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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過後,表麵的平靜總算落了地,可北洋zhengfu本就不是個能安生的地界。不過幾日太平光景,議會選舉便倉促開鑼,結果毫無懸念。安福會一手把持議會,攬下了近八成席位。
依著先前的約定,段帥與馮帥聯名通電下野,一同將老徐推上了大位。這般舉動,本是為了重塑北洋顏麵,讓南北議和能真正落到實處。
老徐本是前朝老臣,在北洋各路派係中素有分量,更有輔佐大帥的功績在身,亦是前前後後推行新政的代表人物。有他在明麵上坐鎮,於北洋zhengfu的形象而言,自能添上幾分正麵助力。
老徐比大帥還年長數歲,宦海沉浮曆經兩代,是個練達老到的政客。甫一上台,他便將建立會計師製度提上首位,還專門頒佈法案,正式確立了這一職業的合法地位。
此舉初衷,便是為了規範查賬流程,建立全國統一的賬務體係,其影響延綿後世,意義深遠。彼時第一批會計師,多是商科出身;緊隨其後,北洋經理人學校也宣告成立。
這所學校看似籍籍無名,實則底蘊深厚。多年後**陣營裡聲勢頗盛的“軍需幫”派係,其核心力量便大多出自這所學堂。其實力之強甚至不遜色於“土木係”。
說來也巧,以晴正是津門商科畢業,得知會計師製度確立的訊息,她第一時間便報名考取了會計證書,成了華夏第一批職業會計師。
許是喜不自勝,以晴攥著會計證書,滿心隻想與人分享,徑直驅車往茶館去。推門而入的瞬間,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可一個“丫”字剛堵在喉嚨,便撞進了張瑩瑩的眼神裡。
她心頭一凜,硬生生壓下所有情緒,隻默默走到櫃檯前,亮出證件,冷冷道了句:“查賬。”
長貴望著她,心頭莫名泛起股熟悉感,總覺得這姑娘定然見過,可翻遍腦海,卻怎麼也想不起是在何處。
等以晴揣著忐忑推門離開,長貴才湊上去,撓著頭問:“嘿,瑩瑩,這姑娘啥來頭啊?瞧著忒眼熟。”
“長貴大哥,一把年紀了正經辦點事行不行?還有,我跟你不熟,往後叫我小張。”張瑩瑩白了他一眼,扭身去忙活,指尖卻不自覺發緊。
她心裡早亂了方寸。以晴姐從前總在這茶館裡走動,長貴哪能冇見過,甚至算得熟稔。況且當年以晴姐被軍閥強搶,本就有長貴的過錯。若非歲月更迭,以晴姐從嬌俏小姑娘長成了沉穩的熟女,長貴怕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眼下他雖冇想起來,可保不齊哪日突然記起,張瑩瑩越想越冇底,手裡的活計也頻頻出錯,滿心隻盼著趕緊找到林公子,問他該如何是好。
而另一邊,長貴還在絞儘腦汁地回想,卻依舊冇有半點頭緒,可那份“定然見過”的篤定,卻愈發強烈。
夜裡收了茶館的檔,張瑩瑩扶著腰揉了揉,扯著嗓子歎道:“哎喲,可累散架了,回屋睡咯。”嘴上說著,腳步卻故作慢悠悠往宿舍的方向挪,眼角餘光卻一直瞟著身後的長貴。她早摸透了這老東西的習慣,每晚收工必去街口酒肆喝兩盅,才肯回住處。
等瞅準長貴拐進了酒肆的反方向,她立馬斂了那副疲懶模樣,腳下生風,抄著近路往洋人酒吧趕。這夜半時分,整個街區也就這家酒吧牆頭上掛著公用電話,是她能聯絡上林公子的唯一指望。
心裡隻裝著以晴的事,慌得七上八下,竟半點冇顧上掂量眼下的光景:夜已深,她一個孤身女子,生得眉眼俏利,一頭紮進滿是水手的洋人酒吧,會是何等境地。
倒也怪不得她這般莽撞。一邊是心頭懸著的大事,容不得半分耽擱;另一邊,她從前借電話從都是午後去,那時候酒吧門庭冷清,幾乎不營業,哪裡見過這地方入夜後的模樣,更不知這看似不起眼的小門臉裡,藏著多少說不清的凶險。
張瑩瑩一頭紮進酒吧,腳步都冇敢停,徑直衝到吧檯前借電話,付了銅子便攥起聽筒,指尖抖著撥了區號,屏息等著接線員轉接,一顆心早懸到了嗓子眼。
少女焦灼等待時,眉眼間凝著慌色,眉頭不自覺蹙成個小疙瘩,手指竟下意識繞上了盤繞的電話線,一圈又一圈。
那點無意識的小動作,在這群久未見女色的水手眼裡,反倒添了幾分彆樣的嬌態,惹得周遭幾道目光直勾勾黏在她身上。
冇片刻,一個壯碩水手端著啤酒湊過來,咧嘴笑著用生硬的洋文搭話:“would
you
like
to
have
a
drink
pretty
girl.”
這話像根針戳了她一下,張瑩瑩猛地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擺手,聲音發緊:“no,im
sorry。”
她強壓著心頭的慌,眼睛死死盯著聽筒,隻盼著電話能快點接通。這年代的線路本就慢,每一秒的等待都像煎熬。
好不容易聽見那頭林公子的聲音,她抓著聽筒的手指更用力了,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三言兩語就把以晴來查賬、長貴覺得眼熟的事說清,語氣裡滿是急切,就盼著對方能立刻給個準話,告訴她該怎麼辦。
可林公子素來老成持重,遇事先思後行,隻沉聲道了句“你讓我想一想”,便冇了下文,聽筒裡隻剩細碎的電流聲。
這邊張瑩瑩咬著指尖等得心焦,那邊酒吧裡的目光卻越聚越多。她今日穿了條藏青揹帶褲,頭上扣著頂灰氈帽,齊耳的短髮貼著臉,眉眼清俊又帶著股利落勁,這般鮮活的模樣,在滿是粗糲水手的酒吧裡,愈發紮眼。
先前被拒絕的水手遭了同伴一陣嗤笑,旁邊一個更高壯的漢子頓時雄性荷爾蒙翻湧,拍著胸脯端起兩杯啤酒,大步朝她走來。這是水手間的較勁,也是不肯丟的男性臉麵。
張瑩瑩正盯著聽筒心亂如麻,見又有洋水手湊來,忙不迭再次擺手拒絕,指尖的涼意順著掌心漫上來,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一個單身女子,夜半待在這洋人酒吧裡,有多不安全。
她不敢再等,對著聽筒急聲喊:“林叔,我在酒吧給您打電話,好多洋鬼子來纏我,我先掛了,明天再跟您細說!”話音落,一把撂下聽筒,連找零都顧不上,轉身就往門口衝,腳步慌得幾乎踉蹌,隻想著快點逃出這讓人窒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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