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彆時，錢掌櫃親自送她到門口，很紳士地替她拉開車門，手掌護在她頭頂，“靜姝小姐，我送你回去。改日再請你吃法式西餐，看最新的西洋電影。”
靜姝心頭跳得厲害，麵上卻隻是矜持地一點頭。指尖觸到柔軟的車座時，她忽然想起大雜院裡那條粗布褥子。硬邦邦的，怎麼睡都不熱。
刺鼻的酒味、嗆人的煤煙、隔壁男人夜裡的咳嗽聲，此刻都被這輛轎車遠遠隔開，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她不敢真讓他送到家。那個衚衕口會戳穿她今晚所有的話。她胡亂報了個地址，下車後站在路燈底下，目送車尾燈轉過街角，才又叫了輛人力車。
回到大雜院時，男人還蹲在門口等她。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站起來，臉上帶著那種她看慣了的、傻嗬嗬的笑。
“回來了？我給你留了……”
“離我遠點。”靜姝冇等他說完，眼神裡的嫌惡幾乎能擰出水來，“一身窮酸氣，彆沾我身上。”
男人的笑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就那麼手足無措地站著，看她一身光鮮地走進那間狹小昏暗的屋子，從頭到尾冇回頭看他一眼。
那晚她躺在炕上，怎麼也睡不著。眼前反反覆覆是剛纔的廳堂：水晶吊燈、銀質餐具、穿著體麵的人們，還有錢掌櫃替她拉開椅子時溫和的笑容。
她攥緊了被角，由奢入儉難。她從來就不是那種能熬成黃臉婆的命。既然有人願意把她捧回去，她為什麼還要守著這堆爛泥？
說起來也奇怪，那段日子錢掌櫃待她確實是好。請吃飯、看電影、聽歌劇，樣樣不落，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溫存。靜姝心裡漸漸有了底，這男人是真動了心。
可偏偏這時候，身子不爭氣地起了反應。早晨起來犯噁心，聞見油腥就想吐。她躲在屋裡不敢出門，心裡頭七上八下：這孩子要是被看破了，可怎麼收場？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盤算：是趁早打掉，一了百了？還是乾脆……快些把自己給了他，把孩子坐實成他的？
錢永成年紀是大了些，可長得溫文爾雅，又有錢，還懂得哄女人。這樣的男人，倒是個可以托付的。
想到這裡，她咬了咬牙，下了決心：找個機會，把他拿下。
她特意去綢緞莊扯了塊料子，做了身新旗袍。開叉開得高，走路時雪白的大腿若隱若現；腰身收得緊，該凸的凸，該凹的凹，自己對著鏡子看了都臉紅。她想好了，下次見麵，就……
可下一次見麵，錢永成卻冇帶她去那些洋氣的館子。他把她帶到一處檔口。門口不顯眼，進去了才知道是個日式庭院，小橋流水，紙門竹簾。裡頭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看錶演，滿屋子的人穿著體麵，說話客氣。
靜姝被錢永成挽著走進去，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發虛。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也太……
明明都彬彬有禮地點頭致意，可那目光落在身上，卻像能剝了衣服似的。她覺得自己像件擺出來的貨物，被一雙雙眼睛掂量著、估著價。最可怕的是，他們臉上那層禮貌和眼底毫不掩飾的**，竟然能同時存在，還那麼自然。
她坐下來，麵前擺著冰涼的吃食。生魚片，說是美食。她本來就犯噁心，這會兒更是一陣陣往上湧。她拚命忍著，捂著嘴，另一隻手悄悄撫著胸口，一遍遍往下壓。
可還是被人看出來了。一個男人起身，讓人扶她去後麵歇著。靜姝低著頭出去，不知道身後那些人繼續在談什麼。
她在後麵躺了一會兒，緩過來些，才慢慢往回走。走到門口時，屋子裡頭已經換了氣氛。杯子舉起來了，生意大概是談妥了。見她回來，有人笑著招呼她喝酒。
靜姝不好推辭，隻好一杯接一杯地賠罪。好在這酒淡，跟水似的，喝下去冇什麼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隻知道後來陪著去後院走了走，走著走著，腿就軟了，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有人笑了：“清酒雖淡，後勁可不小。錢掌櫃，您這位愛妾可是醉了。”
錢永成也笑，話卻是對著另一個人說的：“王先生說笑了。我家裡有老虎，哪敢在外頭沾花惹草。這位姑娘嘛……聽說王先生至今還冇正式娶親？要不，先收個妾室？”
靜姝迷迷糊糊地趴在地上，聽見這話，腦子裡像被人敲了一悶棍。可她已經動不了了。
那個被稱作王先生的人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花花的大腿，癱軟的身子，毫無防備地躺在地上。
“……這，合適嗎？”他開口問道。
“嗬嗬，”錢永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女人如衣服。這樣的女人，花點錢的事。您掙了那麼多，也該花點小錢，享受享受人生了。”他說完，放下杯子，轉身離去。
等到靜姝第二天醒來，一切都晚了。她睜著眼躺在床上，盯著頭頂陌生的承塵，腦子裡空了很長一段時間。昨夜的碎片一點點拚湊起來。
酒、摔倒、那些話、那個姓王的男人的目光，還有錢永成轉身離去的背影。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鬢髮裡。
可王錦輝冇讓她哭太久。他進來時，手裡托著個紅漆托盤，往她床頭一放，聲音溫和，不慌不忙：“靜姝姑娘，昨晚的事……委屈你了。這是我一點心意，你拿著，權當壓驚。”
托盤裡是一張房契，還有一疊兌銀券，厚厚的一摞。靜姝的哭聲慢慢小了下去。她坐起來，拿帕子擦了擦臉，伸手把那疊銀票捏了捏。
和誰睡不是睡呢？她心裡忽然冒出這句話來。起初把自己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冇什麼不對。
那些年在王家熬著，不也是為了活得好一點嗎？如今東西已經在這兒了，實實在在的，能摸著能數著。何必非要執著於那個人是不是錢永成？
她歎了口氣，把兌銀券收好，起身洗漱。早飯擺上來時，她已經梳好了頭，換了身乾淨衣裳。正吃著，外頭隱隱傳來一陣喧嘩聲。不吵，但熱鬨，聽著像是在笑，在喊，還有什麼東西劈裡啪啦落桌的聲音。
靜姝放下筷子，往外走了兩步。後院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隻一眼，就挪不動步子了。
原來這裡真是個檔口。幾張桌子支著，有人推牌九，有人打紙牌，還有一桌押大小。圍著的男男女女個個眼睛發亮，盯著桌上的牌和骰子，喊聲、笑聲、罵聲混成一片，熱氣騰騰的，跟外頭的冷清像是兩個世界。
靜姝站在門口，正看得出神，胳膊忽然被人挽住了。
“靜姝姐！你怎麼也在這兒？”
她一回頭，是宜修。她笑得熱絡，不由分說拉著靜姝就往裡走：“來來來，陪我玩兩把。今兒手氣背，你來給我壓壓陣。”
靜姝被拽著上了桌。旁邊幾個相熟的姐妹衝宜修點頭招呼，桌上籌碼堆得花花綠綠。有人推牌九，劈裡啪啦的聲響清脆得很，聽得人心頭髮癢。
她看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幾張兌銀券，往桌上一遞：“換籌碼。”
宜修眼睛一亮，笑著拍她的肩：“靜姝姐，痛快！”
靜姝也笑了笑，接過那摞籌碼，隨手押了一注。她不知道，這隨手一押，押進去的是一條什麼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