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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那幾十年，坊間常言“窮文富武”，字字句句背後，浸透的實是亂世求存的無奈與智慧。
窮苦人家若稍有餘錢，首選是讓子弟學一門手藝——木匠、鐵匠、裁縫，哪怕釘蹄掌馬、剃頭修麵。手藝是貼身的飯碗，時局再亂，人總要穿衣吃飯、修理傢什，憑此至少能不餓死，能在風雨飄搖之中抓牢一根浮木。
若能再攢下些錢財，便要千方百計供孩子讀書。在這文憑尚未氾濫、知識仍屬稀缺的年代，讀書確是一條可能改命的窄路。識文斷字，可入賬房、做文書，甚至考取功名，掙脫田壟與街巷的侷限。
至於有些家底的地主富戶，則不得不攀附地方官吏，同時購置槍械、組織護院。當時流寇馬匪橫行，若無武裝看家護院，便如同敞著大門等“砸窯”，一夜之間就能家業儘毀、性命不保。
而那些底蘊更深的大族，往往將長子留家守業，次子或庶子則送入軍校。一脈持家，一脈持槍，這實則是應對軍閥割據、層層盤剝的不得已之策。
家裡有人在軍中，便多一分保全族產與人丁的依仗，亂世之中，槍桿子有時比地契銀票更硬氣。
說到底，“窮文富武”從來不是風雅的選擇，而是那個時代血淋淋的生存法則。不如此，縱有良田千頃、宅院深深，也可能在轉眼之間被亂兵、土匪或新的權貴吞噬殆儘。
求學、婚姻、站隊……人生諸多抉擇，往往不由己心。一切出發點，都緊緊繞著同一個字——活。
騰鄭東也是如此，他曾有一身硬功夫，拳腳紮實，刀棍純熟，三五壯漢輕易近不得身。放在從前，憑這身本事走鏢護院，足以掙一份安穩飯吃。
可洋槍洋炮一來，數十年的苦練忽然就成了笑話。任你閃轉騰挪、力貫千斤，也快不過一發子彈。往後怎麼活成了他最大的煩惱。
他漸漸明白，這世道變了。苦練多年，不如專心學槍三個月。從前江湖上那套拜碼頭、講情麵、亮招子的規矩，如今也都失了效。
所謂的“江湖套路”，從來隻在實力相當時纔有用；一旦涉及生死存亡、利益爭奪，或是對方實力遠勝於你，那些套路便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於是，那年受傷之後，他默默收下宋少軒贈予的錢財，轉身尋了個僻靜處，終日與槍為伴。舉槍、瞄準、擊發，每一個動作都浸著舊日武人轉向新時代的決絕與堅持。
待槍法初成，他便獨闖關東，憑一身悍勇與精準的槍法拉起一支數十人的隊伍，乾起了刀口舔血的營生。
勢力稍成後，他迅速依附上吉林盧家，藉此洗白身份，成了護糧隊的隊長。在東北，糧食即是命脈，而最大的糧商正是於家。
雨帥選擇娶於家女兒為媳，其中便有穩住糧路、安撫軍心的深意。於家因此成為三省商界無形之鼎，而盧家便是倚靠於家這棵大樹，成為其在吉林紮深根基的枝乾。
盧家自身亦有底蘊：既是雨帥故交，子侄輩更在奉軍中擔任要職，一位侄兒官至第二混成旅旅長，兼軍官團炮兵科科長，可謂軍商兩通。
宋少軒托人送去的密信，正是要借這條曲折卻穩固的渠道轉運貨物。信中清楚寫明瞭此次運輸的規模與其中關鍵物資。隻要騰鄭東將此信呈報上去，盧家作為生意人，略加盤算便知其中利益之豐。
昔日舞刀弄棍、憑一身武藝走江湖的鏢師，如今成了握槍押糧、在亂世中討生活的隊長。騰鄭東的路，是那個年代裡太多人的縮影：放下江湖人的驕傲，順著時勢彎折腰身，終究為自己掙出了一條安穩生路。
宋少軒的信遞到他手上時，騰鄭東心裡有些顧及情麵。這位當年給過他一絲機會的舊識，如今主動遞來橄欖枝，可能是有求與他。
他本就想著還個人情，便隨口將情況稟報給了主子盧老爺，連帶著自己與宋少軒的過往淵源，也一五一十說了個通透，末了將那封信原封不動地遞了上去。
盧老爺何等精明，隻掃了信一眼，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心裡便將利潤算出了七八分，當下就動了心思。
糧商這行當，從冇有家底薄的，個個資金雄厚，可利潤全在行情波動裡。若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糧食價格壓得低，利潤也就薄得像紙。
要想掙大錢，唯有一條路：屯糧。可這買賣也藏著不小的風險，一來壓資金，二來要防著倉儲損耗，三來還得惦記著盜匪覬覦，稍有不慎便是血本無歸。
而眼前這封信，恰好撞在了他的心坎上。近來幾筆大生意剛收回資金，手裡正攥著閒錢，離秋收還有段時日，此刻拿出大量資金囤下這批貨，待日後轉手便是一筆厚利。
況且信裡提的藥和罐頭，在東北本就是俏貨。天寒地凍的時節，百姓生病的多，藥材緊俏；物資匱乏時，水果、魚類罐頭更是稀罕物，需求極大。這筆生意，穩賺不賠。
商人逐利，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盧老爺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一把拉住騰鄭東的手腕，語氣急切。
“趕緊聯絡宋老闆，讓他直接把貨運到吉林來！有多少我吃下多少，便是量再大，我聯合吉林城裡各大商號集資，也能把貨款湊出來！”
騰鄭東臉上卻露出幾分難色，抽回手道：“東家，我已經問過聯絡的人了。他說南滿鐵路，他頂多能打通其中一段，再往深了走就冇轍了；至於中東路，他們更是半點關係都冇有。這批貨的運輸，怕是難以保障，還讓我們自己想想法子。”
盧老爺臉上的笑意瞬間斂了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漸漸冷靜下來。騰鄭東說得冇錯，彼時的東北，兩條鐵路線便是兩道勢力分割線：北方的中東路由毛熊掌控，眼下布林什維克雖主動示好，可北洋zhengfu遲遲冇有表態，雨帥也還在觀望，冇下定決心站隊；南方的南滿鐵路則被東瀛把持，這批貨本是東瀛軍隊的物資，有保運檔案，走南滿鐵路一段自然冇問題。
可關鍵在於，這批貨最終是要運出去對毛熊不利的。一旦牽扯到兩大勢力的明爭暗鬥，這運輸的事兒，就變得棘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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