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談妥後,二人對飲了不少酒。安頓好傅榮超,宋少軒纔回府歇息。次日清晨,他剛起身洗漱,就見大牛匆匆來報,說林公子在老裕豐茶館等他。
宋少軒連忙出門,趕到茶館雅間,林公子笑著遞過一封信。他抽出信箋細看,心中百感交集,望著一行行字跡,恍惚間似又見多年前那個壯碩的背影。
“他近來日子過得還好?我記得他當年傷得極重,已然動不了手了。”放下信,宋少軒抬眼問道。
“確實動不了硬手,但他手穩動作快,去北方後買了把鏡麵匣子,硬是練出了一手好槍法。騰鄭東這幾年可是吉林有名的悍匪,如今廣收門徒,正為盧家效力。宋爺,您與他相交甚多,這事能不能托他去辦?”林公子緊接著道明來意。
宋少軒也不瞞他,據實說道:“他從前是京城鏢師,替我做過幾個月保鏢,為人仗義,也曾護我周全。要說交情,自然是有的,隻是這些年未曾相見,我也不敢打包票。我的想法是,先設法聯絡上,找個由頭試一試,看看他心裡還念不念幾分舊情。”
林公子聞言勾起唇角,笑意裡帶著幾分戲謔:“試試人心?宋爺,這話可不像您說的。人心這東西最是經不起試探,您又不是不清楚。依我看,不如就憑著舊日情分先搭上線,真要能有實打實的利益往來,這關係反倒能更穩固些。”
宋少軒眉頭微挑,對著他笑罵:“你這張嘴,真是半點情麵不留,非得把話挑明瞭才甘心。行吧,我寫封信給他,再讓張廣帶些上好的貨過去,先把貿易往來搭起來。我會跟張廣交代,就說想托騰鄭東找個靠譜的司機,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處理,再定後續。”
“嗬嗬,我就說您不至於這麼天真。”林公子笑意收斂了些,語氣鄭重起來,“不過我得提醒您,司機可不是隨便找的角色。那是日日近身的人,底細、心性都得摸透,務必慎重。”
“我不是說了,就是試一試。”宋少軒臉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平靜無波,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得,您心裡有譜就好。”林公子隨手拎起茶壺斟了杯茶,熱氣氤氳中話鋒一轉,“還有件事,想來您會感興趣。金爺派人在津門盯梢,日前有了些眉目。王子春花五萬大洋,給王錦輝買了個官。”
“噢?”宋少軒眉梢一挑,頓時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買的什麼官?”
“嗬嗬,曹總長倒台後回不了家鄉,一直窩在津門。手下人給了他一套院子安置,這官明擺著就是他賣的。”林公子呷了口茶,回憶著說道,“好像是管修路的,官職不算高,事事都得聽上頭排程。”
“這可是塊肥差,油水足得很。”宋少軒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語氣帶著幾分譏諷,“冇聽過“修橋補路無屍骸”?一個精明透頂的洋買辦,怎會做虧本買賣?這行當看著光鮮,實則是拿命填的。每修一裡路,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枯骨。”
“宋爺放心,我已經派宜修去津門安排了。”林公子放下茶杯,語氣沉穩,“既然知道那王錦輝是好色之徒,這便是現成的抓手,成事不難。隻是另有一人,我冇敢擅自安排,您這邊打算如何處置?”
“他那邊我們出麵都不妥當。”宋少軒緩緩搖頭,“我已經托了齊二爺幫忙斡旋,想來很快會有回覆,且等著便是。對了,常三爺何時過來?”
“您忘了?是您讓他去處理那事的。”林公子提醒道,“之前點火燒樓的那個小夥出獄了,三爺親自去接的,這兩天正陪著他養傷,等身子好些就送他返鄉。話說宋爺,您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些?那青年愛國固然值得稱讚,可您一出手就是一萬大洋,未免太過了?”
“這點錢,有大用,再多也值得。”宋少軒語氣平淡,眼神卻透著幾分深意,“我隻是怕他心思純良,反倒誤會我另有所圖,不敢給得太多罷了。”
宋少軒緩緩轉動手中那隻青釉茶杯,釉麵流轉的幽光映過他低垂的眉眼,像一段靜默的旁白。這亂世飄搖,多少人怨命途多舛、時運不濟。可偏偏有些人,即便被命運推向暗角,也能在裂縫裡掙出自己的天光。
趙家樓一事之後,三位學生主事被捕,雖不久獲釋,卻終被學校除名。他們都是學子中的翹楚,本該前程似錦,卻在一夕之間失去依憑。
可這三人,竟無一沉淪。點火的那位,由常三爺暗中送上南下的火車。他本是嶽麓書院出身,又曾是京城高等師範的尖子,回到湘地後,安靜地執起教鞭。
次年,張督軍被驅離,他受聘入湘省師範學院,併力薦一師附小的毛教員前來任教,從此攜手拓開湘省教育新局。同年,他參與創辦新民學會,又與毛教員共同成立文化書社。
數年之後,更隨其赴滬,共創新式學堂。他不僅是那位教員的摯友,亦成為滬上一所百年名校的奠基之人。
另兩位出身富庶之家,選擇遠渡重洋。此後各有一番天地:一位成為中山大學副院長,另一位歸國後曆任要職,官至教育次長,兼為金陵大學教授。真正的強者,從不為境遇所囚;他們沉默地調整姿態,在風浪中把自己鑄成礁石。
而有些人,卻永遠不會從教訓中醒來。他們擅於尋找藉口,精於投機取巧,一生在彎路上越走越遠。
三大“賣國賊”中,章某本也是奉命行事,情有可原。然而白紙黑字終究由他簽下,東瀛所持的關鍵證據之一——“濟順高徐鐵路借款”,將齊魯路權拱手抵押,使其掌控名正言順。
學生這頓毒打,他捱得並不算冤。可他卻自此鑽入牛角,非但不思反省,反而徹底倒向東洋。表麵上辭去職務,聲稱“歸家侍父,不問政事”,遁往津門;暗地裡,卻密會西原,謀算他日東山再起。
陸某亦是如此。明麵辭官隱退,實則潛入津門日租界,與黑龍會、西原等人會晤,領受任務,悄然潛伏。而他最是貪婪,也最懂在這混沌時局裡為自己牟利。如今的日子,反倒過得最為逍遙。兩人日後皆以賣國謀生,成了貨真價實的“賣國賊”。
人跟人,終究是不一樣的。心存善念者,縱入黑夜,亦持燭而行;而心術已歪之人,早已在自己選擇的路上愈走愈暗。惡者能回頭者,寥寥無幾;更多的,隻是在沉淪的淵藪裡,把自己活成了時代註腳裡最灰暗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