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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東瀛侵吞齊魯的責任全數歸於這三人,確有失公允。以他們的品級與許可權,遠不足以左右和會議題。三人之中,若論最需承擔直接責任的,當屬章宗祥。隻因他在交換文書時親筆寫下:“華夏北洋zhengfu對東瀛國zhengfu右列之提議,欣然接受。”
正是這寥寥數字,成了東瀛聲稱“北洋zhengfu自願同意”的憑據,也為其侵占行徑披上了所謂的“合法性”。
當然,此時這三人無一清白,學生找上他們,並非冤枉。起初,學生們隻是抗議,要求他們出麵說明。然而護衛態度傲慢,當事人始終避而不見,學生的情緒便在僵持中逐漸失控。
直到一塊石頭砸進院內,這一舉動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人群湧向宅門,推倒護衛,直衝而入。
誰知踏入院內,眼前景象卻讓“漢奸”之名徹底坐實:幾人正與東瀛人密議。無需再多言,一切辯解都已蒼白。
怒火裹挾著信念,學生們一把火點燃了宅院——這便是後來震動全國的“火燒趙家樓”事件。
此事影響甚大,如何處置全看北洋zhengfu的態度。此時,胡先生正在滬上陪同花旗人士考察,意在為我國建設尋求外援。訊息傳來,他當即撰寫評論,刊於報端。
文中除高度評價學生運動的愛國熱情,亦指出其中不成熟之處。篇末更寫下這樣一段結語:“凡在變態的社會與國家內,政治太**了,而無代表民意機關存在著;那末,乾涉政治的責任,必定落在青年學生身上了。”
這無疑是對北洋zhengfu犀利的譴責,也將段帥、老徐、馮帥等人的顏麵置於不顧。但北洋向來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文人議論可暢所欲言,當局不得追究。
正是這篇評論,讓老徐真切看到了民意的沸騰。他很快下定決心,作出批示:不得追究學生責任,曹、陸、章三人即行免職。
受到鼓舞的學生在隨後數日持續宣傳、施壓,將“外爭主權,內懲國賊”的口號傳遍街頭巷尾,要求zhengfu必須拿出行動。
京城的風潮迅速向外擴散,滬市、金陵、津門、青島、湘省、粵省等地相繼響應,彙聚成一場聲勢浩大的全國性浪潮,並在持續蔓延中深入社會各個角落。
除了三名“國賊”,另有一位名聲顯赫的人物,在此次風潮中陷入了輿論的漩渦——正是梅蘭芳梅老闆。
四月間,他應邀赴東瀛演出,原定場次十八場,場場爆滿,東瀛方麵甚至懇請加演。
然而國內運動驟起,訊息傳到梅老闆耳中時,已是五月七日。行程已定,契約在先,他雖心生罷演之念,卻被班主以“戲比天大、藝德在先”相勸,終是登台完成了演出。
此事隨即成為不少報刊抨擊的焦點。在一片指責聲中,周僉事卻發表評論,直指那些跟風批判之人。
“我看如今罵得最響、跳得最高的,多是些平日裡隻會捧戲子、抬妓女的娛樂記者。運動初起時不聞其聲,如今見風頭已定、學生無恙,便一個個跳出來扮作義士了。”
不久,湘省某報刊也刊出一則評論,言辭更為犀利:“有些人自己從不敢站在人前,隻躲在人群裡呐喊。平日沉默如石,見學生無事纔敢放聲。這何嘗不是一種懦夫心性?從政者不可如此,求學者不可如此,那些總躲在百姓背後高喊口號之人,更要不得。”
與此同時,滬上報刊接連刊登汪兆銘的係列評論,文章引經據典、辭藻華美,被不少人奉為佳作。然而林公子讀後,卻特地投書一篇,語帶機鋒。
“口若懸河,不過東林遺風;腳踏實地方是前行正途。輕言大義者,臨危易變節;真心實乾者,往往先行而後言。追求名者,光說不做。諸位推崇文章華彩之時,亦當看清:是求名,還是有心?”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事對汪某人的衝擊尤甚。因他聲名在外,各大報紙旋即展開唇槍舌劍,論戰不休。
老裕豐茶館內,宋少軒對著二人深深躬身,語氣懇切:“二位,這般時候,敢做這等事的,放眼當下也唯有你們了。宋某打心底裡佩服,這兩個兄弟,我認下了,值!請受我一拜。”
“學生是國家的未來,護著他們,本就值得。縱使丟了這身官衣,又有何妨?”常灝南垂眸低聲,“我前半生昏昏度日,本就不求揚名,隻求後半生活得坦蕩,將來入土,也有臉麵去見家人。”
“彆拜我,這事跟旁的無關,我就是單純看不慣罷了。”林公子抬手一攔,眉宇間滿是鄙夷,“你瞧瞧街麵上那副光景,燒幾件日貨,在報紙上登幾行字,一個個就裝模作樣,好似多愛國一般。江山已有恙,男兒當自強,偏生這些人,既不知埋頭學些真本事,也不肯踏實做些實事,反倒娘們唧唧地折騰這些虛頭巴腦的破事!”
宋少軒聞言重新坐下,神色沉肅:“二位兄弟,聽你們這一番話,我更放心了。咱們誌同道合,正是能共謀大事的人。眼下有一樁事已不能再等,需請二位儘快著手安排。”
兩人當即斂容正色:“宋爺,究竟是何事,讓您如此鄭重?莫非是什麼緊要關頭的大事?您儘管吩咐,我們必定儘力。”
“我要安插人手,深入東瀛勢力滲透地區。奉天、津門、青島、京城、滬市,皆需佈下眼線。其餘地方尚可暫緩,唯獨東三省,我們必須加快腳步。”宋少軒一字一句,清晰而堅決。
“此事長遠來看確有必要,”林公子微微頷首,卻帶疑問,“但為何東三省如此緊迫?”
“你們看看這個。”宋少軒將厚厚一遝報紙推向桌中,“這是近日從各處蒐集來的,有津門茶館的,也有奉天商隊帶回的。仔細看看,能看出什麼?”
林公子與常灝南各自展開報紙,越讀眉頭皺得越緊。半晌,常灝南抬頭:“東瀛軍隊勢如破竹,奪取毛熊大片疆土;高麗廢王突然暴斃;東瀛又成立關東軍。宋爺,這三件事,似乎並不相乾啊?”
“不,它們大有關聯。”林公子抬手打斷,眼中掠過銳光,“這正說明東瀛對土地的野心已不加掩飾。歐戰說到底是列強爭奪殖民地,東瀛豈會甘於人後?趁毛熊內亂搶佔領土,接著讓高麗王“暴斃”以固統治,兩側穩住之後,成立關東軍,其目標分明就是東三省。即便眼下不動,也是在未雨綢繆。”
“說得對。”宋少軒接過話,聲音壓低,“所以我之前給了雨帥一大批軍火,他付的款額不小。表麵上我冇賺什麼錢,實則助他穩固了地盤。我希望能讓東瀛有所忌憚,同時,我們自己也必須未雨綢繆。安插人手,掌握東三省第一手動向。”
他停頓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深晦的思緒。有些話他並未全盤托出:那批軍火交易,固然是為增強奉天實力,卻也意在消耗其財政,延緩乃至打消雨帥自建兵工廠的念頭。這一步棋,他埋得靜默,卻關乎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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