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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問題,”孔庸之的聲音沉穩有力,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彷彿隻是做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我同意這份合同,三千桶存貨,一次性全部發貨。”
普魯士代表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的焦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卻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孔庸之卻話鋒一轉,語氣沉了沉:“但先生也清楚,這藥劑如今是搶手貨,三國洋商盯著緊得很。甚至已經聯絡北洋zhengfu,段帥三令五申,不得與你們交易。”
“咱們這是私下交易,萬萬不能放在明麵上,免得節外生枝。”他頓了頓,補充道,“三天後,你安排可靠的人手,直接到西郊的貨倉取貨,自行裝船運走,沿途的安保,還需你們自己負責。”
“好!好!都聽孔先生的!”普魯士代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卻發現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有救了!
這三個字同時在兩人的心頭炸開。普魯士代表隻覺得一塊壓在胸口的巨石轟然落地,國內上百萬感染者終於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這場跨越重洋的奔波與煎熬,終究冇有白費。
而孔庸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套先進的鍊鋼爐,一份獨家的合金鋼配方,換來了三千桶藥劑的出手,更讓礦業公司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契機。這場交易,註定會成為公司發展史上的裡程碑,而他,也將在這場風雲變幻的商戰中,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桌麵上,照亮了那份象征著合作與希望的合同,也照亮了兩人眼中截然不同卻同樣熾熱的光芒。
大沽碼頭的風裹挾著鹹澀的水汽,捲過堆積如山的貨箱,卻吹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緊繃與殺機。
從碼頭棧橋到城郊的港口倉庫,這條綿延數裡的運輸線,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暗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上百雙眼睛藏在貨堆的陰影裡、馬車的帷幔後、茶館的窗欞旁,死死鎖定著那些金髮碧眼的普魯士人。
他們的每一次駐足、每一次交談、每一個抬手的動作,都被精準捕捉,傳回各自的情報據點。
戰爭打到這份上,前線的炮火早已難以定奪最終的勝負。刺刀見紅的廝殺變成了無聲的對峙,雙方比拚的不再是槍炮的威力,而是骨子裡的忍耐力。
誰能沉得住氣,誰能掐住對方的命脈,誰才能在這場漫長的消耗戰裡,笑到最後!
英吉利、法蘭西、花旗三國的密探是這張網的主力。他們偽裝成碼頭管事,直接混入碼頭的管理人員中,拿著賬本假意覈對貨物,目光卻從未離開過普魯士商隊的行蹤。
他們接到的命令隻有一個:絕不允許德商哪怕一桶藥劑、一件物資離開津門。普魯士在流感與戰事的雙重夾擊下早已捉襟見肘,這是壓製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國同盟必須死死攥住這根稻草,讓普魯士人在絕望中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最終低下頭,乖乖走到談判桌前,接受既定的敗局。
暗網之中,還有另一股勢力在潛伏——黑龍會津門站的成員。他們褪去了和服與武士刀,換上粗布短褂,化身成最不起眼的搬運工,扛著沉重的木箱在碼頭間奔波,唯有眼角的餘光,在不經意間掃過普魯士人的貨船與倉庫的門鎖,貪婪地蒐集著一切有用的情報。
然而,津門站的會長坐在辦公室裡,卻瀰漫著與碼頭截然不同的暴怒。紅木辦公桌被狠狠拍擊,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震得嗡嗡作響。
“八嘎!”站長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裡攥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指節因用力而扭曲,“為什麼?為什麼津門的訊息,京城那邊總能第一時間知曉?”
他猛地將電報摔在桌上,紙張滑落在地,上麵的字跡刺眼無比。黑龍會在津門經營多年,暗線遍佈各行各業,本以為能將這裡的情報牢牢掌控在手中,可近來每一次行動,每一次刺探到的訊息,都像被人提前看透一般,精準地傳到了京城方麵。這絕非偶然,背後一定有內鬼。
“戶村正雄……”站長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裡滿是陰鷙與不甘,“你到底在津門安插了怎樣的棋子?竟能將我的人耍得團團轉!”
他在辦公室裡焦躁地踱來踱去,腳步聲沉重。這枚隱藏在暗處的棋子,就像一根毒刺,紮在黑龍會津門站的心臟上,讓他們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更讓他在總部麵前顏麵儘失。
張瑩瑩並不明白林叔為何突然要她將這份情報泄露出去,但她冇有多問,隻是依言行事——她得想個辦法,讓訊息“不經意”地落到長貴耳朵裡。
她早就察覺到長貴在悄悄跟著她。那日去辦公樓時,身後不遠不近的腳步聲、叫人力車時略顯急促的嗓音,甚至他躲在巷口時的喘著粗氣的聲音,她都聽得一清二楚。這般蹩腳的跟蹤功夫,倒叫她有些哭笑不得。
戲還是要演下去。於是她順水推舟,答應了趙公子的邀請,坐上他那輛鋥亮的豪華轎車。兩人一同去了鐵路局,又共進了晚餐。席間她目光不經意掠過窗外,果然瞥見長貴笨拙藏身於街角的身影,帽簷壓得低低的,卻反而更顯眼。
“這樣的人也能做密探……”張瑩瑩輕輕抬手,半掩住臉,不知該笑還是該歎。她收回目光,轉向眼前侃侃而談的趙公子,麵上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話卻接得心不在焉,思緒早已飄到這場戲之外。也不知長貴究竟“看”明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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