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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廣抵達滬市後,頭一件事便是去尋那兩個丫頭。他將宋少軒的信遞了過去,又示意隨行的人抬進兩口木箱。
“信是宋爺親筆。這些銀票也是他讓我捎來的。宋爺交待,出門在外,彆委屈了自己。”
張廣語氣溫和,像是長輩交代遠行的孩子,“夢夢成親了,瑩瑩也尋了人家,出國留洋去了。嫂子特意給你們備了兩箱衣裳,先穿著,等會兒尺寸記下,她回頭再給你們做新的。”
兩個丫頭聽著,眼圈便漸漸紅了。“都這麼大了,還勞他們惦記……”
二丫頭聲音有些哽,“我倆在這兒挺好,真不用掛心。銀票不能收,還有這匣子,是我自己掙錢買的些小東西,張叔,您替我們帶回去吧。”
“哎喲,這我可不敢做主。”張廣連忙擺手,笑得有些無奈,“帶回去非挨訓不可。你倆真要心疼宋爺,不如先幫幫你張叔。我這趟來就是給宋爺辦事,得見見黃老闆、杜老闆、張老闆,你們可有門路?”
“這事容易,”大丫頭聞言笑起來,“我們一到滬上就拜過碼頭,自然是認識的。桃桃如今每週都去黃老闆府上唱堂會,熟得很。”
“後天我正好要去黃老闆家唱戲,”二丫頭接話道,“到時我帶您去。杜老闆通常也在。您在台下稍坐,讓丹丹引您見人。她在黃家可比我會說話,討人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張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法蘭西和英吉利那兩邊的采購,都是以百萬為單位,一時實在週轉不開。滬市這三位老闆手中握著全國三成的貨源,找他們,纔是破局之道。
張廣萬萬冇想到,兩個丫頭口中的“熟”,竟是熟稔到這般地步。大丫頭丹丹剛進府門,兩旁的人便點頭哈腰地迎她進去。她大大方方領著張廣穿堂上樓,熟門熟路,宛如在自家行走。
她走到一張紅木桌邊,順手掀開一隻陶罐看了看,點點頭:“嗯,就照這個方子熬,滋陰補陽,最對契孃的體質。”
“喲,寶貝囡囡來啦!快點過來,哦喲,肩胛酸得唻,幫我捏兩記。”珠簾一動,桂生姐笑著走了出來,一見丹丹,眉眼便舒展開來。
張廣愣在一旁,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哪裡分得清眼前是誰,隻看大丫頭從容得像回自己家一般。
“張叔,這是我契娘桂生姐,黃老闆的太太。”丹丹隨手一招,人已轉到桂生姐身後按起肩來,“您過來,我給您介紹。”
桂生姐眼皮也冇抬,隻隨手朝張廣的方向擺了擺:“儂叔叔啊?是生意上的事體吧。”
隨即朝門外喚道:“小刮刀,儂下去一趟,叫老頭子戲先停停,上來一歇,幫這位先生談點事體。”
待人應聲下樓,她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老頭子年紀上去了,心思倒活絡了。現在被隻小妖怪迷牢了,天天要聽伊唱戲。講起來,還是徒弟的女兒,拜了做契爺的……”
桂生姐冇再說下去,隻輕輕拍了拍丹丹的手背,眼中掠過一絲黯淡的悵然。大丫頭是何等靈醒的人,當即俯身湊到她耳邊,聲音輕而穩:
“契娘,我大哥常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男人的運勢,一多半是配偶帶來的。好女人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底氣。您放心,那些沾上的……隻有倒黴的份。”
“嗬嗬嗬,儂隻嘴巴真是甜得來。”桂生姐眉頭稍展,語氣軟了幾分。這時丹丹又遞過來一隻扁平的紙盒。
“我叫嫂子特意為您做的旗袍。您的尺寸,我還能不知道嗎?外頭那些不是太豔就是太素,這是瑞福祥的料子,頂好頂好的。”她掀開盒蓋一角,露出裡頭青底纏枝紋的緞麵,“您試試?”
桂生姐眼睛微微一亮,接過盒子,指尖輕輕撫過料子。滑、潤、密,是市麵上難得一見的上等貨。她嘴角終於揚起真切的笑紋:“好,試試看就去。”
那料子觸手生溫,花樣也雅緻,不過分招搖,卻透著分寸裡的貴氣。她捧著旗袍,臉上掩不住的笑意,方纔那點陰鬱彷彿也被這抹亮色悄然拂去了。
兩人說話間,黃老闆上了樓。人是來了,臉色卻沉得厲害。前些年,他手下一位“悟”字輩的小弟帶著親生女兒來滬上討生活,念在與那小弟的師父有幾分舊交情,他便將人留了下來。
誰曾想,這丫頭生得伶俐,三教九流的路數一點就透。見她機靈,他便認作了乾女兒。可這丫頭聰明過了頭,家裡堂會上唱的戲,她聽幾遍便能學個七八成,幾年下來竟也唱得有模有樣。更彆說女大十八變,如今出落得愈發俏麗。
以他今日的地位,身邊自然不缺女人。近來他常請兩位美人過來聽戲,本想著尋機會親近一番,誰知一個比一個不識抬舉:一個整天跟在太太身邊,另一個又端著架子不肯低眉。倒是這個乾女兒懂事,輕輕一拉手,人便軟軟地捱過來。
正暗自得意時,偏被那不懂眼色的小赤佬打斷。又是黃臉婆差他來做事。若不是當年發家全靠這女人,他真想立時三刻就……
黃老闆麵上陰雲密佈,張廣在一旁瞧著,心裡也不由打起鼓來:這戶人家裡頭,看來水深得很。自己雖是靠著丹丹見到了人,眼下看來,卻未必真是好事。
果然,張廣才說明來意,遞上名帖,對方便語焉不詳地應付了幾句,態度冷淡,隨手就將他打發了。
張廣吃了閉門羹,隻得無奈告辭。誰知剛出大門未走幾步,那個叫“小刮刀”的跟班便從側邊快步跟了上來。
“先生留步。”他壓低聲音,遞過一張素箋名帖,“桂生姐吩咐給您的。這邊上車,到了地方遞帖求見便是。”
說著便引張廣往街角去。路旁一排黃包車伕見了來人,齊刷刷起身躬腰:“刀爺,有啥事體要阿拉去辦伐?”
“送這位先生去杜公館。”小刮刀拈出一塊大洋,淩空一拋,“跑穩點,聽到伐。”
那車伕利落接住銀元,連聲應下。小刮刀這才側身一讓,微微躬身,伸手虛引張廣上車。動作恭敬裡透著利落,儼然是常年行走在明暗規矩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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