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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貴花了兩天工夫,旁敲側擊,終於摸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心裡暗暗咋舌:怎麼好事全讓宋少軒趕上了?他是知道宋少軒與那位老禦醫交情匪淺的。看來這藥方,真可能是宮裡流出來的秘傳。
一想到這藥一帖就能賣出好幾十塊,宋少軒怕是早已賺得盆滿缽滿,長貴不禁有些唏噓。但他冇多耽擱,瞅準個空檔便出了門,找地方給戶村正雄打了電話。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自己知道的細節也全盤托出,算是完成了第一次情報傳遞。正是長貴這番彙報,替宋少軒圓上了藥劑的來曆,也打消了戶村正雄心中的疑竇。
東瀛方麵早已注意到市麵上的這款“神藥”。疫情如此嚴重,他們怎會不知?隻是追根溯源,發現源頭竟又指向這裡!
從磺胺到現在的流感藥劑,這家商行接連拿出兩種救命藥,實在令人起疑。而長貴這個電話,恰好解釋了一切。
“原來如此,果然是宮廷裡流出的方子。”戶村正雄在電話那頭沉吟,“華夏千年中醫,確實深不可測。”
彆看東瀛曾是第一個公開反對中醫的國家。那是明治維新時為破舊立新、開啟民智的權宜之計。
待國力漸強,他們便立刻重新拾起中醫,一邊加速搜掠華夏醫典、打壓本土中醫,一邊搶奪藥材資源,甚至嘗試在本土種植每一味中藥。戶村心裡清楚中醫的價值,因此長貴的話,他信了。
當初宋少軒之所以順水推舟讓長貴混進茶館,本就是一場將計就計的佈局。他早存了這份心思:借長貴的口,把藥劑來曆“透”出去,正好打消外界那些捕風捉影的猜疑。至於長貴往後能探到些什麼——反正是衝著西洋人去的,他樂得有人替自己往外遞訊息。
長貴這幾日頻繁向戶村彙報,自己心頭也暗暗震驚。藥劑的漲勢實在太嚇人了!短短幾天,一桶五升裝的藥水價格幾乎翻倍,采購價已飆升至一百七十英鎊。
而這還遠非終點。在這間茶館裡,貨物往往幾經轉手:普魯士商人搶購,花旗商人囤積抬價,最焦急的法蘭西和英吉利商人則揮舞鈔票,拚命從普魯士人手中爭奪貨源。
如此一來,普魯士商人常常不得不付出數倍代價,才能搶到少許藥劑裝船運回國內。即便如此,到手之量仍是杯水車薪。
德律洋行的買辦已數次登門拜訪孔先生,懇求加大采購,卻始終未得明確答覆,急得團團轉,卻又無可奈何。
這般情形持續半月,西方流感已徹底爆發,幾乎席捲整個西歐、北歐,數千萬人染疫,近百萬人喪生。
采購藥劑之事,驟然升至國家層麵。不僅茶館裡密佈各國派遣的探子,商行內的談判也愈發顯得至關重要。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較量,每一瓶藥都彷彿重若千鈞。
“孔先生,這位是我國派駐的全權代表,”德律洋行的買辦弓著腰,雙手捧著一份燙金封皮的合同,語氣裡滿是恭謹,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這是修訂後的新合同,條款已按您之前的要求做了調整,您過目。若冇有異議,還懇請您儘快安排發貨,那邊實在等不及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合同遞到孔庸之麵前,而後輕手輕腳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不敢直視孔庸之,隻落在桌麵的青花茶杯上,顯然也為這場談判捏著一把汗。
坐在買辦身旁的普魯士代表,此刻早已冇了平日的體麵。他身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領口卻鬆開了兩顆鈕釦,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淌,他甚至顧不上掏手帕擦拭,隻任由汗水浸濕了胸前的漿洗得發白的襯衫。
他的眼神裡滿是焦灼,瞳孔微微收縮,緊盯著孔庸之手中的合同,手指緊緊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都泛了青白色。
誰能想到,堂堂普魯士代表團,竟會落到這般境地?英吉利、法蘭西、花旗三國的洋商早已結成同盟,死死卡住了中藥劑的貨源,任憑他們開出多高的價錢,都連一桶藥劑也采購不到。
西方的流感愈演愈烈,國內上百萬感染者躺在病床上苦苦掙紮,每多耽擱一天,就意味著無數生命的流逝。這場談判,早已不是單純的商業交易,而是關乎國運的生死博弈,容不得半點差錯。
“孔先生,”普魯士代表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疊厚厚的檔案,輕輕推到孔庸之麵前。
“萊茵金屬願為貴公司無償提供一座3噸級鍊鋼爐,並且會根據貴方礦石的成分,量身定製全套冶煉方案。這是礦石的詳細分析報告,後麵還附上了我們獨家的合金鋼配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裡滿是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卑微:“我們拿出了最大的誠意,隻求孔先生能遵守之前的口頭承諾,完成這次合作。貴國的藥劑,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心裡清楚,在商言商,華夏商人素來精明,可此刻他彆無選擇,隻能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孔庸之的誠信上,那份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頭,讓他呼吸都覺得沉重。
孔庸之指尖捏著合同的邊緣,一頁一頁仔細翻閱著,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個條款。他的臉上依舊是平日裡那般波瀾不驚的模樣,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裡的心臟正狂跳不止,像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萊茵金屬的鍊鋼爐和合金鋼配方,正是礦業公司目前最急需的東西!有了這些,公司的冶煉技術便能實現質的飛躍,從此在國內礦業領域站穩腳跟,甚至有望躋身國際市場。
這樣的誘惑,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抗拒。他強壓著心中的狂喜,指尖在合同的最後一頁停頓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普魯士代表焦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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