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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孔庸之守到家門口,才終於換來一場正式的“會麵”。
科長斜靠在門內,懶洋洋問跟班:“他等了好幾天?”
“是,老爺。前幾日那些開銷,都是孔先生代付的。”跟班收了厚賞,話裡話外自然幫著說話。
“噢~~”科長臉色頓時透出些笑容,嘴角一咧,“破費,破費了啊!孔先生今日來,是為……?”
分明明知故問。除了船稅,誰還會這般苦候?孔庸之按下心頭那陣淤堵,臉上堆起熟稔的笑意:“在下是天津彙通商行與晉彙礦業的管事,今日特來拜會,想談談船稅之事。”
說著,雙手奉上一疊檔案,又遞過一隻錦盒並一封厚箋。“這是相關資料,請您過目。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科長眼皮都未抬向那檔案,徑直掀開錦盒,眉頭一蹙:“這什麼?酒杯?值錢麼?”
“宋代哥窯八方杯,文人雅士所愛,也是藏家追捧之物。”孔庸之笑容溫靜,拱手道,“若不值錢,孔某不敢獻上;若不雅緻,也配不上科長的身份。小小玩意兒,還望笑納。”
“嗯,收著吧。”科長麵色平淡地合上錦盒,卻順手抽出信封內的銀票,瞥了一眼,嘴角終於真正揚了起來。他將銀票對摺收進袖中,整張臉已如春風解凍,話音也暖了:“好說,我這就批。往後,咱們可要多走動啊。”
諸事總算塵埃落定,孔先生一刻也不願多留,略一拱手致禮,便轉身告辭離去,步履間難掩急於脫身的意味。
那科長目送他背影消失,轉頭便對身旁跟班沉聲叮囑:“把這錦盒裡的杯子送到琉璃廠,親手交給藍一貴。就說讓他按老規矩寄售,分寸上彆出岔子。”
跟班不敢怠慢,連忙應了聲“是”,捧著錦盒快步出門,徑直朝琉璃廠趕去。不過半日功夫,那件物件便已穩妥擺上了琉璃廠的博古架。
藍一貴心思活絡,當即遣人四下放出風聲,言稱自己新近收得一件稀世珍品,引得圈內人暗自矚目。
這一連串舉動,自始至終都冇逃過黑龍會密探的暗中窺探。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將錦盒流轉、風聲散播的全過程儘收眼底,隨即悄無聲息地抽身退去,第一時間將所見所聞如實稟報給了戶村正雄。
“前些年,老王爺舉事急缺銀錢,曾將一隻哥窯八方杯抵押在奉天黑龍會手中。那物件可是頂尖的珍品,奉天分會會長見了都愛不釋手,卻為了攀附奉軍那位新上任的副司令,轉頭就把這杯子送給了徐又錚。”
昏暗的室內,戶村正雄的聲音冷冽而清晰,不帶半分波瀾,“而據我們多方查證的訊息,這件寶物最終輾轉落到了宋少軒手裡。”
他稍稍停頓,指尖在案頭的情報資料上輕輕一點,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人心:“此番孔庸之進京奔走,他送出的禮物中,赫然就有這隻哥窯八方杯。由此幾乎可以斷定,宋、孔二人絕非泛泛之交。京津兩地的商行,恐怕根本就是同出一源,本就是一家的買賣。”
戶村正雄憑藉手中零碎卻關鍵的線索,步步推導,拚湊出這個大膽卻極具說服力的推測。這也正是他為何要派人如影隨形,死死緊盯孔庸之動向的緣由。
“看來,是時候拜訪一下宋先生了。這批物資訂單,遲早要他點頭落實。”戶村正雄緩緩起身,對屬下吩咐備車,轉身便徑直往宋少軒的住處而去。
可他這一趟卻是撲了個空。管家恭敬地迎上前,躬身回話:“先生,宋先生一早就出門了,並未交代具體去處。”
實則此刻,宋少軒正坐在城郊的小洋樓裡,與孔夫人相對而坐。孔夫人與關淑怡本是閨中密友,情誼深厚,這次隨孔庸之進京,便時常來府中探望。隻是今日,她特意通過關淑怡遞話,要見宋少軒,其意便是為了做些補償。
“我家庸之這次又勞煩你費心了,那隻哥窯八方杯,想必價值不菲吧?”孔夫人一邊嫻熟地為宋少軒倒茶,指尖捏著茶盞邊緣,語氣裡滿是真切的過意不去。
“孔夫人說笑了,我與大哥本就是合作夥伴,津門商行這些年也多虧大哥照拂。一隻杯子而已,不過是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宋少軒語氣謙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既不顯得生分,也無半分貪功之態。
“哎,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哪有白拿好處的道理?又跟我來這一套,我生氣了啊。”孔夫人佯裝嗔怪,抬手輕輕拍了他一下,語氣卻愈發熱絡。
“你彆跟我客氣!淑怡都跟我說了,你這人還天天坐人力車呢。這回聽我的,車我已經給你運來了,找個可靠的司機,今後出門也方便些,省得颳風下雨的遭罪。”
一旁的關淑怡也連忙挽住宋少軒的胳膊,柔聲勸導:“少軒,這車子是真不錯,是花旗國剛出品的豪車。叫什麼來著?哦對,好像是叫‘什麼拉克’?”
“凱迪拉克?”宋少軒聞言一愣,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自然知曉這款車——那可是第一款搭載v8發動機的民用車,在當下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豪車,尋常人根本難以觸及。
“這會不會太張揚了?”他稍一思忖,隨即開口說道,“我看自己買一輛福特也就夠了,日常出行綽綽有餘。”
“少軒,咱們都是自己人,我有話也不藏著掖著。”孔夫人隨即開口,“這車我們庸之進口了三輛。他自己一輛,趙家少爺一輛,你拿一輛新車怎麼了?”
宋少軒神色添了幾分鄭重,“小心使得萬年船,太過張揚終究不是好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這京城地界臥虎藏龍,獨一份的豪車我可不敢開。您這車子送我,我最終也得轉手送人。所以這份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厚禮,我絕不敢收。”
孔夫人望著宋少軒,眼底的欣賞毫不掩飾,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感慨:“你本是青年才俊,正是事業蒸蒸日上、該意氣風發的年紀,便是張揚幾分、跋扈些許,旁人也隻會當是少年得誌的意氣。可難得你竟能收得住心性,懂進退、知割捨,這般沉穩通透,你若不成事,還有誰能成事?”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話鋒一轉,愈發篤定:“外頭都說你宋少軒運氣好,事事逢凶化吉、順風順水,依我看,哪裡是單靠運氣?分明是你自己有幾分真底子在。可見你平日裡讀的那些書,都不是白讀的,是真真正正看進了心裡,融進了骨子裡。”
宋少軒聞言,臉上依舊是謙和的笑意,微微欠身,語氣誠懇而謙遜:“夫人謬讚了,我哪有這般通透。不過是膽子小、惜命罷了。京城這地界藏龍臥虎,是非太多,我隻求安穩度日,不敢無故招惹半分風波,能避則避,能讓則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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