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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賣了!騙子!黑心爛肺的老梆子!”女子一把奪回包裹,轉身就往外走。老朝奉也不著急,隻捋了捋鬍鬚。這般三天兩頭來典當的主顧,多半是吃不了苦的。今日氣沖沖走了,過幾日熬不住,還得低頭回來。他見得多,心裡穩得很。
可這一回,他卻失算了。那女子抱著包裹才拐進一條窄巷,便與人撞了個滿懷。宜修“哎喲”一聲,連退兩步,手中帕子都險些落地,連忙賠著笑臉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趕著去買東西,冇留神撞著您了,真是……”
她抬起頭,忽然眼睛一亮,聲音裡溢位恰到好處的驚喜:“咦?這不是靜姝姐姐嗎?今兒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您又約了牌局呢。方纔路過茶樓,裡頭三缺一,我當您早坐下了!”
她語速輕快,一副全然偶遇的模樣,目光卻輕輕掃過對方微紅的眼眶與緊抿的唇。
趁靜姝還愣著,宜修已彎腰拾起掉落的包裹,像是隨手一托,那錦緞便鬆散開一角,露出裡頭油光水滑的紫貂皮毛。
“喲~”她低低驚呼,指尖似不經意地撫過毛鋒,“這可是好東西呀……姐姐這是剛買的?還是正要拿去……”
她忽地抬眼,眸子裡映著巷口漏進的天光,亮得親切又自然:“巧了不是?我家主子正讓我尋一件體麵的貂氅,預算統共一千大洋。姐姐這要是願意割愛……不知夠不夠?”
靜姝怔怔望著她,方纔在當鋪受的氣、連日來的窘迫、還有眼前這“熟人”笑盈盈的臉。一時全堵在胸口。她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隻那抱著包裹的手指,悄悄收緊,又悄悄鬆了。
“這倒不是新的,不瞞你說,雖是舊了,可統共也隻穿過兩個冬。當初實實在在是二千大洋買回來的……”
靜姝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裹,“姐姐這幾日手風不順,想著留它在箱底也是可惜,不如換些現錢,轉轉運道。你既喜歡,便拿去吧。”
她話裡透著一股故作灑脫的疲憊,眼神卻緊盯著宜修的反應,生怕這筆“巧遇”的買賣黃了。
宜修笑著遞過一張疊得整齊的銀票:“姐姐這回去,定能翻盤。這好事兒啊,有時就是一句話,我賺了一年衣裳,你啊可以翻身了,謝過姐姐啦。”
“瞧你這嘴甜的,”靜姝苦笑,搖了搖頭,“我都背運多少日子了,哪是你一句話就能改命的?”
“嘿,姐姐常打牌,竟還不明白這道理?”宜修湊近些,“賭局這東西,最是欺窮人。手裡冇底子的人,上了牌桌也怯,好牌不敢做局,差牌又不敢亂打,患得患失的,能不輸嗎?”
她順勢挽住靜姝的手臂,語氣親昵又帶著幾分慫恿:“如今有了這筆錢墊著,你還怕什麼?隻管舒舒坦坦玩上幾日。過些天啊,我再尋個穩當門路,帶姐姐一同發財去。”
她說著鬆了手,後退半步,理了理鬢角:“好了,真不能多說了,還得趕回去向老爺覆命呢。”
靜姝捏著那張銀票,指尖微微發燙。她望著宜修轉入巷子深處的背影,一時有些恍惚,耳邊彷彿還繞著那句話“打牌是欺窮人的,有了底子還怕什麼?”。
“真能……翻身嗎?”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銀票邊緣,那窸窣的觸感像一根羽毛,輕輕搔著心底最癢處。猶豫隻停留了片刻,渴望便如潮水般淹了上來。她不再多想,攥緊銀票,轉身徑直朝常去的那家茶樓走去。
這一去,便是整整六個時辰。從天黑打到茶館上了門板,又從門板縫隙裡漏出的微光,打到天邊泛起蟹殼青。三個同樣無所事事、靠牌局打發辰光的姨太太陪著她,直熬得眼皮發沉,妝容暈開。
最終,那三人輸光了隨身帶的錢鈔,連腕上的鐲子、耳垂上的墜子,也摘下來抵了賬。
“晦氣……今兒靜姝的手真是發燙。”一位揉著痠痛的脖頸,語氣裡半是抱怨半是服氣,“咱們這幾個月的進項,怕是都倒回給她了。”
“哼,也不知撞了哪門子邪風,”另一個撇撇嘴,眼下泛著青黑,“我今兒非得去廟裡燒炷香不可。睡一覺,晚上再來!”
“對對,晚上接著打!去我屋裡,省的茶樓夥計總催命似的瞪人,餓著肚子打牌,手風能好纔怪呢。”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不甘的口吻。隻有靜姝一言不發,胸口起伏得厲害,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有了這一千大洋的本,竟贏回來八百現洋,外加一對沉甸甸的金鐲、一副瑩潤的珍珠耳環。那些輸掉的、典當掉的、彷彿永遠回不來的錢財,一夜之間,竟回來近三成。
她們的議論,她一句也冇聽進去。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牌落下時的脆響,和銀元堆疊時那令人心顫的微光。
她不知道的是,當那三位姨太太互相攙扶著走出茶樓,在晨霧瀰漫的街角便分了手。其中一位轉身就拐進了茶樓的後門小院。
小廂房裡,宜修早已候著。她麵帶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感激,朝三位一一欠身:“真是勞煩幾位姐姐了,實在冇法子,纔出此下策。我家這位姐姐,性子太倔……不甘心跟著老頭子做小,纔跟青梅竹馬的表哥跑了出來。如今落到典當度日,我這個做妹妹的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直接給她錢,她那份傲氣斷不肯收,隻能繞這麼個彎子……”
那三位聽了,竟也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感傷。“唉,彆說了,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誰又比誰強多少?”
一位摩挲著腕上新得的翡翠鐲子,歎氣道,“我若有她那點膽氣,或許……罷了,錢本就是你給的,我們不過陪演一場,說起來還換了了這麼漂亮的鐲子,是我賺了便宜。”
“可不是,”另一位將珍珠耳環對著光細看,笑意盈盈,“這珠子又圓又亮。往後你若再要幫襯你姐姐,隻需帶著這樣的“彩頭”來招呼一聲,什麼忙,我們都願幫。”
宜修低頭,嘴角彎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窗外的天光徹底亮了起來,將室內未散的煙靄照得絲絲分明。一場戲落幕,看客滿意,角兒入彀,而真正的幕布,纔剛剛揭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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