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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倥傯，宋少軒來到民國已有數載。正如當年楊安華對宋少軒所言：人，從來難以簡單評判。在這翻湧的大時代裡，個人的努力往往被洪流裹挾，是非對錯也如風中浮萍，隨波翻轉。
好人可能漸漸失了初心，惡人或許在某刻幡然醒悟。這不是黑白分明的選擇題，而是在時代钜變與世事磋磨中，每個人不得不走過的、蜿蜒曲折的路。
當初楊安華遞來那份名單時，宋少軒對其中某個名字曾深懷疑慮。可細讀其人的經曆後，他卻也生出了幾分理解。畢竟在他身邊，就有一個走著相似路徑的人。
正因如此，當宋少軒緩緩說出那個名字時，林公子與常灝南俱是一震。屋內忽然靜得能聽見鎢絲燈絲髮出的細微聲響。
常灝南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擠出聲音：“你……你這是喝酒了？還是我耳鳴聽岔了？”
他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漾，“他？怎麼可能……怎麼會是他？”
林公子未出聲，他隻是望向宋少軒的眼睛，等待他的解釋。
“這三個人，想來二位冇有異議吧？或拉攏或監視，需儘快著手。”宋少軒語氣平穩，展開一紙資料，“至於另一人……我想與兩位仔細談談。”
他將資料二人，方纔繼續說道：“據我所知，此人雖身居交通總長之位，卻是個糊塗官。和會的罪責，本非他一人所能承擔，顧公使私下裡，對他其實頗有讚語。”
宋少軒隨即徐徐道來調查結果：“他出身浙江書香門第，生於滬上，其父曾任職江南製造總局要職，家底殷實，自幼便受儘寵愛。更難得的是，他還是前朝最後一批進士，為家門掙足了榮光。”
“浙江人最重臉麵，尤其是這般書香世家。”宋少軒聲音壓低了幾分，“可如今滬上傳來訊息，其宗族已開會將他全家從族譜除名，鄉裡更是立碑以示永世唾棄，全鎮都高掛著他的罪責狀。老父聞訊一病不起，母親更是險些自縊……這些代價，於他而言，已然足夠深刻了。”
他抬眼掃過二人，語氣鄭重：“我並不想立即表明立場，隻想借他手中的人脈先行拉攏，再展開合作，徐徐圖之。”
常灝南聽到此處，神情微微一動，彷彿在那人顛簸的命運裡，瞥見了某種熟悉的影子。他眉間漸漸舒展，低聲道：“若是這般境遇……我信他心底必有悔意。若能好好引導，或許真有轉圜之機。”
“慢著。”林公子忽然抬手打斷，目光看向常灝南，語氣冰冷，“三爺，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並非人人都能如你一般……守住本心，稱得上“人”字。宋爺所言在理，此人可用，但絕不可輕信。拉攏他，既能緩和我們與東洋人表麵的對峙，又能借其關係網開啟局麵，眼下我們缺的，正是這樣一個切口。”
見林公子這般表態，常灝南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茶香在屋內嫋嫋飄逸，三人經過一番深談，意見已然統一，便不再多言，各自凝神思索後續部署。
三日後傍晚，宋少軒立在京城火車站月台儘頭，見張廣領著人穿過熙攘人群走來，他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身著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乾淨軍裝，手裡拎著隻邊角磨損的藤箱，國字臉，濃眉毛，眼神清亮，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
“一路辛苦。”宋少軒迎上兩步，年輕人剛要行禮，便被他輕輕托住手肘，“酒樓備了薄酒為你接風，這裡人多，不必多禮，咱們邊吃邊敘。”
酒樓雅間內，檀木圓桌上擺滿了青花大碗，菜香氤氳。宋少軒親自執壺為年輕人斟酒，笑道：“這是家新開的館子，聽說掌勺的是宮裡出來的師傅，按漢人習慣改良了滿族八大碗。大魚大肉，勝在實在解饞、最是下酒，你嚐嚐味道如何。”
話音剛落，年輕人猛地起身，椅子腿劃過地板，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摩擦聲。他迫不及待地拱手躬身，語氣懇切：“使不得！您是我的恩人，這般禮遇我實在受不起！”
稍作平複後，他目光坦蕩地開口：“我叫傅榮超，保定傅家莊人。家裡清貧，當年爹為了送我進軍校，不惜販私鹽、走煙土，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才掙下那一千五百塊大洋的好處費，托人賄賂教官，我才得以入軍校學習。”
窗外恰好有電車“叮噹”駛過，市聲漫進雅間，將他的敘述輕輕包裹，像一段蒙著歲月塵霜的往事。
宋少軒聽著，臉上露出笑意：“譚三爺還是這般惜字如金，隻說薦來一位英才，卻不肯多透半分底細。不知你在軍校裡，都學了什麼真本事？”
“我文化課底子差，剛進校就露了餡，好在算學還算出色，多虧譚長官出麵幫忙保下，才得以在炮兵科學滿三年。”
他忽地抬眼，目光灼灼如炬，語氣裡滿是底氣：“這三年我從不敢懈怠，跟著法蘭西教官潛心操練。去年冬天75毫米野炮實彈射擊，四公裡外百米靶圈，我六發五中，拿了炮兵科第一。”
宋少軒執壺的手頓在半空，心中暗自感念譚三爺。這位茶館老相識自去了軍校後，兩人已有許久未曾聯絡，近來才藉著補充軍械的由頭恢複了往來。
此番他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相求，冇想到譚三爺依舊這般顧念舊情，送來的竟真是如此可堪大用的棟梁之才。
宋少軒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試探說道：“你有這般本事，放著部隊的正經分配不要，僅憑一句話便來投奔我，實在讓我有些意外。你可彆怨譚三爺，是我執意要他幫忙舉薦的。”
“恩公何出此言！”傅榮超猛地起身，拱手便要下拜，“今春家父染了時疫，保定西洋醫院說需用西洋藥診治，單單一碗湯藥就要七根金條。是您二話不說出錢相助，替我儘了孝道，救了家父性命。您對我有再造之恩，怎能說這樣的話！恩公在上，請受我一拜！”
“使不得！”宋少軒連忙搶步上前扶住他。兩雙手相觸的刹那，他分明察覺到傅榮超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這份震顫裡滿是真切的情義，絕非作偽。
“我本就代理著這款西洋藥，譚三爺開了口，我自然冇有不救的道理。”宋少軒將他按回座位，語氣愈發溫和，“譚三爺念舊情，我也絕不會虧待於人，此番叫你過來，定不讓你白辛苦。”
說罷，宋少軒夾了片肘子皮放進他碟中：“嚐嚐，往後怕是要慢慢適應這些大魚大肉、重口菜式。我與奉軍都督有些交情，近來正有生意往來。眼下有一批法蘭西榴彈炮要交付他們，想請你幫個忙，替我教教他們火炮的用法。酬勞你儘可放心，定讓你滿意。日後奉軍也會招攬你，你便替我在奉軍好好做事，或許將來，你能幫我個大忙。”
傅榮超沉默半晌，喉間啞聲開口：“我離家時，爹攥著我的手叮囑，做人要厚道，萬事有因有果，不可壞了規矩，否則日後定寸步難行。”
話音落，他猛然挺直脊梁，目光堅定地看向宋少軒：“您隻管吩咐！指揮所測繪、彈道演算、炮陣佈置，但凡與火炮相關的事，榮超定拚儘全力傳授！”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那我就放心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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