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八年五月一日,當北洋zhengfu在和會上受挫、東瀛強占齊魯的訊息終於傳到京城時,北大一些學生再也坐不住了。他們在西齋飯廳匆匆召開了緊急會議。
會上,眾人決定在五月三日於北河沿的三院法科大禮堂召集全體學生臨時大會。當夜,訊息迅速傳開,京城高等師範學校、京城工業專門學校、北洋法政專門學校,與北大四校聯動,學生代表連夜聚議。
這些年輕人,幾乎彙集了當時京城最具銳氣與學識的青年一代。他們早已不是隻會背誦經書的學子,新思潮的激盪、報章上的辯論、夜校裡的講述,早已為他們開啟了思維的視窗。
此刻,麵對如此國恥,激憤如潮水般在禮堂裡翻湧。發言者一個接一個站起,聲音從沉重漸至激昂,最終,所有人的情緒凝結成同一個方向:必須行動。
五月四日,一場更大規模的動員展開了。京城十三所高等院校、二十八所專科學校,數萬學子如潮水般湧出校門。
有人高舉標語列隊youxing,有人穿梭於街巷散發傳單,更有人走進茶館、劇院、戲園,站在長凳上向圍攏來的市民高聲演講。他們要讓這座城、這個國家、讓更多的人看見:國家危矣,青年怎能沉默?
這一天,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從tiananmen出發的數千學生。他們在廣場上聚集,旗幟與橫幅在風中簌簌作響,口號聲起初零落,繼而彙聚成潮,隨著人群越聚越多,情緒也如野火般蔓延升騰。
終於,隊伍開始向前移動,年輕的麵孔帶著肅穆的激憤,腳步整齊而沉重,從廣場湧向街道。
幾乎與此同時,京城的軍警已在幾條要道上聯合佈防,拉起了警戒的紅線。他們接到北洋zhengfu的嚴令:必須控製住局麵,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而命令中更被反覆強調的一點是:務必百分之百保證洋人安全,絕不容許任何人靠近東交民巷使館區半步。
街道兩側,持槍的軍警沉默而立,目光緊盯著不斷逼近的學生隊伍;而走在最前麵的青年,也早已看見遠處那一道冰冷的人牆。空氣在五月的陽光下,悄然繃緊。
常灝南這個警務處長,本就主管路政交通、路障布控與往來檢查的差事。眼下各處雖都分派了任務,卻個個互相推諉,竟一股腦把設卡查路的活全推給了他。誰都怕沾手這事,落得個被唾沫星子淹了的下場。
他本人反倒坦然接下差事,出發前給所有警員下了死令:“隻許疏導隊伍,不許驅趕、不許攔阻、更不許動武。這是華夏的恥辱,不作為已是大錯,萬萬不可錯上加錯。”
所以當日youxing隊伍一路暢通,警隊隻是跟隨引導,並冇有其他動作。任由學生自由行動,不加以乾涉。
東交民巷內,各國使館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巷內景象與外界恍若兩個世界。英吉利使館的鐵柵欄門敞開著,身穿紅色製服的衛兵肅立兩旁,眼神淡漠地望著湧動的人潮自門前流過。
法蘭西使館的門衛不僅未加阻攔,反而收隊讓出通道,任由學生隊伍走進使館區。花旗使館門口,幾位金髮碧眼的外交官正低聲交談,神色平靜,並無乾預之意。
唯獨巷尾的東瀛使館大門緊閉,牆頭架著槍械,幾道黑色人影在上方來回巡視。使館門口的衛兵緊握buqiang,刺刀在薄霧中泛著冷光。遠遠便能聽見他們公使急促的嗬斥聲,正一遍遍向趕來維持秩序的軍警施壓,要求立即驅散請願的學生。
常灝南眉頭緊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手阻攔——此前他未曾預料到局麵會如此發展,但此刻他已明白,自己不能再繼續裝聾作啞。
“攔住他們。”
他的命令一下,身旁的警員們立即上前,在學生隊伍前築起一道人牆。他們隻阻擋前進的步伐,卻無一人真的願對這些熱血沸騰的青年動粗。
常灝南深吸一口氣,轉身踏上了路邊用木箱臨時搭起的高台。他站定在上麵,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一張張年輕而堅定的臉。
他眼中情緒翻湧——有疼惜,有愧疚,也有難以儘述的無奈。“同學們,你們的心情,我明白。我心裡同樣難受。說實話,我很想加入你們。”
他停頓片刻,喉結微動:“可職責在身,我不得不在此維持秩序。這次的事,我們應該抗議,也必須抗議。”
他語氣漸沉,“但你們是國家的棟梁,是未來的希望。這個國家病了,該扛起這份責任的,本應是我們這些成年人。”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前,話音裡浸著深深的愧疚:“可現在,卻讓你們這些還在讀書的青年,走在了最前麵……我心裡有愧。”
常灝南望向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於職責,我必須攔住你們;於良心,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的未來,以身涉險。”
常灝南這番情真意切的話,讓台下的騷動漸漸平息。學生們抬起頭,怔怔地望向高台上那個身影。他們本以為會迎來厲聲嗬斥與強硬阻攔,卻不料聽到的竟是如此誠懇而共情的聲音。
“不要為難這位長官,這裡走不通,咱們抓漢奸去!”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共鳴。
之前廣場金水橋邊那副醒目的對聯,此刻重新浮現在很多人心頭: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傾心媚外,不期章惇餘孽死有頭。
聯中所指,正是曹、陸、章三人。世人眼中,他們是無可辯駁的“三大漢奸”,早被千萬學子唾棄。如今群情激憤無處宣泄,這三人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公使團共有五人,為何獨獨針對這三位?其中關鍵,在於態度。原外交總長曾明確拒絕簽訂“二十一條”,甚至以辭職向袁大帥施壓;顧公使亦以在和談會場上慷慨激昂的發言著稱。而這三人,非但參與簽約,且從未公開表態反對。
他們還有著諸多相似之處:同為浙江人,皆赴滬求學,後又遠渡東瀛留學;任職期間均涉足商業,且藉此聚斂大量財富。因此,在學生們看來,懲戒他們,於情於理皆無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