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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上誰最大？明麵上是黃老闆，人人尊一聲“天字輩”大佬。但青幫論資排輩，傳至當時正經隻有“大、通、悟、覺”最後四輩，再往後才續排新的二十四輩。
所以，壓根冇有“天字輩”這一說。那不過是黃老闆自封的牌麵，江湖中人心裡都清楚，當不得真。
而杜老闆本是“悟字輩”，因拜在黃老闆門下，被大哥抬了一輩，可終究隔著一層台階。但他身後站著桂生姐。有她撐腰鋪路，杜老闆很快便嶄露頭角，成了滬上真正的“地下皇帝”。
各幫各派、各方勢力都願意給桂生姐麵子，不僅因她父輩的聲望，更因她為人處世自有分量。江湖雖濁，卻也重情義、念舊恩。
桂生姐做事漂亮，待人留有三分餘地，這份情大家都記得。更何況，越是講究“場麵”的人，越要在明麵上敬她三分，這是自證，不可壞了名聲。
久而久之，在這滬上灘頭，桂生姐一句話的分量，反倒比黃老闆那虛掛的“天字輩”名頭，來得更重、更實在。
阿姐的名帖一到，杜老闆當即在牌桌上合了牌。他起身抽出一疊銀票，挨個兒散到牌友麵前：“不好意思各位，牌伐好打了，我有點急事要辦。讓我小阿弟代幾手。這點意思收好，今朝手氣太好，伐好意思了。”
陪打的人哪敢有意見，況且也早習慣了他這套做派。誰都知道杜老闆為人仗義，從不讓人吃虧，便都笑著接了。
眾人也瞥見了那張名帖，心下明瞭。他重情義，講規矩。於是紛紛拱手：“儂忙儂忙，正事要緊。”
他整了整長衫匆匆下樓，三步並兩步趕到門外，朝張廣拱手一迎：“先生久等，失禮失禮。上車談吧，屋裡頭人多，不方便。外頭尋個安靜地方，順道弄點小菜墊墊肚皮。”
不容張廣推辭，他已親自拉開車門，側身虛引，又低聲向司機交代了去處。張廣一時有些恍惚，這邊與方纔在黃府所受的冷遇，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滬上這潭水，規矩究竟怎麼論的，他越發看不明白了。
車上，杜老闆已熱情與他寒暄起來，話不過三巡，事情便談妥了。所有細則對方皆一口應承，隻最後襬下一句：“價錢不要變，這是規矩，隻要鈔票到了，其他事體，統統交給我。”
車停在一家看似尋常的飯館門口。杜老闆隨口對迎上來的堂倌道“老規矩”，便引張廣入座。
“我是本地人，土生土長，講起來現在算鄉下人了，住城郊的。早年要劃船才能進市區，是伐是有點鄉氣？”他笑著自嘲，手上卻利落地燙起碗筷，“冇啥好招待，就吃點本幫菜，阿好？”
不等張廣答話，幾道菜已陸續上桌。他起身舀了滿滿一碗湯推到客人麵前：“這是本地全家福，肉皮、蛋餃、肉圓，熱洞洞個，先暖暖胃。”又抬頭問，“吃杯楓涇黃酒，阿好？”
“隨便，隨便……”張廣連忙應聲。他確實冇見過這樣的人物，在滬上權勢傾天卻謙和如舊鄰。一碗熱湯遞過來，暖的是胃，落的卻是心。
前一刻還對這位杜老闆毫無印象，此刻張廣卻實打實地感受到了對方的能量。第三道響油鱔絲剛端上桌，便有小弟近前低聲稟報。
杜老闆聽罷，隻笑了笑，筷子往那鱔絲上一引：“貨齊了，已經叫人送到碼頭，您隨時派人去驗。阿拉先吃飯.來來，動筷動筷。”
前後不到半個鐘頭，近百噸貨便已湊齊！張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人手腕與能量，實在深不可測。
可杜老闆臉上卻波瀾不驚，彷彿隻是辦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依舊笑嗬嗬地勸菜添酒，一杯接一杯地敬，好似這桌家常菜比那百噸貨物更要緊。
滬上這盤根錯節的難題，竟在談笑間煙消雲散。張廣猶在震驚中，杜老闆側耳聽了身旁人幾句低語，轉過頭來時，笑容又深了幾分：“張老闆，再敬您一杯。”
不多時，一位師爺模樣的人悄然走近，遞上一張單子。杜老闆接過，輕輕推到張廣麵前：“張老闆，貨款不急，貨您先發。我這兒也有張單子，不知您方不方便籌措？若是方便，乾脆兩邊的賬抵一抵，倒也清爽。”
張廣低頭細看，當即點頭：“都有，隨時可以發貨。”他略頓一頓，終究忍不住問：“隻是杜老闆……也做這般生意？”
“做啊。”杜老闆笑了起來，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外國赤佬做得，我為啥做不得？永安百貨剛開張，儂自家去看看，裡頭全是洋貨，價錢定得……比煙土還賺鈔票。這塊蛋糕，我為啥不去切一刀？”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講一樁再自然不過的小買賣，可話裡那份野心與膽魄，卻讓張廣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數日之後，一艘貨輪從大沽港鳴笛啟航，在港島中轉卸貨後，徑直駛向西方。幾乎同時，另一艘滿載的大船自青島拔錨，破浪南下，直抵滬市。
不久，滬上的市井風貌便悄然生變。原本由花旗可樂與東瀛波子汽水各占半壁江山的街頭冷飲攤，忽然多了一款澄澈清亮的檸檬汽水，玻璃瓶上凝著水珠，也穩穩分去了一角天地。
酒吧深巷、西餐廳閣樓裡，威士忌與白蘭地不再獨領風騷。新出現的青島啤酒泛著細膩金沫，帶著北地麥香，悄然成了許多酒客的新寵。
鬨市中心的寶大祥綢緞莊，則掛出了一批新式麵料。質地挺括柔滑，光澤溫潤，比起洋貨不遑多讓，價鈿卻隻得一半。一時間門庭若市，尺頭搶手，裁縫店的訂單也堆了起來。
這一切，皆源於那日一頓家常便飯後的握手之約。杜老闆憑著自己那套“人麵、情麵、場麵”的處世功夫，把關係鋪得紮實，把交道打得漂亮。
張廣也從此對他徹底信賴，往後兩人貨物往來，常常既無保人，也不立契，一封電報往複，事情便已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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