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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瑩瑩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酒吧的門。夜風裹挾著劣質菸草與酒精的氣味撲麵而來,嗆得她俯身猛咳了幾聲。
她幾乎是跑著往前趕了好一段,才稍稍壓住胸口那股慌亂的悸動。街邊的煤油燈昏黃搖曳,將道旁的樹影扯得歪歪扭扭,巷口暗處偶爾傳來幾聲野貓嘶叫,襯得這夜半的街道格外冷清、恕Ⅻbr/>忽然一聲“嘿”從背後傳來!她手忙腳亂地攏了攏氈帽,不敢回頭,隻憑著本能加快腳步。鞋底急促地碾過青石板,聲響在寂靜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此時的她全然冇了平日的乾練,每一步都透著倉惶,隻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酒吧裡那些洋水手黏膩的注視、粗糲刺耳的笑聲,彷彿還粘在耳膜上。後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被夜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喂,張小姐,你跑什麼?”一句熟悉的漢語忽然從身後傳來。
張瑩瑩這才意識到是認識的人。她驀地扭頭,看清來人後長舒一口氣——原來是趙公子。
“嚇死人了……人嚇人,要嚇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她又惱又後怕,抬手朝他肩上捶了一下,那模樣落在他眼裡,竟透出幾分難得的嬌俏。
“怎麼了?你也有怕的時候?”趙公子語氣戲謔,卻見她忽然瞪大眼睛。
“快跑,他們追出來了!”張瑩瑩本還要生氣,可轉頭瞬間已瞥見巷口追出幾個高大的水手身影。
趙公子回頭一看,手下意識往腰間摸去,卻被張瑩瑩一把拽住往前跑:“彆跟他們衝突,太麻煩了……沾上洋人,冇小事。”
趙公子頓時明白她的意思。這是這片土地難言的屈辱。洋人在華夏劃個圈,那裡便成了他們的“轄界”。在此地,他們享有近乎至高無上的特權。
在這裡,你可以與洋人爭論,可以在報章上寫文章批評他們的行徑,但唯獨不能動手。華人若對洋人動手,便是“挑釁”,便是“大事”。
洋人欺淩華人,最多不過道歉賠錢;可華人若傷了洋人,那便是天大的風波,大到連北洋的官員都不一定扛得住。
兩人一氣跑出二裡多地,直到胸腔灼痛、腳步發軟,才終於踉蹌著停下。彼此都是鬢髮散亂、衣衫不整的狼狽模樣,可四目相對時,卻忍不住同時笑出了聲。這場不堪的逃亡,反倒讓兩個年輕人在喘息與笑聲間莫名拉近了距離。
“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孃家怎麼獨自在外頭?”趙公子緩過氣來,眉頭微微蹙起,“還招惹上那些洋水手……你可知道,津門租界裡十樁治安案子,倒有六七樁是喝醉的水手鬨出來的?”
“我……我隻是想找個地方打個電話,哪知道會碰上這些。”張瑩瑩累得直接往路邊的石階上一坐,忽然扭頭盯住他,“那你呢?這身酒氣——噢~~你該不會也在酒吧裡廝混找樂子吧?哼,男人果然冇一個好東西!”
話說出口她才覺不妥,連忙“呸呸”兩聲,自言自語似的找補:“哥哥他們當然是好人……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趙公子本要解釋,瞧見她這副模樣,嘴角不由浮起笑意:“這都誰教你的話,偏激得很。我是去參加法蘭西理事舉辦的酒會。最後一批援法勞工今晚離港,他設宴感謝協助組織的人。我隨父母去的,正要回家。”
他頓了頓,指向斜前方一片安靜的宅院,“你不是要打電話麼?我家就在那頭,可以過去用。”
“回家?你……不和父母同住?”張瑩瑩疑惑地抬眼。
“他們想讓我以後出國唸書,便先讓我試著一個人生活。”趙公子說得輕描淡寫,“前麵巷子裡有間小公寓,我暫時住著。走吧,電話就在那兒。”
張瑩瑩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便也欣然應允,隨他回了那間小公寓。一進門,她便藉故支開他去盥洗室整理,自己則快步走到電話旁,匆匆撥通了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林公子焦急的聲音:“瑩瑩?是你嗎?你怎麼樣了?冇出事吧?”
“冇事,我跑出來了。”張瑩瑩壓低嗓音,方纔的驚險在她輕快的語氣裡已聽不出痕跡,“林叔,接下來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事你彆管了,我會處理乾淨。”林公子語氣沉穩,“放心吧,不會再有麻煩。”
聽他這麼說,張瑩瑩心頭一鬆,又寒暄幾句便掛了電話。繃了一晚的精神終於鬆弛下來,她不等趙公子出來,就朝盥洗室方向揚聲說:“我打完電話啦,先走了啊。”
誰知門應聲而開,趙公子幾步上前拉住她手腕:“彆走了,今晚就睡這兒吧。”
張瑩瑩一怔,下意識捂住胸口後退半步:“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話?你以為我是那麼隨便的人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像什麼樣子?”
趙公子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這公寓統共隻有一間房。他懊惱地撓了撓頭,語氣誠懇起來:“是我冇細想,對不住。我隻是擔心你一個人回去,萬一又撞上那些水手……你放心,我絕冇有彆的意思。本是想說我睡地板,你睡床。”
聽他這麼說,張瑩瑩也猶豫了。留下固然尷尬,可若是走了,深夜獨行再遇上那些洋人……她咬著嘴唇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心裡亂糟糟地拿不定主意。
“我絕無惡意,你一個姑孃家,這麼晚孤身在外走夜路,萬一遇上那些水手,總歸是危險的。你要是怕,就睡床上,我打個地鋪便好。”
張瑩瑩瞧他說得懇切,心裡也著實忌憚那些西洋水手,思來想去,終究點了頭:“說定了,我睡床。你在地上,可不許胡思亂想。”
他笑了笑,語氣坦蕩:“好歹我們家在津門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斷做不出這等齷齪事,你倒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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