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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此番可謂下了潑天的本錢。為將新攫取的西伯利亞凍土牢牢焊進版圖,他們不僅派駐軍隊,更推行了一場浩大而決絕的移民。
數萬本土居民被鼓動著拖家帶口,乘船跨海,向著那片苦寒的不毛之地遷徙。茫茫雪原上,突兀地冒出些低矮的聚居點,炊煙在刺骨的風中剛升起就被吹散。
在這片被上帝遺忘的角落,生存本身便是最殘酷的戰爭。彆說那個時候,就是今時今日,西伯利亞有多少人?
禦寒的棉衣、果腹的糧食、建設的工具、乃至一點維繫文明的燈火……一切都需要從外部輸血。於是,一張張數額愈發驚人的訂單,如同雪片般越過日本海,飛向京津,最終落在宋少軒的案頭。
他的商行,隨著訂單日益龐大起來。各大倉庫、車隊、火車站都連帶忙碌起來,利潤如滾雪球般膨脹。
某個深夜,當宋少軒獨自麵對最新的彙總賬目時,那串長得驚人的數字竟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
他曾渴望財富,以此作為安身立命、進而施展抱負的基石,卻從未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能掌控如此規模的資產。窗玻璃冰涼,映出他此刻複雜的麵容上有一絲恍惚,幾分審視。
然而,雖然賺取了海量的財富,但朋友的事情不能不管。震動與繁忙之餘,他不得不分心處理常灝南傳來的難題。
常灝南已陪著那位馮公子在京城尋醫問藥整整三個月了。可這位公子爺的狀況,依舊令人揪心。尋常巷陌裡忽然炸響一串鞭炮,都能讓他驚得猛然一哆嗦,麵色慘白,冷汗涔涔,半晌回不過神。
這實在怨不得他膽小。馮公子本非紈絝,他此番進京,原是一樁穩妥的安排。其父早年曾支援辯帥,兵敗後身陷囹圄,幸得當時京城警察局局長暗中照拂,才保得性命。馮父脫困後,感念這份恩情,便與局長結成了兒女親家。
此次讓馮公子從奉天來京,入警察局曆練,正是嶽父悉心鋪路,打算待時機成熟,便將他塞進軍隊,謀個前程。
南下的路上,他偶遇了陸朗齋。按輩分,馮公子得恭恭敬敬喚一聲“陸伯伯”。這位長輩倒也和藹,一路對他頗為照應,時常提點些京城的規矩門道,言語間頗有栽培之意。馮公子心下感激,隻覺得這趟京城之行,開局順遂。
誰知,一切安寧都在那次臨時巡檢中粉碎了。車站嘈亂,人群被粗暴分開,身著挺括製服的徐總長徑直走到他們麵前,臉上甚至冇什麼表情。
就在馮公子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槍聲驟然炸響!那麼近,震得他耳膜欲裂。陸朗齋伯父就那樣在他眼前直挺挺向後倒去,溫熱的鮮血如潑墨般濺上他的臉頰、衣襟,那股濃重的鐵鏽腥氣瞬間扼住了他的呼吸。
那一幕,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鮮血的黏膩、槍聲的暴烈、生命猝然熄滅的空洞……日夜纏繞著他。
到了京城,名醫請了一位又一位,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心病”如附骨之疽,豈是尋常藥石可醫?負責安撫照料他的常灝南,眼見這位年輕人日漸沉默憔悴,自己卻束手無策,當真是頭疼不已,隻得頻頻向宋少軒遞話,尋求主意。
宋少軒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心知肚明。這絕非尋常衝突,而是一樁震動格局的大事,那一槍,也實實在在為徐又錚自己埋下了深重的隱患。
此人做事,實在太過飛揚跋扈。在他眼中,一切行動的出發點唯有“維護段帥利益”這六個字,為此可以毫無顧忌,踐踏一切成文或不成文的規則。
前些日子,南征前線兵力吃緊,急需部隊馳援。馮煥章的部隊明明已抵近戰區,卻突然按兵不動。而陸朗齋偏在此時私下拜會馮帥,更有風聲說,他與關外的雨帥也有所勾連。陸朗齋本就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這一連串動作,怎能不讓人浮想聯翩?
更何況,陸、馮兩家本是姻親,這層盤根錯節的關係,在徐又錚那多疑善忌的眼裡,早已是一片必須剷除的陰影。正值此關鍵時刻,新仇舊恨交織,他索性拋開所有顧忌,選擇了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當眾處決。
這一切,在宋少軒看來,正是段帥一貫縱容部下所結出的惡果。段帥總以“體諒苦衷”、“顧全情麵”為由寬宥屬下,結果卻讓徐又錚這般人行事愈發乖張出格,造成的後果一次比一次嚴重,直至無可挽回。
那一槍或許打得爽快利落,可事後呢?光是為了通電安撫各方、修補裂痕,就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和資源。饒是如此,該得罪的人早已得罪殆儘:原本堅定的盟友心生寒意,原本搖擺的勢力徹底疏遠,整個局麵愈發支離破碎。
這事,根本冇得商量。北洋自有一套執行多年的規矩:可以鬥,不能殺;可以爭,不能絕。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都是從一個體係裡出來的,吃的都是政治這碗飯。立場不同、利益相左是常事,但鮮有直接傷及性命的。那意味著掀翻桌子,讓所有人都冇得玩。
此時,最是無辜受累的,莫過於這位馮公子。外頭不知多少人想見他,要從他口中挖出那血腥一幕的“真相”,他卻噤若寒蟬,連大門都不敢出;自己平白遭受這番驚嚇,魂不守舍,至今仍未緩過勁來。
宋少軒並非神醫,對此等心病自然束手無策。但他心裡,卻對這位年輕人存著一份難得的欽佩。
此人雖出身富貴,常被視作紈絝,可這位馮公子確實做過不少體麵事的,不但有利國利民的行動,還有不少磊落仗義之事,是把“忠義”二字真正刻進了骨血裡的人。
見到眼前這相貌堂堂、如今卻麵色蒼白的年輕人,宋少軒不由得緩了聲氣。“外頭的風聲,我已替你擺平了。”
他在馮公子對麵坐下,語氣平穩,“我通過報館放了話,說你當日並不在那列車上,關係已然撇清。可你自己也得振作起來才行。”
他頓了頓,神色舒展了些,像是要揮開滿室沉鬱:“這麼著吧,咱們出去散散心,旁的事一概甭管。我在京城還算有幾分薄麵,剛托馮六爺要了幾張梅先生的戲票,今晚開鑼。”
他看向馮公子,語氣裡帶上一絲不由分說的溫和,“晌午咱們先好好喝兩盅,晚上聽戲。若是還嫌悶,散了戲再去清靜的小倌裡坐坐,喝喝茶、說說話。你看,權當散心,如何?”
窗外日頭正好,隱約能聽見遠處街市的熙攘。宋少軒這話說得平常,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讓馮公子心頭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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