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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伊始,時局竟顯出一派向好的光景。先是南北議和啟幕,繼有作戰軍揮師出境,收複數處失地,而後北洋公使團亦遠赴法蘭西,列席國際會議。樁樁件件,似都印證著老徐的施政策略切中要害,華夏大地,彷彿正朝著光明的方向緩步前行。
隻是這般向好的局麵,終究未能撐持太久。謀士縱有千般籌謀、萬般手段,若無實打實的實力托底,一切皆是鏡花水月。
一旦其政策觸碰了旁人的既得利益,那些精心佈局的籌謀,在絕對的實力麵前,竟抵不過對方隨手一揮。
段帥不過是在家中設了一席家宴,席間寥寥數言,南北議和的第四次會議便驟然談崩。這亦是議和的最後一次會議,從頭至尾,幾無任何共識達成,時局一夜倒轉,重又回到了停戰之前的僵持境地。
而遠赴法蘭西的北洋外交團,亦在國際舞台遭遇重挫。列強早已暗中將核心的“十人會議”改作“五人會議”,看似將東瀛正式剔除在外,實則將大會主導權儘數攥入西方之手。
當然,他們也對東瀛許下了一個“小小要求”的承諾,隻不過,這份承諾的籌碼,終究是拿其他政權的利益換來的。
前外交總長陸大人據理力爭,卻遭列強斷然回絕,外交團的千斤重擔,儘數壓到了輪換出席的顧公使肩上。
彼時顧公使的心境,正跌至穀底。不久前,西方傳入的流感襲擾了他的家庭,妻子在滬上最好的西洋醫院苦撐數日,終究還是撒手人寰。
他便是懷著這般錐心的悲痛,踏上了遠赴西洋、為華夏爭取公道的路途。可與會期間,洋人眼中的鄙夷與輕慢,對華夏利益的全然漠視,甚至隨意分割華夏權益的種種行徑,無一不深深刺痛著他。
悲痛與憤懣交織,顧公使日日閉門不出,埋首奮筆疾書,隻盼著在登台發言的時刻,能喚來各國的一絲同情與關注,為華夏爭得哪怕半分微薄的利益。
友人見他這般鬱結,實在不忍,隻得強拉著他出門散心。恰在此時,旅居各國的華人正抱成一團,一心支援祖國的外交諸事,心中唯有一個執念:願世界各族能平等相待華人。
也正因如此,顧公使在華人舉辦的舞會上備受敬重與歡迎。他隻是簡單自述了身份與來意,便成了這場舞會的核心。
能出席這場舞會的海外華人,皆是當地有頭有臉的體麪人物,他們圍聚在顧公使身旁,群策群力、各抒己見,隻盼能儘一份力助他一臂之力,盼著能為積弱的華夏,爭來一個應有的公正結果。
二樓臨窗的雕花欄杆旁,沈若雁倚欄而立,手中一隻水晶酒杯輕輕搖曳,猩紅酒液沿杯壁晃盪,映得她眼尾那抹胭脂色愈發鮮明。
她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樓下大廳。衣香鬢影,管絃悠揚,西洋樂隊的旋律裹著賓客低語潺潺流淌。這般熱鬨向來令她覺得乏味,此刻卻被一道身影倏地牽住了視線。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禮服,料子雖好,裁剪卻欠了幾分講究。髮型帶著點土氣,在滿廳裝扮得體的海外華人中,顯得有些不入流。
可偏偏就是他,被一眾有權有錢的人圍著,舉杯侃侃而談,英文流利漂亮,儼然成了舞會的中心。
他眉宇間凝著一段揮之不去的沉鬱,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那份矜貴。燈光傾瀉而下,勾勒出他清晰的側影: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連握杯的手指都修長乾淨,透著股清淡的書卷氣。
沈若雁自小在南洋長大,歸國後鮮少遇見這般氣度清冷又出眾的人物。如今在法蘭西碰上,心底不由一動。
她指尖朝樓下輕輕一點,聲音柔緩,帶著一絲的好奇,“瑩瑩,你下去問問,那邊那位,是什麼人?”
“好的小姐,我這就下去看看。”張瑩瑩連忙應下,她跟著沈若雁已有兩月,差不多能猜到這位小姐的心思。
她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裙襬,腳步輕快地走下旋轉樓梯,避開穿梭的賓客,先找了舞會的一位相熟客人打聽,又悄悄問了幾位華人紳士,不多時便把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她快步回到二樓,臉上帶著難掩的敬佩,湊近沈若雁耳邊低聲彙報:“小姐,這人可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是北洋派來參加和會的談判代表顧先生,聽說還是耶魯大學的法學碩士呢,年紀不大就學識淵博,在國外名氣都很大!”
張瑩瑩說得語速都快了些,眼底閃著光:“您不知道,外頭都傳,他在和會上為了咱們華夏的權益,跟那些洋人據理力爭,寸步不讓,把該說的話都說到了點子上,硬是冇讓洋人輕易占了便宜!這纔是真正的才子,更是為祖國撐腰的大英雄呢!”
“是他?”沈若雁紅唇微啟,目光又飄向樓下那個身影。她細細打量片刻,眉梢輕挑,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剔:“模樣倒是周正,眉眼清俊,就是瞧著年紀不算輕了。還有這身打扮……”
她嗤笑一聲,收回目光,眼底的那點好奇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一身黑西裝,闆闆正正的,連點裝飾都冇有,也太沉悶掉價了。跟這舞會上的西洋紳士比起來,差遠了。”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象牙白的真絲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掃過雕花欄杆,留下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瑩瑩,備車回家。”她語氣慵懶,帶著明顯的不耐,“我累了,這兒實在冇勁。”說著,便將手中的酒杯遞了過去,又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珍珠髮飾,神色間滿是倦怠。
張瑩瑩早已摸清了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向來是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當下不敢多言,連忙接過酒杯遞給一旁的侍者,應聲:“好嘞,小姐您稍等。”
她快步下樓,先找到司機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把車開到花園門口候著,又折返回來取了沈若雁收到的幾份禮物,小心塞進後備箱。
忙完這一切,她才匆匆回到二樓,弓著身子輕輕托住沈若雁裙襬的下襬,避免裙襬拖地弄臟或被踩踏,“小姐,車備好了,咱們走吧。您回家好生歇著,明個放學我來找你。”
沈若雁踩著細高跟,慢悠悠地走下樓梯,路過大廳時,連眼角的餘光都冇再分給那位顧公使。
坐進車裡,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了閉眼,又忽然睜開,對著正要關車門的張瑩瑩抬了抬下巴,指尖輕輕一勾:“上車,瑩瑩。陪我回家喝兩杯。我想找你說說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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