣，雇了人力車，慢悠悠去挑選上等的胭脂水粉、珠花釵環；去西餐館吃了精緻餐點，又去戲院看了場時髦電影。待到深夜歸家，看著眼前粗糲壯實的男人，眼底止不住地泛起嫌惡。她輕手輕腳褪下新衣，仔細掛好，對著那身華服端詳許久，眉眼間才漾出幾分滿意。
男人憨厚地湊上前來，想伸手攬她，卻被她猛地一把推開。
“臭死了！拿十個大子去澡堂子，叫人好好用膩子給你搓乾淨！”
她滿臉不耐地掏出一把銅元，塞到男人手裡，不由分說便將他推出門外。心底的厭棄翻湧不止。她是真的，受夠了這般粗鄙不堪的日子，受夠了眼前這個滿身煙火氣的男人。
不知熬到幾時，累了整日的靜姝終於沉沉睡去。夜半時分，卻有一道粗重的身影悄悄鑽進被窩，渾濁的喘息貼著耳畔響起，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她厭惡地猛地翻身，鼻尖一皺，下意識捂住了口鼻。
“你乾什麼！又出去喝酒了？這味道難聞死了，離我遠點！”她尖聲斥道，語氣裡滿是不耐與嫌惡。
男人卻渾不在意，嘿嘿一笑，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哎喲，花那冤枉錢洗澡做什麼？我在門口花一個大子買了十根簽子，打幾盆熱水一衝，再用膩子搓一搓，不也乾乾淨淨？省下的錢正好打兩斤酒解解饞。我還給你帶了乾炸肺子，香得很，你嚐嚐？”
靜姝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嫌惡之情溢於言表：“拿走拿走！什麼臟東西，這玩意兒從前在府裡我連喂狗都嫌賤，也就你這種窮酸胚子才當成寶貝。我纔不吃這等下三濫的東西！”
她話說得刻薄，半分情麵也不留。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語氣也帶了幾分惱意：“你、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可對上靜姝驟然瞪起的眼，那點火氣終究還是怯怯地嚥了回去，半句重話也不敢再說。
這一夜，兩人各蓋一床被子，背對而眠。靜姝滿心煩躁，輾轉反側難以閤眼，隻覺周遭處處是揮之不去的粗鄙氣息；男人卻倒頭便睡，鼾聲輕淺，反倒覺得今夜難得清淨自在。
接下來幾日，靜姝手氣順得離譜，幾乎是日日都贏。手頭寬裕了，日子稍稍舒展，可她對身邊這個男人的厭棄，卻一日更甚一日。
直到這天，宜修找上門來邀她出去“玩玩”。說是玩，實則是帶她見了一番從未見過的排場。不同於京城的含蓄貴氣，這裡的奢華張揚而刺眼，處處透著紙醉金迷。
寬敞華麗的廳堂裡，石膏線勾勒出繁複精緻的花紋，廊柱皆裹著鎏金飾邊，燈光一照，滿目流光溢彩，富麗得令人心慌。往來皆是西裝筆挺的男子與身著西式禮裙的名媛，他們談吐優雅，舉止體麵，站在那樣的人群裡，靜姝竟莫名覺得侷促，連身上這件剛買不久的新旗袍，都瞬間顯得廉價普通起來。
宜修瞧出了她的窘迫，適時上前挽住她，柔聲為她解圍：“這位是京城來的錢掌櫃，如今在津門打理大生意。錢掌櫃，這是我的好姐妹，靜姝。”
一句話，便將她從尷尬無措裡拉了出來，也將一個全新的、光鮮亮麗的世界，輕輕推到了她的麵前。
錢掌櫃目光落在靜姝身上，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閱人無數的打量，他微微欠身，舉止得體，談吐間皆是京城貴氣與商場曆練，與她身邊那個滿身煙火氣的男人判若雲泥。
“靜姝小姐，好聽的名字，《詩經》中有詩句“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恐怕是出自大戶人家。我叫錢永成，很高興見到你。”
簡簡單單兩句話，卻讓靜姝心頭猛地一顫，彷彿重新找回了在王家做妾時那點被人捧在掌心的體麵。她下意識挺直脊背，抬手輕輕理了理鬢角，連說話的聲調都不自覺柔緩了幾分。
宜修在一旁含笑看著，眼底藏著幾分瞭然，不多時便藉故走開，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廳堂內樂曲悠揚，香檳與水晶杯碰撞出清脆聲響，男男女女談笑風生，衣香鬢影，流光溢彩。
靜姝站在其中，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這纔是她本該過的日子，精緻、光鮮、受人尊重，而不是擠在陰暗潮濕的大雜院裡，聞著廉價酒味，對著一個粗鄙男人強壓噁心。
錢掌櫃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從京城八大樓的菜式，到津門最新的洋裝款式，再到戲園子裡的名角兒，樣樣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他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喜好，也懂得在她侷促時不動聲色地解圍，一舉一動都妥帖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